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蓝天
猪八戒不知道嫦娥和杨戬之间有过那么多事。他只是偶尔听朋友们说起过嫦娥兴许是有喜欢的人的，那个人的名字叫杨戬。
很多个夜晚他躺在床上呆呆地想，那得是个怎样的男人才招得嫦娥喜欢。于是他在各处的学长学姐那打听消息，加上从社团的遗老搜寻得来的轶闻，一时也惊叹小小西游一中竟出得如此神人。
反正猪八戒就是个流氓，哄骗过不少女孩，也贪过不少便宜，所以嫦娥喜欢的是牛逼哄哄的杨戬而不是他，猪八戒就觉得还蛮不错。
但其他人是不认的。
猪八戒的舍友们可不认识杨戬，而且猪八戒作为他们的兄弟平日里也是很够义气，于情于理他们都是要站在自家兄弟这边的。
敖烈对他说你都没跟人家正式地说过喜欢她，怎么会有下一步呢？马上就是高三的百日誓师了，你趁着那天嫦娥兴致高，直接跑过去跟她把话挑清楚得了。
猪八戒说靠，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就是觉得我说了也没什么用才没说的。我要是说了，可就连朋友都做不成了。而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啊……
敖烈说这还用得着想？咱学校百日誓师和成人礼放一块儿进行的，嫦娥那天铁定穿得漂漂亮亮的，你那么喜欢她，看到她那副样子肯定就知道该说什么了，跟着你的心走准没错！
猪八戒心里对这种随性的追女孩理论实在没底，可是抬头一看敖烈、沙僧和牛魔王三个人全是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
“闹呢！你们真这么想的？”
三个人很认真地点了点头，猪八戒郁闷地低下头去。
沙僧沉默了一会儿，对他说：
“你看你整天把嫦娥挂在嘴边，给她帮忙、给她跑腿、给她找补，你那么喜欢她，喜欢她都喜欢得难过了，难道还不可以有个好结局吗……”
猪八戒闷着头，很久都不曾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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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日誓师的时候，高一高二的学生在西游一中漫长的阶梯道上两边排开，高三的学生们会从学校的正门进入，一路跑完阶梯直达山顶，沿路上的学弟学妹们会热情地伸出手去与前辈们击掌鼓劲，这算是一中结合校内设施而诞生的仪式，叫做“跃龙门”。
那天猪八戒就站在接近校门口的地方，可以说是第一批与学长学姐击掌的人。
对他可以是个很完美的地方，在他和嫦娥的手相触的瞬间，他可以凭借男生的力气把女孩从队伍拉出来，不让她继续走下去，就像是在告诉后面的人这是我的女孩，你们可别想碰她的手。
然后他就可以和那个女孩面对面，很认真严肃地和她说些煽情的话，他会说……
可猪八戒只是傻傻地站在那里，抬起头看着天空。
他突然想起很久之前孙悟空和他说过的一些话。
那时候他和孙悟空都还是文学社的小小社员，敖烈、牛魔王和沙僧都不熟悉嫦娥，于是他想找人聊只能是和孙悟空。
孙悟空挠挠脑袋皱皱眉头，跟他说你知道吗？我很喜欢看的那本小说里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很多人的结局其实在最初相遇的时候就已经定下了，有些人相遇的时候就像是春天遇见花开，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又顺理成章；而有些人相遇却是冬天里湖面上隔着深冰的人与鱼，鱼隔着冰面看见人觉得有点稀奇，所以停了下来看了一会儿，但是有那么厚的冰层在，人和鱼注定是要错过又告别的。
猪八戒顿了顿，问那我是鱼吗？
孙悟空说不不不，你是湖面上想吃鱼的人啊！可是你凿不穿那么厚的冰，所以只能呆呆地看着。鱼看完你就要走啦，你想留也留不住。
孙悟空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可你偏要死心眼地跟上去，你又能跟多久呢？等春天来了冰化了，鱼早就游进大海里了。海里有那么多那么多的鱼，就算你出海去找，说不定就遇见更想吃的了，也说不定你再遇见她的时候，你已经认不出她是不是当年那条鱼了，所以何苦这么固执呢……
对啊，为什么要那么固执呢？
自打遇见了嫦娥，猪八戒就变得越来越不像猪八戒了。
周围的呼声越来越高，猪八戒终于回过神来，高三的前辈们已经陆陆续续入场了。
他忽然有些慌张，因为他不知道嫦娥是不是已经走过了，可如果没走过，等嫦娥真走到了他面前又该怎么办？
好像全世界都在推着他往前走，可他只要站在那个女孩面前，就说不出哪怕一个字。
那几乎是猪八戒这辈子最紧张害怕的几秒钟了，他学着其他学生那样把手伸出去，陌生的学长学姐们面带着笑容，一个个地路过和他击掌。
可他双眼愣神，伸出的手掌轻轻地颤抖着，像是个孤单无助的孩子。
一抹轻淡的水蓝色在猪八戒眼前晃过，像是大海，又像是天空，他们面对着面经过。
猪八戒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自己伸出去的手。
在两个人路过的那个瞬间，那个女孩也伸出了手，用纤细素白的手指轻轻地点在了他的掌心。
过了许久，他忽地笑了笑，转身离去。
“你要去哪？有戏啊！”
敖烈赶紧抓住他说，
“她站在最前面双手拿着班牌，一路上还只伸手和你击过掌！赶紧跑上去追她，说不定就成了呢？！”
猪八戒只是轻轻地瞥了他一眼：
“要追你自己追去，老子不玩了。”
敖烈一惊，对着猪八戒上下打量，思考许久：
“你又变回猪八戒了？”
“我什么时候不是猪八戒了？”
“不一样的，”敖烈想了想，“你之前更像是猪八戒的双胞胎兄弟，性格对着来的那种！”
“有那么夸张吗？”猪八戒也有些怀疑。
“那要不……”敖烈试探着说，“让我去追试试看？”
“滚犊子！”猪八戒果断地说。
“那你这不还是喜欢她吗……”敖烈喃喃说。
“我也没说我不喜欢她了，”
猪八戒默默退出了击掌的队伍，慢慢坐在松软的草地上，声音疲倦，
“我就是……累了。”
“也没啥大不了的，说不定以后我遇见更漂亮的，就把她给忘了，反正我是猪八戒嘛。”想了想，他又说。
“这话倒是有点说服力。”敖烈也像他一样坐在了草地上。
“我还挺希望你反驳一下这句话的……”猪八戒说。
人流涌动，活动还在继续，源源不断的学生从校门口跑进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激动兴奋的笑容。
这是属于他们的庆典，这样的日子里不该有伤心的事。
“那仨货哪去了？”猪八戒问。
“这个嘛，”敖烈尴尬地挠了挠头，
“我跟他们说到山顶能看更多的热闹，结果山顶上有一堆老师在那布置活动现场，老唐也在那，他们被抓去当苦力了。也幸亏我跑得比他们慢……”
“听你的话真是倒了血霉了！”猪八戒笑得很大声。
“不过有一点你说的确实没错。”他又忽然说。
“什么？”
猪八戒给他甩了一个眼神，脸上浮现出属于男人之间的微笑：
“她今天穿得确实很漂亮……”
敖烈也不明意味地坏笑了起来，回敬了猪八戒一个不明意义的眼神。
偶尔有击掌队列的女孩回过头来，看见两个男生之间暧昧又有点猥琐的微笑，狠狠地起了鸡皮疙瘩，很嫌弃地离远了些。
“所以就这样了？”敖烈说。
“就这样吧。”猪八戒说。
前方人潮涌动，加油呐喊的声音像是水在沸腾。
过了很久，敖烈又说：
“真的就这样了？”
这回猪八戒只是笑笑，没说话。
嫦娥穿着那身裙子路过的时候猪八戒觉得很熟悉，就像是许久不见的蓝天抛洒下温暖的阳光。
那个瞬间刻进记忆里的某些画面蜕开了层层迷雾，清晰如同水洗。
他的手忽然就不抖了。
有些故事的结局早就定下了，有些人注定是要错过的，但他依然很开心曾经遇见过某些人。
猪八戒坐在松软的草地上，仰头看着遥远的天际线，又想起了孙悟空对他说过的话。
“说不定你再遇见她的时候，你已经认不出她是不是当年那条鱼了……”
猪八戒笑得有点苦涩。
怎么会忘呢？猪八戒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那天猪八戒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过康桥的时候偶然看见通往学院后山的小道上有一群穿着校服的人念诵不知名的诗歌，领头的女孩站在一棵横断的枯木上，支开双臂平衡身体，木偶般来回缓慢踱步，像是小孩子走独木桥的游戏，柔和的小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右手握着一本深红色封面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
那天的女孩也穿了这样一身海蓝色的连衣裙，水花似的裙摆一直延伸到足面，乐福鞋和长筒袜都是雪一般的白色。
后山湿润的风扑面而来，猪八戒眼神一愣，脑袋一空，像是见到了澄净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