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顺天三年八月十四,惠风和畅,诸事宜。
安宁端坐在妆镜前由宫女娟儿给她上妆。
婵娟走进来,“哎呀,这么一妆扮起来,宁儿你真正像个倾国倾城的公主了。”
安宁哭丧着脸,“你是不知道这冠有多重,皇兄还说我今年长了许多,你说要是我去年及时行礼,岂不是脖子都给压断了。”
婵娟意味深长地笑,“你的册封礼也没这么隆重,如此看来我们的皇帝陛下倒真是看重你长大这件事啊。”
安宁没理她话中深意,瞥了眼她后面,“若兰呢?怎么不见她?”
“这两日你不得空我就没告诉你,前几天她夫家就来人接了去说是这几日就成亲冲喜。”
“冲喜?”
“她那未来公公病重,公子的终身大事自然就急了起来。”
安宁皱眉,“这是哪家娶亲?有这么着急的?把若兰当什么了?”
“是啊,我本来也着意拦着,若兰那傻姑娘非说早晚都一样,能冲喜也是好的。”
安宁叹了口气,“我原还想着去给她造造势……既如此,随她罢。”
婵娟笑了笑,“你也别想太多,她好不好是她的造化,倒是你,如今也十六了,眼看着陛下就会给你指婚,你心里要有人便要早作打算。”
安宁瞅了她一眼,“婵娟,你这当了娘便愈发爱管起闲事来,你说,是不是连小宝儿的郡马你也定好了?”
婵娟白了她一眼,刚欲反驳,何姑姑进来道,“公主,吉时到了,走吧。”
安宁瞅着婵娟笑了笑,扶着宫女的手颤巍巍地站起来。何姑姑连忙过来搀了她。
安宁从自己的熙宁宫出发,众人先到昭和宫向和帝请了礼,和帝沐浴更衣后带领众人去祭庙。之后又登天坛昭示天下。最后至朝天宫,及笄礼正式开始。重新沐浴更衣,然后束发,加冠,等等。如此到了暮时方才告一段落。安宁端庄地坐在和帝身边接受百官行礼。“吾皇万岁,公主千岁。”礼终毕。
刚回到殿里,何姑姑便来传话,“公主殿下千岁,陛下言今日公主表现很好,恭喜公主又长了一岁,来年必有喜事,请公主早点休息。”说完放下礼物便走了。
安宁一把扯下头上的冠帽,旁边宫女赶忙接了。
她哼了一声,“怎么,一个冠帽本公主还摔不起?”
宫女连忙跪下,“奴婢有错,请公主责罚。”
安宁皱眉,张了张嘴却没说话,甩了袖子便走进去。
安素如面带微笑看着前面一小两大三个人,三人手里毫不例外地都举着一串糖葫芦。
安宁回头道,“皇兄,我记着你小时候也爱吃这东西,如今大了倒矜持起来,真是不合群。”
婵娟也插嘴,“是啊,那时候还同我争枣子,这如今就不吃甜的了,真是假正经。”
安素如愣了愣,不自在地瞥向别的地方,“应汲?”
应汲从旁边一家胭脂铺里走出来,“哎呀,纯王殿下别来无恙啊。”
安素如笑若春风,“自然。”
安宁呆呆地看着胭脂铺里的另一个人,薛简那是在挑胭脂?给谁?若耶姑娘?这么名贵的胭脂,给若耶?
应汲此时已转向她,“哎呀这是宁…妹,今日公主怎么舍得穿了女装?”
安宁垂眸不语,应汲心想坏事,这公主难道及笄过后转了性子?不得了了,“哎呀,这么一看,公主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好比清水芙蓉,月下白莲,真是越看越出尘越看越出众,臣对公主的敬仰之情有如滔滔江水绵绵不断……”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拍马屁,没错的!
安宁抬眼扫了他一下,好冷,应汲脖子一缩,讪讪地拍着扇子退到一旁。
安素如拍了拍安宁的肩膀,“应汲你这又是给哪位红颜知己挑胭脂?”知己二字咬字异常清晰。
应汲尴尬地咳了咳,“殿下别取笑我了,家父近来愈得闲了,我的日子不好过啊。”
安素如呵呵一笑,“侍郎学识渊博,你该多听听他的。”
应汲应了声,问“你们这是做什么去?”
安宁哼了一声,望了望还在胭脂铺里挑东西的薛简抬脚便走了。
应汲默。
安素如瞄了眼胭脂铺,“不做什么,就是突然想出来逛逛。如此你便在此慢慢挑吧,我们先走了。”
“应兄还要挑么?”薛简走出来问。
应汲望了他一眼,又望了望远去的一行人,突然用扇子拍了下脑袋,“哎呀,我说怎么回事,原来如此。”
和帝抄手立在书案前,何姑姑进来道,“陛下。”
和帝点了点头。
何太师随即进来,只是微微屈了下身,“陛下万福。”
和帝转身笑了笑,“太师有什么事非赶着今日说?”
“陛下,老臣的折子上了已有一月了,为何如今还没有回音?”何太师的语气十足十的责问。
和帝冷笑一声,“太师这是怪我不够勤谨?”
何太师闻言却一点怯意也无,“老臣不敢!只是陛下身边人也太胆大了些,竟敢拦着陛下看折子!”
和帝不怒反笑,“太师是昌武七年进士吧?先帝先时觉得太师不畏强权专谋善断,是个难得的好官,昌武九年就让太师做了大理寺卿,昌武十一年,太师政绩斐然,不过而立便又升做御史,昌武十六年,先帝大赞周朝三位不可或缺的栋梁,太师你正是此中一位,不知不觉,太师已为我周朝殚精竭虑十余年了,太师劳苦功高,安和登基以来,太师愈发受累了,安和真是于心不忍哪。”
何太师这时方变了脸色,“陛下,老臣受先帝所托,从不敢言累!”
安和愁眉苦脸,“太师倒是老当益壮,只是母皇当日所言安和一刻都不敢忘,若让太师活活累死……安和实在无法向母皇交待啊。不如……由我下旨,加封太师为太师太保,享尽尊贵,从此不理朝堂,太师以为如何?”
何太师双眼圆睁,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陛下,老臣斗胆,就算陛下罢了老臣,那件事一日不立,朝中同僚就不会甘休!”
和帝笑,“太师,实话同你说了吧,安宁的驸马我早已选好了。”
何太师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华绸也急道,“陛下?”
和帝笑睨着太师,轻慢却又坚定道,“我心意已决,安宁是大周朝唯一的公主。太师可满意了?”
何太师只一时惊怔,很快便铿然跪下道,“陛下金口玉言,老臣记下了,他日必不会忘记陛下许诺,老臣明日就告老还乡,一心盼望公主大婚的那一天。”
待何太师退下,华绸急上前道,“陛下,安宁一旦选了驸马朝中风向更斜,您好不容易得了这个位子,为何轻易弃掉?”
和帝揉了揉眉心,走过去坐下,“华绸,我近来也一直在想,一度也想立个帝夫,可我想来想去,突然发现这世上离我最近的,只有安宁。你可明白?”
华绸不甘,“陛下将来的孩子离陛下更近不是么?”
和帝一愣,半晌方叹道,“可惜驸马去得早。”
“唉,陛下又何必如此!”华绸甩甩袖子也告退了。
和帝望了望空荡荡的大殿,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