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青翠(三)
敖烈生在西海龙王的龙宫,产房直接修建在宫殿里,有纯黄金打造的穹顶和镶嵌着深海珍珠的床榻,他的所有兄弟姐妹都出生在那间金碧辉煌的产房里,两位哥哥都说他们是龙王的孩子,生来就是高高在上的,和那些集天地纳垢而生在阴角暗巷里的妖怪是不一样的。
敖烈出生的时候看见了很多东西,有耀眼的黄金和珍珠,有躺在床上虚弱满汗的母亲,还有很多很多的人。
父亲在他们出生的时候请来了西海最专业的育儿团,医生、接生婆、营养师……有那么多的人注视着他的出生,可他唯独没有看见他的父亲。
三岁那年他才终于看见了他的父亲敖闰。
那时他的两位哥哥都嫌他的年纪太小不愿意和他玩,所以他只能独自漫步走在恢弘错落的宫殿里,碰巧撞见了有男人从某位王妃的寝室里走出来,通过洞开的房门还可以看见床上衣衫不整的美丽女人,却不是他的母亲。
他怔在了原地,直到有路过的随从俯下身子朝男人喊了一句“主上”。
敖烈第一次知道原来那个男人就是他的父亲。
可敖闰的视线只是在他身上停留了很短暂的一瞬,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陌生的东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最后一句话都没留下转身就走了。
敖烈其实也不怎么喜欢住在龙宫里的日子,大家很尊敬他却没有人在乎他,随从和驻守的将士们对他的称呼从一开始的“敖烈殿下”,慢慢变成“三太子”,最后他们只是叫他“太子”。
母亲最开始是愿意陪着他的,可是她慢慢发现一个孩子并不能帮她提升在龙宫的地位,也就丢下他不管了。
因为宫里的女人和孩子已经多得数不清了,从一到一百,三只是其中一个平平无奇的数字。
他其实一直想和最酷的大哥二哥混在一起,可是大哥二哥不喜欢他,其他孩子们也早早认识玩在了一起,太子间已经选好了人站好了队,只有他还是一个人,只有他被落下了。
夜晚的龙宫是个辉煌耀眼的地方,每扇亮着灯火的窗子里都有人在拥抱,他们举杯庆祝纸醉金迷的生活,庆祝如今的权力与地位,喝醉了酒男人就会撕碎女人们的衣服,狠狠咬在她们娇滴滴的红唇上,将女人的嘴唇咬得鲜血淋漓……
只有敖烈一个人孤独地穿梭在巨大的宫殿里,沉默着走过一扇扇妖异如鬼火的灯窗,像是安静的水流过。
某天夜里他突然听见大哥二哥在房间里谈话,谈论最新款的游戏机。他们的母亲会给他们很多零花钱,他们可以用这些钱去滑雪,去订餐,甚至是收买小弟,可母亲从不允许他们将钱花在游戏上。
这时敖烈听见大哥开玩笑似的说老爹挂在大厅的夜明珠看着挺值钱的,要不咱取下来卖了,反正那玩意放在那也没用,老爹也从来没正眼看过。
二哥闻言也只是笑了笑,没当真过。
他们虽然想不通那玩意到底有什么用,但是在龙宫里敖闰就是天,谁也别想招呼都不打就动他的东西。而且年岁越长的龙族就越喜欢黄金与珠宝,他们完全没必要为了游戏机去犯这个险。
只有年仅十岁的敖烈真的听进去了,他趴在墙角偷听哥哥们讲话,天真地以为自己找到了让哥哥喜欢自己的办法。
他趁着夜里静闲无人,取下了大厅角落散着微微光亮的明珠,隔天一早跑到附近的金铺里,将质地圆润的明珠换成了两大袋碎银子,又用这些银子去店里买下了哥哥们心心念念的游戏机。
可当他真的带着游戏机走到哥哥们面前,大哥二哥却都傻眼了。一听说这些钱是卖明珠得来的,两位哥哥压根没看游戏机一眼,就战战兢兢地跑到父亲面前告状去了,生怕被人指认为共犯。
第二天,敖烈就被人远送到南方的一座小城,在距离龙宫几千公里开外的地方住下,父亲下了死命令谁也不准接他回龙宫。
下达命令的时候,敖烈第一次在那个男人的脸上看出了情感——那是看见卑劣小偷时的怒不可遏。
时至今日,敖烈再没见过龙宫里的任何人。
恒安的日子过得没有龙宫里富足,却比龙宫里有意思的多,在这里没有人会执拗地叫他“殿下”。
甚至于他主动让那几个死友叫他殿下,他们都只是淡淡地叫他“傻逼”,敖烈就能很清晰地意识到这里不是龙宫,心情就很是不错。
敖烈和玄女是念初中的时候认识的。
他们做了三年的初中同学,毕业的时候敖烈把这辈子吃过的狗胆都拼上去了,才有勇气跑到玄女面前,装作一脸坦然又无所谓的样子,和她说我挺喜欢你的,你要不要做我女朋友,浑然不知自己的耳根子已经红透了。
玄女看着他面红耳赤眼神四处躲闪的样子,捂着嘴轻轻地笑了笑,然后牵起他的手,眉眼笑弯弯地说:“好啊。”
那温软的触感从手上传来的时候,敖烈的心都要酥了。
初中时候玄女几乎是班上男生公认的班花,腰细腿长肤白眼大,暗地里倾心于她的男生不下于两位数,敖烈心里就很庆幸自己是那个采到花的人。
不能说玄女是个温柔贤惠十全十美的女友,她的性子时阴时晴,像很多女生一样会注重生活里的细枝末节,平日里没少挑过敖烈的毛病,也没少生过敖烈的气。可她也是那个众人眼里身材样貌俱佳的玄女,是那个会在夜路上牵着他的手,跟他说只要你打我的电话我就一定会接的玄女,是那个会在他被同学们看不起的时候,穿上漂亮衣服给他撑腰的玄女……
敖烈的朋友其实很少很少,少了谁他都会孤单。
小时候住在龙宫里,老妈还念着他的时候跟他说过,妖怪和人其实都一样,骨子里都是孤独的,没有谁离不开谁。有些人只是在你眼前晃悠一下就离开了,有些人会陪在你身边,陪你走上很长很长的一段路,但最后你都会是一个人的。
可敖烈不想变回一个人,玄女很讲究很烦人,可她还是玄女,是那个陪着敖烈走了很久很久的玄女。
世界上能有多少人陪你走那么久呢?很多人花上一辈子也遇不到其中一个。
“你们班男生都要穿西装吗?”玄女看着他,有些好奇地问。
“对,”敖烈整了整衣口,衬衫上的领带有些勒得他喘不过气来,“穿着怪难受的,还不如校服呢。”
“谁让你这样绑的?”这狼狈的样子逗笑了玄女,她上前一步抓住了敖烈的领带,一点一点解开又重新系上,动作很轻很柔,“别乱动。”
敖烈如同站岗的士兵般禅定在地面上,目光很有些心虚地只敢往远处瞟,玄女发丝上弥散开的清香勾得他心里痒痒的。
“你有想过要考哪所大学吗?”玄女系好了领带,又忽然说。
“没呢,”敖烈挠了挠头,漫无目的地说,“能考到哪所就是哪所呗。”
“我们考同一所大学怎么样?”玄女站在他身旁并肩而行。
他很有些脸红似的低下了头,不是因玄女的话语而害羞,而是他觉得这种话怎么也应该由他这个男人来说。
可他连考什么大学都没想好,就不得不为此感到羞愧丢人。
“你不说我就当你同意咯~”玄女歪着头咯咯笑道,“我们考西海附近的大学吧!”
“为什么要考那么远的地方去?”他有些疑惑地说。
“那里离你家近啊!”玄女理所当然地说,
“而且这么远,你的那些朋友就不会来打扰我们了。”
敖烈忽然顿住了,脚步一滞停在了半空中:
“你……不喜欢他们?”
玄女看到敖烈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对,于是连忙改口:
“不是不喜欢,就是他们平时太喜欢乱来了……一点规矩也没有,而且还很像群地痞流氓,大家都不喜欢跟他们待在一起的。他们是妖怪嘛,靠的太近总是不好的,我也是为了你好……”
敖烈慢慢低下头,用很小的声音喃喃道:“可我也是妖怪啊。”
“昂?你刚刚说什么?”玄女扭头看向他。
沉默了一会儿,敖烈抬起头来:“没什么。”
“哦。”
玄女也没有多想,继续往前走着。
“我知道你和家里的关系不好,但是不用担心!我们可以一起去家里求求情,他们就算再生你的气,也还是你的爸爸妈妈,心里肯定是念着你的。而且就算他们不要你,我也能照顾你啊!我们可以一起租间小房子,一开始可能会有点辛苦,但我们努努力一定可以熬过去的,我们还可以一起养一只小猫小狗……”
玄女还在不停地说着。
可敖烈已经不笑了,他跟在玄女身后走得越来越慢,玄女像是没有看见,依然负着手蹦蹦跳跳地走着,两人的距离拉得越来越远,最后敖烈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敖烈的朋友很少很少,少了谁他都会孤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