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西游路漫漫（二）
三分钟后，五个人湿了身，狼狈地冲进了行政大楼的某处房间里。
出发前的豪言壮语貌似没起什么作用，大雨几乎要把他们淋成落汤鸡。
那帘白色的小伞下，手持伞柄的沙僧站在最中间，其余四人分居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将沙僧围了个水泄不漏。
他们原本打算用这样的方式，以最小的伤亡跨过这道难关，但很明显他们想得太简单了点，雨相较之前明显变大了。
三分钟的时间内，五人在互相推搡之中仅仅艰难前行了数十米，最后大伙都受不了了，只得随意挑个落脚地重新商议前进方案。
“大哥你是眼瞎还是耳聋啊？！都说了走路看着点，我刚买的白AJ迟早给你踩成黑白配！”
走在最前方的敖烈痛惜地看着自己新买的小白鞋，脚后跟处已经被沙僧踩出三两印子，刚刚在雨中他想停下脚步清理也不得，身后挤在一张伞下的四位壮汉推土车似的推着他往前走。
“敖兄弟再多忍忍嘛，很快就到的。”
猪八戒像狗皮膏药似的贴在沙僧右臂上，至今还未松开，他和上一任女友貌似没有这么亲密过。
“我说你俩能不能别老往中间挤？后面还有个活人呢？！”
孙悟空原本坐镇南方，几乎是贴着沙僧的后背行走。但左右两边的牛魔王和猪八戒为了不淋雨一直往中间蹭，磨着磨着几乎要把孙悟空给排出去了，伞骨滴落的雨水原先只能打湿他的背，此刻他连头发都湿了大半。
“牛头你比沙僧还大只，干嘛非得站旁边？懂不懂什么叫生态位的良好分配？”
“靠！你要站中间自己站去，我可不想被几个大男人围成团！”牛魔王当即义正言辞地呼出声来，可方才他和沙僧的亲密程度比起猪八戒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个……”沙僧似乎有话想说。
但大家还是各自亮出自己被雨淋湿的地方来为自己争论，好像根本没人听见他说话，争吵声充斥着整个房间。
“这房间里有人啊……”沙僧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
所有的声音都像是一瞬间被什么东西给抽走，空气忽地安静了。
他们缓缓回头，办公室尽头的沙发上，一个女孩儿幽幽地看着他们。
那是个很漂亮的女孩，静静地端坐在沙发边上，一身白棉布裙子，帆布鞋配白短袜，额前的刘海用小黄鸭发卡卷起，露出一双明晃晃的大眼睛和干净的额头，大门敞开，微风低低吹动她的裙摆，仿佛白色的栀子花在风中旋展。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猪八戒，他瞬间意识到他该行动了。
他松了缠住沙僧的手，背过手去擦了擦手汗，凑到女孩面前和善地笑：“同学，我们来避避雨，不会打扰到你吧？”
女孩的目光扫过他们一大帮人，面露迟疑，但瞄了瞄窗外细密而广覆的雨点，还是松了嘴：“没事。”
“你在这里干什么？是帮哪位老师跑腿吗？我们可以帮忙啊！”
“避雨。”女孩冷冷回答道。
“到这来避雨？”猪八戒往周围扫了一眼，各项设施齐全，深棕色的办公桌上叠满了大大小小的文件夹，这显然是某位校领导提供的专用办公室。
“这是我爸的办公室。”
“你……爸？”
“国际交流处主任，万岁狐王。”玉面狐狸淡淡地说。
“同学你好。”猪八戒点头示好。
“同学再见。”猪八戒扭头就跑。
随着猪八戒的铩羽而归，房间内再次陷入诡异的沉寂当中。
没有他开话题，其他人也明显不是擅长嘴皮子的那块儿料。
而玉狐只是偏着头默默地看着办公桌前的椅子，上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显然她也不想多说什么。
孙悟空望着窗外的飘渺细雨，忽地想到以前他其实也没少淋过雨，那时候密覆的雨点打在身上不过像是在洗冷水澡。
只是如今手里有伞了，就觉得淋雨是件怪事儿了。
他忽然明悟过来，眼底有一抹狡黠一闪而过，招呼猪八戒和牛魔王过来：
“听我说！我还有一计！”
刚刚四方站位的方法就是孙悟空提出来的，虽然略显粗糙，但他们着实没有更靠谱的方案。
于是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向他靠过去，玉狐的目光也被这一幕短暂的吸引。
孙悟空伸出双臂搭在牛魔王和猪八戒的肩上，慢慢将两人的头向自己拉近。
“你们看啊，刚才那样会淋到雨对吧？那我们这回……”孙悟空很神秘地说。
猪八戒和牛魔王的耳朵已经移到了他的嘴边……
啪！啪！
两个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同时响起，牛魔王和猪八戒呆住了，只感觉脸上火辣辣地疼。
风推着雨斜灌进来，他们扭头一看，孙悟空已经冲开办公室的大门一头扎进了大雨中。
伞还在沙僧的手里，孙悟空竟然没有带上伞，光溜溜地两条腿在雨中甩得飞起。
“谁让你们刚才一直挤我来着！哈哈哈哈……”
牛魔王和猪八戒愣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起回过头去看看同样一脸茫然的敖烈，终于反应过来：
“靠！”
大伙不纠结那雨了，也不惦记那伞了，跟上孙悟空的身影大步冲进了雨里。
“别傻站着了，呆子！”敖烈也不忘回头提醒沙僧，
“再不走就等着刷厕所去吧！”
沙僧呆呆地站在原地，朋友们的背影在雨中渐渐看不清了，他忽然有点急了。
沙僧或许是有点笨，但是个老实孩子。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里有伞，大家还是要冒着雨跑出去。
他很想追上去，可这会儿大家都在雨里跑，他却要自己打开伞来走实在很没有义气。
他犹豫了一会儿，走过去把雨伞放到沙发边上，想跟玉狐说点什么却又不敢抬眼看她，最后只得转身匆匆离去。
多年以后，玉面狐狸跟朋友们谈起那天的事情，她说她平生最不解的也就是这件事。
一群不知是人是妖的家伙闯进她老爸的办公室，互相扇了巴掌又淋着雨走了，最后却把伞留给了她，荒诞到让听众都不愿意相信。
时隔多年再度想起，玉狐沉默良久，给出了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回答。
她说：“那是一群神经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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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落雨。
孙悟空和他的神经病朋友们一起撒开双腿奔跑在雨中，越过积水的坑潭，掠过横乱的花草，踏过漫长的阶梯，偶尔有出来偷懒的学生向他们投去惊异的目光，嘴里叨叨着这群妖怪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可孙悟空懒得管那么多，他觉得自己就像那九天之上的大鹏，在狂乱的风雨中奔跑，肆意伸展那足以遮天的手翼，随时可以展翅腾飞，一直往遥远的天际线走，直到天空的尽头。
孙悟空总以为那样的日子还很长很长，长到好像他一生都要这么耗下去了，所以什么事都还来得及做，什么话都来得及说。他一直都是那样的笨蛋。
就在今天，孙悟空的命运线和某些人的缠绕在了一起，从此混密难分纠缠似结，如同被小猫捣乱的线团。
他想那真的是段很美好的时光，有那么一群很好的人记得他，可他已经没有勇气去面对以前了。
所以他又想那是一段很特别的日子，或许没有多美好，只是有很多很多人，发生了很多很多事。
男孩的女孩的，悲伤的快乐的，一切的一切都像风在指缝间流过就不再回去，到头来孙悟空拼命回忆却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那是段仿佛枷锁桎梏却又如天空般自由广大的日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