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向阳
“她在那站了多久了？”
“这一整个下午都没见她动过。”
“有结果了吗？”
紫霞摇头：“两天前她就在宿舍门前张贴公示了，但是除了看热闹的人，谁也没见着。”
“这方法真行得通？”
“不知道。连孙悟空都说他只能想到这么一个办法，铁扇说什么都要去试试的。”
“净出些馊主意……”牛魔王的声音沉了下去。
在他们面前的不远处，铁扇举着一人高的牌匾站在女生宿舍的门前，每一个在她身旁经过的女孩都朝她投去或惊疑或好奇的目光，不可谓不引人注目。
铁扇也抬着头正面迎上她们充满审视意味的目光，那双干净似水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张扬，取而代之的是失落、麻木和人见犹怜的求助。紫霞曾一度以为这些东西永远也无法在铁扇的眼睛里被看到。
自牛魔王那码事发生以后已经过了两天。
但是黄眉作为地头蛇的人脉貌似没有这么简单。他们的产业链处于大唐法规的灰色地带，甚至有不少见不得光的违规生意，没法利用正规的维权手段。
而孙悟空等人又是天生地养的妖怪，不像其他人能用家庭背景作要挟，因此他们正苦恼于该用何种方式回击。
唯一的好消息是，学校虽然收到了关于违禁品买卖的消息，却没有相应的证据支持。
在此之上孙悟空提出了自己的想法，那就是找到那名在烧烤摊上被黄眉威胁的女孩。如果她愿意站出来声援牛魔王，在校方领导面前坚决声称牛魔王是为了保护她才动的手，大概能让斗殴事件的影响降到最低。
“孙悟空呢？”牛魔王说。
“他们在教学楼。因为不知道那个女生的年级和班级，他们分了好几拨人在各间教室里蹲点。但是学校里的学生实在太多了……”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我先走了。你跟铁扇说，今天就先这样吧，再让她继续站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你要去哪？”紫霞问。
他犹豫了一会儿，不再看着紫霞，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去孙悟空那边帮忙，不是你说他们那边忙不过来吗？”
说完他就走了，步伐那么稳，背影坦然。
紫霞与牛魔王之间其实很少有过交谈，两个人互相都不算了解，尽管他们都觉得对方算是自己的朋友。
她更多是通过孙悟空的话来了解牛魔王。
孙悟空跟她说起过牛魔王是个如何固执又奇怪的家伙，有时候犟得像根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别人肉里，只为了让那些他不喜欢的人不舒服多一点；有时候又耳顺得很，有些人怎么问他求他命令他都没得问题，真像头田里老实耕作的牛。
孙悟空说牛魔王虽然没干过几件合规的事情，但其实还算是个诚实的家伙。
因为他在说谎的时候总是喜欢撅起左嘴角，眼神飘忽不定，仿佛脸上就写着“我在说谎”四个大字。熟悉他的人总是一眼就能看出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久而久之牛魔王也学聪明了，从此说谎都会转身背着人说，不让人看到自己心虚的脸。
紫霞看着牛魔王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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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魔王撒谎了，他不是要去帮孙悟空那边的忙。
斗殴事件证据确凿，黄眉的人来到学校指名道姓要牛魔王负责给个说法，本来他应该当场就被领导处罚记过，严重点可能会直接开除。是唐僧出面向校方解释了原因，而且对于那些违禁品领导们短时间也整理不出什么头绪，这才有了数天的缓冲期。
在斗殴事件上，唐僧为自己的学生做到了近乎“包庇”的程度。可对于违禁品，目前唐僧表现出来的态度与学校领导接近，在得到确切的证据之前不会对牛魔王采取任何措施。他确实不了解自己的这位学生是否真的有过这样的劣迹。
“如果你真的干过这些事，那我劝你最好不要抱有那种天真的期待，想要赌学校找不着你以前留下的痕迹。”事情发起之初唐僧就告诫过他。
那时候牛魔王站在唐僧面前，两手不自觉地攥紧，迟疑道：“我会被开除吗？”
“我也说不准学校具体会拿你怎么样，考虑到舆论影响和你以往的事迹，确实会有直接开除的可能……如果真有这回事，作为你的老师我只能建议坦白出一切。”
“学校终究是个教书育人的地方，它允许学生犯错，只要你懂得悔改……虽然这也许无法改变最后的结果。”
只能说唐僧真不愧是他们的班主任，这群搞怪的家伙会作出什么样的计划和打算都被他早早料到了。孙悟空想出的权宜之计还真就是赌。
升上高三以后牛魔王就很少再和混混打过交道，也再没从货商手里拿过烟酒，学校里的不良风气因此平静了不少。照这种趋势看，学校不一定就能找出藏在背后的牛魔王来。
这两天他的朋友们为了他的事情而焦头烂额。几个便宜兄弟为了找到当初烧烤摊上那个女孩，下课了连饭也顾不上吃，在十几层楼的教学楼里奔波，这一栋楼没消息就跑到另一栋楼，在别人的教室窗前像小偷似的左瞄右看，被人当成是群怪胎。
女生们也没闲着，在女生宿舍楼里一间一间宿舍地拜访，做了床头柜一般大小的告示牌，连铁扇都放下了骄傲站在大门前被人当作小丑一样看待……但大家还是没能找到任何线索，那个女孩像是学校里的幽灵，见过那一面之后从此销声匿迹。
其实他能理解，借了高利贷还被混混缠上并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女孩子可能尤其看重自己的声誉，也可能是害怕那些混混再朝她施以报复。
他也很感谢他的朋友们能为他做那么多，都到这个程度了也没有放弃他……可他真的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他有一群很好的朋友，也有个很不错的老师，他不想这些对他很好的人最后失望。
孙悟空对他们说，学校有很大概率是找不到证据的。他不知道孙悟空是想安慰大家还是着急脑热到疯魔了，但牛魔王自己是了解的。以前他的生意几乎做满了整栋男生宿舍，不止烟酒，甚至还有手机租借，找他拿过货见过他的人在男生群体里一抓一大把，只要学校想查几乎不可能瞒得住。
他同样也不知道向学校自首能不能减轻处罚，可那样至少不用让他的朋友们继续低声下气向不喜欢他们的人求助，他自己心里也才好受点。
“这次大概真要完蛋了吧？”在去往校领导办公室的路上，牛魔王忽地想到。
如今想来这三年里他还真干过不少荒唐事，有那么多东西是被发现了要当场被学校判死刑的程度。他能在学校里待那么长时间，不能说不是个奇迹。
他的身体忽然间顿住了，脚像是粘在了地上，两眼有点愣。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被阳光照出了幻觉。
在那栋标志着校领导阶级和权力的行政大楼边上，午后炽烈的阳光下，他的朋友们整整齐齐地靠在大楼的墙上，不吵不闹地等待着什么人。
牛魔王愣了愣，突然间笑了出来。
起初只是缓慢地、嘴角一抽一抽地笑，到最后成了咧开整副嘴角的开怀大笑。
对面的人看见他也都笑了，孙悟空、敖烈、沙僧、猪八戒都相视着露出了笑容，不必说任何话。
“紫霞告诉你的？”牛魔王猜到了，看向孙悟空。
“是。”孙悟空笑着点点头，是承认了。
“她是你小弟啊？那么听你的话……”
牛魔王随口揶揄了一嘴，懒散而随意地继续往前走。其余四个人跟在他的后面，再没有任何紧张和担忧，步履松缓随意，像是某个下课的午后他们慢悠悠地要走去食堂吃今天的晚餐，回去的路上还要像个大厨一样犀利评价一下菜式的口味。
“要是五个人一起被开除了怎么办？”牛魔王问他们。
大伙看起来也很苦恼，都有点儿为难但眼神坚定地说：
“那……算他牛逼呗。”
牛魔王仰天干笑了两声：“口供呢？这次要怎么对？”
孙悟空挠了挠脖子：“我俩卖烟的呗，平时就属我吸你的二手烟最多。”
猪八戒无所谓般摊手：“那我卖酒咯。”
“就剩手机了？”敖烈有点嫌弃地看牛魔王，“你以前还有没有干过更丧尽天良的事儿？比如强抢民女什么的，来点更能彰显我妖怪风德的事迹！”
“我看起来没你们有妖怪风范，到时候不会穿帮吧？”沙僧有点怀疑自己。
猪八戒一把搂过了他的肩膀：“没事儿！你跟我一伙，到时候直接往边上一站，什么也别说就摆着个臭脸，人家一看就知道我们是最不好惹的。”
“都别吵！听我说，我宣布个事……”敖烈刚想说。
两伙人又一起回头去骂他：“你个卖手机的更人渣！”
“靠！又来！”敖烈一扭头，赌气似的不说话了。
其余人也没理他，好像真不在乎谁耍不耍脾气，只有安静地往前走。
三伙人各自沉默着，没走几步路又互相指着对方的鼻子骂：
“人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