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铁扇
牛魔王已经记不清他和铁扇认识了多少年。
每次有人问起这个问题，他总是挠着头有些为难地说，大概很久了吧。
他只知道有很久很久，因为两个人最初相遇的时候，牛魔王才刚刚来到恒安，学校里的大家都叫他北方来的小蛮子。
他生于曾经北境蛮人的栖息地，无论是口音、长相还是生活习性，在温暖湿润的南方里他跟其他所有人都显得格格不入。
而且他还是个妖怪，那所小学里只有他一个妖怪。
同学里没有人愿意陪一个妖怪玩什么游戏，也没有人和喜欢一个带着奇怪口音的蛮子说话。
大家喜欢拿他开玩笑，问他是不是很久才洗一次澡，用手轻轻触碰在他的衣服又赶紧收回去，假装出一副碰了脏东西的模样，一边跑一边说“小蛮子脏得嘞！”
他们对他的称呼永远只有“小蛮子”，因为那个时候牛魔王的身材尤其矮小。
牛魔王的身材是在初二那年才开始高大健壮起来的。
在那之前，他长得远比孙悟空更矮更瘦，在人群里就像是个不起眼的小土豆，顶着粗犷深邃的眼神，面无表情地穿梭于人群当中。
他对那些嘲笑和谩骂总是什么反应也没有，就算有再多人对着他说话，他都只是冷着眼从旁边经过，平淡的样子就像什么也没发生。
这般平静反而令得那些人开始恼羞成怒起来。
他们感觉自己被无视了，而且是被他们看不起的妖怪和北蛮子无视了，火气怎么想怎么大。
于是突然间那些嘲讽更甚，渐渐开始恶毒起来，最严重的一次他们更是直接跟牛魔王动起了手，因为他们说话总是不起作用，一气之下便起了歹念。
可牛魔王是妖怪，生在最奋勇好战的蛮人北境的妖怪。
那些小孩全部联起手来也动不了他一根毫毛，牛魔王不得已之下出手将那群孩子撂翻在地。
尽管他已经收着力度去打，还是有不少孩子因为他犯了伤。
事后老师追责，不管他怎么解释都没有人愿意相信他。从现场的痕迹和伤势来看，他都是施加暴力的一方。
牛魔王不出意外地成了主犯，还顶上了“妖性难改”的名头受到学校方面的额外监管。
那个瞬间他忽然就明白了，之所以没人愿意相信他，只是因为他是个妖怪。
大家都觉得他是个相处不来的蛮人，是跟学校里所有人都不同的异类，无论他怎么尝试融入进去，他都会成为被挑出来的那个。
自那以后他就什么都不再管，也什么都不再做了。
那些人还是在嘲弄他辱骂他，着急了就抬起来脚猛踹在他身上。
可他一句话也不说，也不避，被踹倒了就默默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像没事人一样走了。
慢慢地他好像就被大家当成了沉默的沙包，可以随意撒气练手，反正他什么反应都不会有。
铁扇第一次发现牛魔王是在操场边上的角落，那时候牛魔王被五六道人影围困，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角。
有人抬脚往他肚子上踩，有人挥拳往他鼻头上轰，可不管那些人怎么打，牛魔王的眼神始终没有变过，总是那样冷冷地看着他们。
铁扇的视线透过人群中的缝隙，跟牛魔王的眼睛四目相对。
她呆住了一会儿，然后走上前去。
牛魔王忽然感觉有光照了进来。
那些挡在他面前的人影都被那个女孩揪着衣领丢在了一旁，躺在地上痛得嗷嗷叫唤着。
所以他的面前忽然间就空了，成群的阴影消失，阳光才迎着面照来。
“小蛮子！你明明能打得过他们，为什么不还手？”铁扇走了过来，俯下身子对牛魔王说。
她觉得真是奇怪，这人被打得那么狠，却还是有着不服输的眼神，如果他肯还手的话他肯定能赢的。
牛魔王没有说话，扶着墙站起身来。
“我以前没见过妖怪，所以想收个妖怪小弟，你有兴趣吗？”
铁扇又说。
“做了我的小弟，以后不管校里校外我都罩你！以后这些人我来帮你打，怎么样？！”
牛魔王有些奇怪地瞥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要走。
铁扇赶忙追了上去，一边走一边劝：“别急着走嘛，小蛮子！”
“做我的小弟好处很多的，我可以保你不受欺负啊！以后有好吃的我给你分啊！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妖怪喜欢吃啥，但是我什么都可以给你的！棉花糖，棒棒糖，水果糖……”
“诶，诶！别走啊小蛮子！”
铁扇跑到他面前拦下了他：
“小弟的事情先不急，起码得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牛魔王的身子一顿，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你改主意了？！”铁扇神色惊喜。
“牛魔王。”他看着铁扇的眼睛，一脸认真地说，“我叫牛魔王。”
“牛魔王……妖怪的名字都这么奇怪嘛？”铁扇喃喃地说，
“就叫牛头吧，以后我就叫你牛头，你就是我第一个妖怪小弟，牛头！”
牛魔王看着她，没有说话，像是默认了。
第一个把牛魔王叫作牛头的人就是铁扇，同宿舍的孙悟空一行人也是从铁扇的嘴里得知了这么个名字，从此爱不释口。
“当你的小弟要做什么？”牛魔王问她。
“嗯……”铁扇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她广收小弟纯粹是觉得好玩而已，
“总之就是跟在我身边，有麻烦就跟我说，必要时刻站我旁边给我撑场面，懂了吧？”
牛魔王想了想，冲她点点头。
牛魔王就这样成了铁扇的小弟。
他来到恒安读了五年的小学，后来铁扇已经不像以前一样幼稚，不再玩什么收小弟当老大的游戏了。
他都还觉得自己是铁扇的小弟，要有小弟的自觉主动跟着老大鬼混，要为老大殚精竭虑，老大有危险的时候他就要顶上去，小弟还没死老大就不能死。
很多年以后，牛魔王和铁扇漫步在陌生城市的街头，牵着手从一开始讲起他们两个人的事情。
铁扇问他，你小时候怎么这么傻，光坐在那给别人打，万一被别人打得更傻了怎么办？
牛魔王摸着脑袋，有些不解地说有这一回事吗？反正我记不清了。
“就是有这一回事儿啊！”铁扇对他说，
“就是因为你被别人欺负了，我帮你出头，那时候你才会答应做我小弟的嘛！不然还能有什么原因？”
牛魔王沉默了很久，抬起眼睛对她说：
“因为在那里，只有你会在乎我的名字，会在乎我到底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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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了！牛头，坏了！”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牛魔王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后被这阵闹音吵得脑子有点混乱，过了许久才挣扎着从课桌上支起上半身。
“吵啥吵！没看到你爹在睡觉呢？”由于刚醒不久，他的话音无力而朦胧。
“别踏马睡了！”敖烈表情急切，“那帮人告到学校里来了！”
“哪帮人？”他还有点懵。
“之前在烧烤摊遇到的那群妖怪啊！”敖烈对他说，
“警察没追究过来，他们倒是自己找上门来了，把那晚的事情向学校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而且……”
“而且什么？”牛魔王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们好像认识你，当着学校领导的面报出了你的名字。还把你以前干过的事儿全捅出来了，什么烟酒手机和烟花，你以前偷偷往学校里捎违禁品的事儿现在全暴露了！”
牛魔王当即愣在原地不得动弹，不禁怀疑这是否又是一个梦。
“现在老唐在办公室和领导谈话，让我捎话带你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随手抓了抓睡成鸡窝的头发：“靠！”
“别跟铁扇说！那妮子总爱担心这担心那的。”
离开之前，他向敖烈叮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