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闹天宫许何人
有时候紫霞会想，她对孙悟空来说到底算是什么？
大概只是个有点笨手笨脚的朋友吧？所以平日里孙悟空总是对她格外照顾，慷慨如他当然不介意出手救济一下某个看起来楚楚可怜的家伙。
所以就算以后再也没有她，也不会对孙悟空的生活造成任何困扰……
曾经有过很多次，紫霞想过干脆就这么放手不管了，有些话她知道自己永远都说不出口，那么孙悟空永远都不会知道。
可每当那个时候孙悟空总会从她周围冒出来，带着她去做一些平生从未想过的奇妙事，或者是把她从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里捞出来，从此他就把她带在身边。
那个时候紫霞才知道，原来她也会有这么不甘的时刻，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死死不肯放手。
可有些事情对她来说意义重大，对另一个人来说就可能只是稀松平静的日常而已。所以很多事情孙悟空可能已经忘记了，紫霞却还牢牢记在脑海里。
高二的那次元旦晚会，他们班的节目经过班内众人的千挑万选，最终决定来一出舞台剧，领舞的主角就是当时被人看作腼腆性子的紫霞仙子。
起初孙悟空知道这个女孩还擅长跳舞的时候是很惊讶的，熟悉了课桌上安静看书的她，就很难想象舞台上大放光彩的她——孙悟空是这么表示的。
可这两种她难道不能共存吗？难道在他眼里，自己就永远只是个哭兮兮的、需要帮助的可怜小女孩吗……
听到那句话的时候紫霞笑了，笑得有点寂寞。
舞台剧需要的人员很多，除了紫霞，还有玉狐、铁扇以及其他几名女生。其中紫霞是独舞，其他女生们都需要找到配对的搭档。
铁扇当然是找牛魔王，而那个时候玉狐还没和沙僧表明心意，却也是和他解释了半天说，他们要跳只是很普通的交际舞，就硬拉着对方来做自己的搭档了。
孙悟空则是拉来陪练的，参演的众人当中只有紫霞学过舞蹈，纵使是最简单的交际舞，也需要紫霞手把手地教大家。孙悟空只是紫霞台下时的舞伴，台上她要作主角独舞。
作为舞者紫霞足够优秀，作为老师她也足够称职，作为舞伴孙悟空更是觉得她无可挑剔。
练习途中孙悟空的神经几乎是时刻紧绷着的，不止是因为跳舞的时候他牵着紫霞的手，还搭着紫霞盈盈一握的腰肢，也是因为紫霞在教学期间也穿着舞台上的白裙子，脚踩光洁漂亮的舞鞋，孙悟空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在那双锃亮的舞鞋上留下自己的脚印。
这时候紫霞总会笑着，小脸微红地对他说你的身子绷得太紧了，这样子跳出来的舞很像是僵尸在动诶……而且你别看我的脚了，跳舞的时候你得看着我的眼睛。你不是在和我的脚跳舞，是在和我跳舞哦。
紫霞从小就在父母的影响下接触舞蹈，对练舞途中的身体接触已经习以为常了。
孙悟空心口直爽，就红着脸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没跳过舞不习惯嘛。而且你的脸也挺红的，要不咱俩都分开点别握那么紧了？
紫霞又咬着嘴唇笑道：“那是因为你一直在用指尖轻轻掐着我的腰啊！我被你弄得痒到受不了，憋笑就憋得难受……”
孙悟空这才敢上手握住她的腰。
他们是在班上挑空闲时间进行排练的，所以偶尔会有班上的同学来附近观摩。
那段时间里班上有个叫袁守诚的男生对紫霞中意得紧，可是平日里总见紫霞跟在孙悟空身后晃悠，如今晚会她也是找孙悟空来做舞伴，心里便郁闷得很。
彩排的时候他找到孙悟空，半开玩笑半询问地跟孙悟空说我看你俩关系那么好，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啊？
孙悟空有点疑惑地问你说谁呢？
袁守诚理所应当地说肯定是紫霞啊！我看你们总待在一起，大家都以为她是你女朋友呢！
他却很随意地摆了摆手说：
“没有的事，她是紫霞，不是我女朋友。”
得知此事的袁守诚很开心，乐呵呵地跟大家说要不换他来做紫霞的舞伴，他初中的时候学过两年的Locking，虽然专业对不上但好歹有舞蹈的基础在。
“行啊，有懂行的人接手最好不过，我就不继续打扰了哈！”孙悟空看起来完全不介意。
那时候也他认为自己不适合跳舞，待在那里属实是有点拖后腿了。所以他很干脆地就撂了担子给袁守诚，自己一溜烟跑没影了。只留下紫霞一个人孤零零地穿着白裙子站在原地，直到走之前他都没夸过一句她这身裙子漂亮。
紫霞呆呆地站住了，鼻子忽然有点酸。
一旁的袁守诚正激动又跃跃欲试地要牵起紫霞柔软的小手，却被铁扇一声怒喝制止，随后她将紫霞挽了过去，很有点生气地安慰说：
“那孙子不懂得欣赏，咱也不给他看！”
紫霞固执地在排练前花那么多时间穿上舞裙、化上精致的淡妆，其实只是想穿着这身衣服和他好好地跳一支舞。
晚会进行当天并不算顺利，一中的很多设施都已经老化待修，当初节目海选的时候就暴露出过不少问题。供给舞台使用的麦克风已经是十年前传下来的遗物，而且数量还有限，很多班级为了表演不得不向老师借用麦克风。
那天他们班的节目排在第三位，是第一批接触到麦克风的人。所以在他们之前，没有人知道舞台的麦克风已经失灵。
按照排练时的流程，舞台上一开始是紫霞的独舞，直到演唱者的歌声响起后，伴舞的众人才走上台开始齐舞。
真正表演的时候，唱手手里的麦克风果然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一脸急迫地想要提醒后台的大家已经到了上场的时间，可大家都是一脸聚精会神地听着场上的声音，想要等她的歌声响起。
除了观众，没有人注意到唱手的神色变化。
等大家终于注意到这前奏简直长得诡异、纷纷上台补救之时，紫霞已经站在台上硬撑着多独舞了足足一分钟。这出歌舞剧原定的时间也不过才三分多钟。
紫霞也很早就发现了麦克风的异常，但她和唱手一样已经站在台上，不可能当着上千名学生的面跑回后台去提醒，所以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众人能发现得快一点。
这出精心准备的歌舞剧最终不得不以极其糟糕的形式结束，歌声时断时续气息不稳，舞者想要表达的内容也不知所云，后半程的齐舞更是无比杂乱，评委老师们已经在互相商讨着该怎么给个合适的安慰评价了。
最后大家站成一排朝观众席深深鞠了一躬，草草收摊下场。
很难说清楚当时他们复杂的心情。很多人虽然没有舞台上一鸣惊人的期待，但好歹是大家一起努力一步步练过来的，却要以这样草率的方式收场，任谁心里都会觉得不是滋味儿。更何况的确有人为了这出剧目鞠躬尽瘁，还抱有莫大的信心。
“紫霞……”
铁扇一回头，只看见紫霞直挺腰脊的背影。
“我出去上个厕所。”她就这么慢慢走出了会堂的大门。
要说谁为这出节目花了最多的心思、出了最多的力，除了紫霞就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大家看向她离开的地方，都知道她心里是不好受的。可是那副昂首挺胸走出大门的模样，就好像这样的失败对她来说真的不算什么，甚至不值得引起她的任何一丝失落。
“跟着孙悟空净学些不好的……”铁扇的语气却没有要怪罪的意思，只是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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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楼天台，紫霞坐在从前那张长椅上，像一年前那样，仰头看着夜空。
来这儿的路上她原本还抱着“由于设施问题可以重演一遍”的天真想法，但是校方紧凑的节目排表显然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排在他们之后的节目全部采用了全新的配套音响设施，学校早就采购了大量的新设备，不过玉帝本着“没出问题就还能用”的想法，如今才给大家换上。
不像大家心里想的那样，紫霞其实真的没有那么沮丧，也许是有点遗憾，总归达不到悲伤欲绝的程度。以前的紫霞在大家看来是个容易伤春悲秋的性子，可人也是会变、会长大的，她已经很久没有过独自一人默默流泪的时候了。
晚会途中她偷偷跑来天台大抵有两个原因，一是她的心情确实不算好，这种时候她喜欢待在安静的地方。二是方便孙悟空来找她，教学楼天台不算什么很隐蔽的地方。
她也解释不清楚为什么，只是有种很奇怪的直觉，孙悟空不会放着她不管，那么无论她藏在哪都会被他找到，她总是很相信这样的直觉，没有理由。就像那次后山的聚会，孙悟空跟人答应了要带她上山，那么他一定会带上她，无论要等多久。
她有时候觉得这样的关系真是莫名其妙，她不是孙悟空的谁，却比他还要了解他自己。他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他为她做过的每件事她都牢牢记在心里……她整个人都像是为了孙悟空活的。
可是他不知道。
有些话紫霞不说，孙悟空永远也不会懂。所以他才会总是在她有什么困难的时候站出来，又在她期待着下一步的时候默默退出……有时候她觉得他就像是个外来的旅客，走到她身边了就带着她走上一段，他想离开去新的地方了，就把她丢在原地了。
要怎样才能让这么一个人明白，有人愿意陪着他一起走呢？
天台的大门轰然洞开，孙悟空气喘吁吁地站在她的面前。
他果然还是找到了她，朝着黑暗中的她伸出了手，对她说：
“走！回去把我们的舞跳完！”
紫霞的心里感动又委屈，却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你终于还是来帮我了啊，在你觉得我孤单又悲伤的时候……可为什么……为什么又总是要把我丢下呢……有我跟在你身边会让你苦恼吗？
孙悟空没有注意那么多，他依旧喘着气，眼神坚定：“回去吧！大家都等着我们！”
紫霞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意思，但坐了一会儿还是乖乖地站起身来，跟在孙悟空身后匆匆回到了晚会的现场。
后来的紫霞才知道，为了让整个晚会重演，孙悟空和他的几个朋友大闹了整个会场。他在朋友们的掩护下冲进了会场的后台，略过了价值千金的昂贵音响，直冲角落里那台留影机，这台同样陈年老旧的设备正在录制舞台上发生的一切，每一年的晚会节目都由它来留档。
玉帝或许不关心晚会节目是否精彩，但绝对关心晚会有没有正常进行，留影机里的留档记录会是他履历里不可或缺的一环，它证明了玉帝在位期间学校多姿多彩的政治生活。
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的瞬间，孙悟空影子似地冲进后台，找到了那台留影机拔出了它的内存卡，直接掰成两半揣进自己兜里，而后又偷摸摸地溜了出去。
事后玉帝发现留影机里的内容全部不翼而飞，盛怒之下却根本找不到幕后黑手，无奈只能下令全部节目重演，采用全新的摄影设备进行录制，并且派人严加看管。
得知此事的铁扇高兴得上蹿下跳，兴奋地抱着紫霞的手说耶！耶！我们上去再跳一遍，这次一定让他们目瞪口呆，紫霞穿这身衣服可漂亮了，刚才他们都没机会看！
紫霞也笑了，笑得不算惊喜，却有点微不可察的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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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晚会，孙悟空也带她走过一中每一条隐秘的小道，到过后山每处目不可及却又别有洞天的角落。因为他，紫霞才知道后山树林里藏着那么多可爱的猫；为了他，紫霞才会留在这个也许不合适自己的地方做大家的课代表……
紫霞趴在课桌上，一件一件地想着那些事。
原来他不记得的事情有那么多……时至今日，紫霞也才知道自己记得那么多关于他的事情，一件一件像是数着什么珍贵的珠宝。
“你为他做了这么多，可他什么都不知道，这样值得吗？”铁扇摸着她的头，有点儿心疼地说。
她的课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手写书，每一封都不少于五百字，按计划是要分发给全校每个班级和老师的，堆积在她的桌上足有半个身子高。
紫霞在人情世故方面不算很聪明，能想出来帮孙悟空等人的方法只有这样。她把事情的真相写出来，希望能有更多人能站出来支持他们。
紫霞低头看着课桌，忽地摇了摇头。
“你觉得不值得？”铁扇满脸不信，“别嘴硬了，你要是觉得不值就不会做这么多了。”
然而紫霞只是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抬起头，瞳孔清澈而落寞：“孙悟空对我也很好的，只是你们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而已。”
“那你甘愿一直这样吗？”铁扇问她，“也许将来他会遇见别的人，跟着别人走了，你还傻傻待在原地等他吗？可能等上一辈子也不会有结果哦。”
“不管是承诺、誓言还是别的什么，总归是要说出来才有用的嘛。要是心里发的誓也算数，世上的男人早就全被雷给劈死了！”
“有些话他不说，就只能你来说了。”铁扇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紫霞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