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扬州含烟楼名气很大,自来备受许多美食人士的推崇。从外观上看,这只是一座普通的三层小楼,在门外不起眼的地方挂了个木牌,不仔细根本看不出上面还有字。
安宁觑着眼念道,“阆苑千里雪,桃李一队春,好句啊,可惜旧成这样,字迹都斑驳了。”
应汲也上前去看,孟十一将马交给小厮,笑对他二人道“这含烟楼是前朝一名女子所创,因为临湖,冬天有薄雾缭绕得名。据说开始是卖胭脂的,后来这位女子嫁了人,这楼作为嫁妆陪到夫家,便被改为酒楼,夫妻雅致之余,将其中的菜名都作了诗,各地自诩文人雅士的皆慕名而至,这里便渐渐出名了。”
应汲赞叹道,“这女子也是个奇女子,单这才情就是难得的。”
一个掌柜打扮的男人弯腰出来,向他们行了礼道“知道公子要来,一早便备好了。”
安宁瞄了孟十一一眼。
几人走进去直接上楼去包厢。后窗一开,安宁趴在窗口看那湖面,忍不住赞道“果然难得,瞧瞧,连这一湖明月都取了来。”应汲也挤过去看。
楼外挂了一圈红灯笼,湖面月影皎然,与昏暗的灯影绞在一起,更显幽静致远。有三两只画舫在湖中缓缓前行,船头皆挂了灯笼,船中不时传来悠扬的琵琶声,安宁听了会,直到琵琶声渐远,不禁轻叹,“这琵琶声也是好的,同这月夜相得益彰。”
孟十一接口道“你要听我便请了人来弹?”
安宁笑着摇头,“你难道不知月夜只在外面么?”
孟十一讶道“莫非你想游湖?我原想着吃了东西再去附庸风雅,不然我们现在就去?”
安宁转身坐下,“当然要先吃,你不知道这附庸风雅也是要饱腹的,不然成了饿死骨就没有意境了。”
他二人皆大笑,不一会,菜便上了桌。
应汲从随身携带的饰有祥云模样的玉盒里的一双玉箸递给安宁。便迫不及待的看向那菜。
第一道是叫长河落日圆,原来就是高汤熬得鱼丸。三人皆笑,果然“风雅。”尝起来却发现不是那么简单,鱼丸自身嫩滑馨香且不说,浓汤显是加了不少味料。能尝出来的就有香菇,冬笋,香螺,熬煮时候也得宜,简直香到骨子里。
第二道叫春风撩碧丝,安宁看时,原来只是一道蒸鱼,鱼身被划出一道道口子,里边塞了绿色海丝粟米饭。一缕缕鲜丝干贝散落在鱼身四周,鲜亮的颜色令人食指大动。
第三道源自诗经,叫做鹤鸣于九皋。一个“精心装扮”过的鸭头巍然矗立在盘中央,以簟叶作底,四周围了一圈肉蓉小山,应汲数了数,共有九个。
孟十一笑道,“这道菜才叫新奇,别看这油光斐然,其实只有那个鸭头是荤的,其余皆是藕粉兑粳米做的素肉。”
应汲只尝了一口,便一筷一筷地停不下来了,“我此生居然还能吃到这样的美味,死而无憾啊。”
安宁只捡自己喜欢的四五样每样尝了一口,反是应汲每上一样都赞不绝口,一筷接着一筷停不下来。
如此试完十八道菜,安宁拍着扇子笑道,“菜色与风味俱佳,菜名很会“附庸风雅”。”
应汲揉着圆滚了不少的肚子,回味不已,“想不到扬州城还有这样的菜品,真该让那帮御厨房的老东西来学习学习,他们好自负的。”
安宁掀了下眼皮,嘴角漫出一丝嘲讽。
孟十一赶忙打岔子,“你们再尝尝这茶,雨前的龙井,真不比宫里的差。”
众人闻言都啜了一口,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果然齿颊留香,孟兄在此真是太享受了。”
孟十一嗅着手里的茶碗,“那是自然,谁叫手里银子太多了呢。”
安宁斜了他一眼,“这个楼也是你的吧?”
孟十一拱手笑道“我只是稍稍投了点银子而已。”
应汲立刻向他投以崇拜的目光,“孟兄太有眼光了。”
孟十一的排场只能说是低调的,低调的豪华。明明只是一个小画舫,偏生里边布置的高雅异常。应汲一进去就瞪大眼睛“这是张萱的画作?”
孟十一看了眼,“是啊,我说怎么平时看不到,原来叫我放在这里了。”
应汲震惊了,当世千金难求的名家画作他就乱放的?
安宁抚着另一幅道“周景玄的仕女图?呵,十一你什么时候信佛了?”
孟十一抬腿走下去,“这个……不是附庸风雅么?”
安宁点头笑道“嗯,你做得很足。”
画舫两面是洞开的,安宁东面坐了,孟十一与应汲也坐下来。孟十一拍拍手,船帘一响,一名蒙面女子手捧酒壶走了过来,随后一名红衣女子怀抱琵琶坐在帘外开始弹奏,声音悠远动听。
安宁左手支着脑袋靠在桌上,向斟酒的蒙面女子道“姐姐素手斟酒,不如也饮一杯?”说着便将自己的酒杯举到女子面前,语气轻佻,颇有调戏的味道。
蒙面女子仅露出的眼睛显出惊恐,只是低着头不敢接。应汲一副看热闹的模样,孟十一只好开口道,“叫你喝就喝吧。”
蒙面女子求助似的地看向他,大大的眼睛似乎要溢出泪来,孟十一皱了眉,“不过花了张脸,这样是做什么?”
安宁听了倒笑出声,“姐姐身段婀娜,蒙了面倒是位绝代佳人,不想原是脸花了,十一你莫要难为姐姐。如此这杯酒还是我自己喝了吧。”说着便一饮而尽。
孟十一向蒙面女子摆手,“你出去吧,这里不要你。”
蒙面女子泫然欲泣,伏低了身子哽咽哀求,“公子,不要赶奴家走……”
安宁心里冷笑了一声,瞧那模样,真是我见犹怜啊。
孟十一不耐烦地摆摆手,蒙面女子抽泣着出去了。
安宁笑道“十一,这女子哪里来的?”
孟十一叹了口气,“路边捡的,当时看她可怜才救下的。”
安宁拿起酒壶斟酒,“穿得这么……暴露,身上还有合欢散的味道,真看不出来竟是位坏了脸的。”
孟十一皱眉不说话。
红衣女子一曲罢,换了个曲子。
安宁已喝了不少酒,斜倚在船壁上慢慢道“故人吹箫杨柳风,这曲子很难得了,传说是位少妇思念出外久不归的丈夫所作,因而又叫盼归曲。其实盼不盼都无谓的,关键是那位丈夫的心还在不在。”
附近画舫传来一阵阵古琴音,安宁皱了皱眉,这个时候奏高山流水是不是太不应景了。
应汲却哈哈大笑道“这位兄台附庸得风雅却是超过我们了。”
孟十一也笑着摇了摇头。
安宁醉眼睨着他道“你怎么知道是位兄台,照我说,定是位姑娘。”
应汲不信,“如此铿锵的琴音姑娘怎弹得出来?”
安宁笑笑不说话。
孟十一附和道,“琴音清越激荡,我也觉得是位公子。”
安宁调皮一笑,向他们招手道“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
应汲当即同意。
孟十一向外挥了挥手,外舱的周管家指挥船手向旁边的画舫靠近。
“远远听得这位朋友的琴音,我家公子甚是歆慕,不知可否赏脸一见?”
那只画舫里的琴音一顿,不久便从中传出一个低沉的男声,“山林野人,不见也罢。”
应汲同孟十一都笑看向安宁。
安宁勾着嘴角不说话,只看着帘外。
周管家看了眼接着道“公子有礼,恕在下冒昧,刚刚弹琴的可是公子?”
里边沉默了一会,有个女子带着笑意的声音传过来,“是小女子。”
应汲同孟十一都惊讶地看着对面,对面却再也不出一声。
应汲苦思半天也不得解,同孟十一一起求教地看向安宁。
安宁微微一笑,示意他们向后面看。
他们背过身才发现,原来那只画舫四周笼着薄纱,透过薄纱,一架古琴前,赫然坐着一位挽髻的姑娘。那公子隐在船壁后倒看不清楚。
孟十一干笑一声饮了杯酒。
应汲却是不服气,“宁弟你明明早就看到了,却来哄我们,这个赌不算不算。”
安宁眯了眯眼,“不算?”
应汲噎了一下,不敢再说话。
趁着酒意,安宁放纵地笑了笑,“你怕我做什么?我又不会杀了你。”
应汲瘪着嘴,“孟兄你别听她的,她就是一头大尾巴狼。转身就会咬人的。”
孟十一点头表示同意,又忍不住替她说好话,“她毕竟是公主,从小骄纵惯了的,也不能太怪她。”
应汲偷笑,是是是,这就是我从来不敢说出来的心声啊!
安宁哼了一声,一把夺过酒壶道“骄纵的公主要喝酒了,你们边去。”
说完就一杯接一杯自斟自酌起来。
孟十一担忧地看着她,“你不会醉么?”
安宁心内一跳,这话怎么这么熟悉?有谁跟她说过,谁呢?她摇摇头,发现眼前的酒杯已变成两个,无奈放下酒杯道,“我已经醉了。”说着便倒向桌子。
其余两人大惊,赶忙扶住她,画舫火速开回去。
等他们靠了岸,孟十一直接抱了她下船,应汲还在上面赖着不肯下来。安宁睁开朦胧的眼,瞧见旁边的画舫上下来一男一女,似乎就是湖中遇见的那两位。她随意瞟了一眼,酒顿时醒了大半,那青衣公子,竟是薛简!
车舆就在前面,孟十一感觉怀里的安宁僵了一下。他低头看她,柔声道“醒了?”
安宁愣愣地不说话,女子的身形隐在披风里看不真切,薛简侧身站在那女子身前显是为她挡着风,他的头靠在女子耳边,似乎在跟她低语些什么,那神情,却是安宁从未见过的温柔。她挣着从孟十一怀里出来,摇晃了几下便站定了。孟十一也看见他们,扶了她道“熟人?”
安宁拢了拢披风,反拽着他的胳膊道“不是,走吧。”
她的神情埋在暗影里看不清楚,但是拽着他的胳膊却在微微颤抖。孟十一还欲说些什么,安宁已先一步走了,他赶忙上前扶着。
上了车,安宁揉了揉刺痛的额角。
孟十一笑道“怎么这么不中用?我记得你以前挺能喝的啊!”
安宁换了个舒适的姿势,嗤笑道“以前?你才认得我几年?”
孟十一咳了咳,尴尬道“没想到你这么没心没肺。”
安宁却彻底背转了身子不再理他。
孟十一怔了一下,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应汲笑眯眯地掀帘进来,怀里抱着一幅画,指了指安宁小声道“睡了?”
安宁睁开眼,冷冷地看他一眼,“做什么这么久?”
应汲吓了一跳,支吾着不敢答话。
孟十一哈哈大笑,吩咐车夫出发。马车缓缓动起来,安宁又闭了眼,整张脸都埋在披风里。
应汲小心翼翼地挪着屁股离她更远一点,孟十一则盯着自己的手发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