第3章 晚会
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学期末的高考鼓劲晚会上，杨戬看着一袭白衣的嫦娥在台上舞动着轻纱的时候，他才终于意识到这一年真的就快要过去了，来年他就要成为这个晚会上被加油的一方了。
社团的新老交接早在半个月前就完成了，嫦娥毫无悬念地成为文学社的下一代社长，相比之下三个部门的部长他们挑了好几天才最终选定。
用几位老部长的话说——现在素衣等人都算是老部长了——就是这一代的文学社恐怕将会是西游一中建校以来最壮观的一代。
在杨戬和嫦娥两位神人的加持下，不仅在交接时保留了当初招新时超过百分之80的人数，进行过数量众多且优质的社团活动，还首次在社团大评中荣获特等奖。
能达成这一系列成就的，也只有往年的学生会。
杨戬大概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名字会这样被留在文学社的历史上。
他坐在操场的大草坪上，望着台上被无数聚光灯照亮的女孩，一口一口地啜着可乐：
“真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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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会临近结束的时候，杨戬在会场的后台找到了嫦娥。
他其实没什么要交代的事，只是有种奇怪的感觉告诉他，这个女孩会来找他，穿着舞台上那身亮得像是星星的白裙子就来找他。
那与其让嫦娥来他们班被人调侃一番，杨戬觉得倒不如自己乖乖来找对方，反正他又不是什么身价高贵的名人。
也许是将近结尾的原因，后台已经见不着什么人，补妆老师和协助人员即将上台致谢。这个少有的时间段里，后台工作室分外的安静。
嫦娥静静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两个他从没见过的男生如同高墙似地堵在她面前，为首的男生耳根发烫，支支吾吾地不知道在讲些什么。
杨戬就站在门口，忽地怔住了。
这时候他看不到嫦娥的脸，不知道她此刻的表情如何，是为难，还是欣喜？
有生以来第一次，杨戬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揪着似的，没有多痛，只是难受。
他想其实他完全可以上去把那两个男生支走的。他可以装作很有范的样子跟他们说嗨，嗨，我是这个女孩的社长，我们家嫦娥可优秀的不得了，看你们几个小娃娃说点白话就面红耳赤的挪不动腿了，还是回家多练练再来吧。
可他又觉得自己未免太多管闲事了些，他哪有资格去管谁能接近嫦娥呢？
他不过是她的一个社长罢了……
最后杨戬默默低下了头，像个傻子一样杵在门口的位置，什么也没做。
一只纤细的手突然闯进了他的视线。
嫦娥不知道什么走到了他的前面，牵起了他的手，带着走出了门外，临走前还不忘面带笑容地跟后台的两位男生挥手告别：
“我得先走了，拜拜！”
那时候的嫦娥果然还穿着台上那身雪白的衣裙，只是上半身罩着一中的秋季外套，脸上还化着上台时的淡妆，她的衣装素白脸也素白，点墨般的眼线画过眼角像是鸟儿。
杨戬不知道嫦娥是怎么过来的。
也许是他发呆发了太久，也许是嫦娥早就看见了傻子一样的他，此刻终于看不下去了。
“把头抬起来，腰挺直，不然唬不住他们！”嫦娥突然凑到他耳边说。
杨戬立马站直了，头高高昂起像是升起的太阳。
两个男生原本还想追过去，可又停住了。
因为他们看见了两个人牵着的手，还看清了对面那个男生的脸，在西游一中很少有人不认识杨戬的脸。
嫦娥牵着杨戬慢慢走了出去，就像是骄傲的母亲牵着自己最得意的儿子，路上嫦娥甚至哼起了歌，想必心情也甚是美满。
杨戬乖乖地跟在嫦娥的身后，一向洒脱大条的他竟然也没反抗，像是任由嫦娥把他带去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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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两个人是高三的？”回宿舍的路上，听嫦娥讲完了整件事情的杨戬问道。
“昂，”嫦娥点点头，“大概是想着马上毕业了，最后赌一把？”
“那你怎么不答应？”
“拜托，人家马上都高考了，你让我这个时候去耽误人家？”嫦娥白了他一眼。
“他们可不这么想吧……”杨戬说，
“下次需要帮忙你就直接说嘛，拼脑子我可能帮不上，吓唬人我还是很在行的。”
“认识那么久还什么都要我说啊？真笨！”
嫦娥想伸手去戳他的脑袋，可杨戬比她快足足高一个头，她只得将自己的手往上伸得直直的，活像一只探长了脖子去喝水的鸭儿。
“行了，算我的错好不好？”
杨戬简直要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
“我要是打扰到你们，那我不就成罪人了吗？我想要是万一……”
“万一什么？”
嫦娥直接打断了他，
“真打扰了又怎样？社长你这个什么事都自己扛的性子真该改改了，这样下去别说女朋友了，你怕是连朋友都找不到！”
“你又不是我老妈……”杨戬喃喃道，“还叫社长呢？该改口了吧。”
“对我来说你还是我社长啊，毕业了也都还是，”
她忽然不闹了，声音很轻很轻，
“你说过要罩我的……”
嫦娥不说话了，低下了头，望着白色舞鞋里那双光滑的脚丫子，像是愣出了神。杨戬抬着头，看着天上永远数不完的星星。
又是一年夏天，清脆的蝉鸣在后山树林里一阵又一阵，曾经有过很多次，杨戬和嫦娥像这样走在某个无风的夜晚，学校路旁的白灯呲呲地闪，他们两个人走在铺满梧桐叶的路上，一直走，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我的托福考完了，”嫦娥忽然抬起头来，“正好100分。”
杨戬愣了愣，脸上笑了出来，声音却不自觉低了几分：
“厉害啊。打算去哪？”
“不知道。我爸妈想把我送到西域去，读他们读过的学校，听说他们就是在学校里认识的。”
嫦娥也笑了笑，
“但我的分好像不够来着，他们想叫我明年再考一次。”
“你怎么想？”杨戬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就是不知道啊。”嫦娥看着他说，
“我也是人，想休息一下的嘛。也许可以好好玩一年，找个男朋友？”
“你还对这个感兴趣？”杨戬被她逗乐了。
“我是女孩嘛。”
嫦娥顿了顿，又看着他，
“社长你呢，明年就高三了，怎么没谈个恋爱试试呢？”
杨戬想了想，挠了挠脑袋：“刚上高中那会儿经常有人给我递情书来着，可我跟她们也不熟啊。”
“笨！不熟你不会去追啊！”
嫦娥又伸出手来敲了敲他的脑袋，
“女孩子总归是要靠追的嘛，你不追，指望着人家主动跑到你怀里吗？”
杨戬心想那些人跟跑到他怀里也没什么区别了吧，可这话不好当着女孩子的面说，于是改口：
“我跟她们一句话都没说过，她们凭什么这么喜欢我？”
“万一真有人这么喜欢你呢……”嫦娥低声喃喃道。
“说什么呢？”杨戬似乎注意到了嫦娥总是低着头，
“不开心啊？谁又惹你了，跟我说，我给你找场子去。”
但嫦娥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社长，上了高三就别偷懒睡觉了，以你的成绩上尖子班没问题的。以后也别整天下课就往球场跑，多花点心思在学习上，别隔三岔五就往校领导办公室钻，交检讨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儿，我知道以你的性子老师是管不住你的……”
嫦娥还在说着，像是要把好久好久的事情都要讲完。
“别说了，再说下去我真以为是我老妈来了。”杨戬不禁感到头疼。
嫦娥一怔，过了很久忽然抬起头：
“好，以后我不说了。”
杨戬看到了她的眼睛。
很多时候嫦娥的眼睛都像是一面镜子，他能从那双干净无尘的眼睛里看到自己和整个世界，可如今那像是一片明亮的湖，在寂静的深夜里，湖像是在涨潮。
好像在很久以前，在那个温暖的午后，他看到嫦娥也有过这样的眼神，可是高中时代经历过的午后太多太多，后来杨戬再怎么回忆也无法完整地记起来了。
“可以了，再往前走就是女生宿舍了，再送下去你可要被当成变态出名了。”
嫦娥一路小跑到他面前，像以前那个下午一样，背着手，笑得漂亮。
“不是也有情侣会把女生送到宿舍楼下吗？”
这句话刚跳到杨戬的喉咙，却怎么也出不了口。
最好杨戬只是挥了挥手，转身往来时的方向离开：
“那好，再见。”
“再见。”嫦娥也转过身去。
鬼使神差地，杨戬最后扭头看了她一眼。
凄冷的月光下，身形单薄的女孩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在一节节的路灯下，她低着头，背着手，左手扣住右手的手腕，右手掌像花一样盛开，素白的小腿在月光下划出干净的弧，一步也不过一只脚掌的距离。
杨戬已经数不清和嫦娥一起走过多少路了，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觉得原来嫦娥走得那么那么地慢，一步一步如同数秒，像是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