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顺天四年二月初二,缠绵了几个月的雨雪终于停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普照天地的时候,正是万物复苏,百花齐放的时候。大周朝皇安宁公主大婚,大赦天下。
安宁挡了挡面上的阳光,“已经放晴了么?”
张姑姑捧着九龙凤冠,欠了欠身道“是,今日是公主的好日子,自是占了天时地利的。”
安宁皱了皱眉,没有人和?
宫女娟儿细心的把两旁的头发梳出,拢上发顶,三两下反挽成一个百合的样式,留出额发编了一个长辫,绕过额头在发顶用一个四蝶金步摇固定住。在额前发辫留空的地方缀了个水滴状南珠。最后将她的尾发分成几股,都编了辫子绕在一起,用一根金风簪固定起来。将长长的帘络垂下,大功告成。
娟儿前后看了看,打开妆奁,取出一点胭脂虚虚在安宁脸上抹匀,最后在安宁额角贴了两个梅花钿。
周围围着的宫女眼前俱是一亮,她们的公主美得简直不能直视,公主素来不喜打扮,以前总如云间独立的出水清莲,如今盛妆下的公主,简直像是神仙妃子,说公主倾国倾城也不为过。
安宁皱眉打量镜中自己,张姑姑将凤冠递给娟儿,娟儿小心翼翼地戴上去。
安宁还皱着眉,“姑姑,太重了,能不能取下几个?”
娟儿忙插嘴,“公主这样极美,况且这已是最简的了,再少就不合礼数了。”
张姑姑也附和,“是啊公主,一辈子就嫁这么一次,公主当然要是最美的样子。”
外面司礼太监来催礼。
张姑姑拿帕子抹了抹泪,“公主这就要嫁人了,小时候还是个粉团团,一转眼成了绝世的美人,娶了公主,驸马爷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安宁脸一红,好像才害羞起来,拉着张姑姑的手,“姑姑,你是跟我过去的,伤心什么。”
张姑姑赶忙掩了泪,“公主大喜的日子,该高兴,该高兴。”
说着便将手里的玉如意放到她手里,“走吧公主。”
安宁紧紧地握着玉如意,心里有点期待又有点不安。
珠帘一放,安宁眼前就模糊起来。张姑姑搀着她走出主殿。
殿外有轿子在等着,轿帘一遮,她更是什么都看不到。
喜轿在熙宁宫外停了一会,安宁猜该是驸马来迎轿了,她心跳如鼓,薛简,她心中的良人,就在外面骑着马,带着她走入他们共同的人生,无论未来是喜是悲,是福是祸,他总要同自己一起了,或许他们会过得很好,夫妻恩爱,相扶相携,或许他们……还会有个孩子,眉毛鼻子像他,眼睛嘴巴像自己,嘴巴像他也行,她要的并不多,一生一世一双人,仅此而已。而薛简,是自己一见倾心的那个人。至此,常留心间,连他人一丝一毫的位置都留不下,这是一件多么奇妙的事情。她叹了口气,母皇,皇姐,天家女子,竟都是专情的人,只是……自己,应该会幸福的吧?薛简……她忽然想起明月湖弹琴的那位姑娘,她是他的什么人?记忆又拉到一年前,望春楼那位姑娘在他心里又占据了怎样的位置?她迷惘起来,原来薛简身边一直都有人,喜欢,就要得来?她猛想起孟十一那时的话,喜欢就要得来?当时自己不是反对的吗?可如今……她紧紧攥着玉如意,轿子忽然停了,到昭和宫了。
张姑姑在外小声道“公主,下轿了。”
她屈身出轿,张姑姑伸手来扶,她的左手边,薛简身穿大红喜袍走在稍后侧。她有点不知所措,任由张姑姑扶着,踏入殿门的时候还是差点绊倒。侧后方的人微扶了她一把,安宁立刻绷直了身子。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穿女装,还是这么艳红的装扮。不知他知道她就是他今后相伴的妻子后会是怎样的反应,惊喜?还是……不屑?
和帝坐在高高的明堂上,身边司礼太监读了老长的祷文后。和帝略微清凉的嗓音响起,“薛简,安宁今后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若要我知道不好……我可是会为安宁做主的。”
不知为什么,安宁感觉皇姐最后一句话好像故意加重了语气,她微微皱了皱眉。身侧的薛简身形似是晃了晃。
接着,安宁又站着接受百官恭贺。恭贺完,和帝下来握着她的手,哽咽道“宁儿,姐姐很高兴。”
安宁眼睛一涩,宁儿,她多久没这样叫过自己了?
她回握了和帝的手,“姐姐,宁儿长大了。”
和帝点点头,笑着将她的手交到薛简手中,安宁吓得差点缩回来,他的手,冰凉得像是数九的寒冰。薛简面无表情,手紧紧一握,安宁逃无可逃,只是微微颤抖着。她透过珠帘看他,却发现他眼神空洞,眼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又坐回轿中,安宁甚至松了一口气,薛简的手怎会那样冰冷?
直至安宁被搀出来,表情还是怔怔的。张姑姑小声提醒她,“公主,要跨火盆了。”
安宁猛地惊醒,在张姑姑的带领下,跨了火盆。然后就被送进薛府,那双冰冷的手,再没碰过她。
“姑姑,皇姐为何要赐婚?”安宁坐在喜床上突然发问。
张姑姑愣了一下,肯定地说,“自然是驸马品行好,才学高,出身……呀,驸马的父亲不是被削爵了吗?”
安宁默了默,片刻她疑惑道“怎么我一回宫皇姐就要赐婚,她又怎么知道……”一定有什么她漏了的事,还有朝堂上皇姐的态度,为什么她隐隐觉出她语气里的威胁,难道……不,不会的,可是……为什么是薛简?
张姑姑思索了一会,犹豫道“陛下此前来过熙宁宫……”
安宁一愣,“什么时候?”
“应大人还在的时候,那时候公主您还没回宫。”
应伯伯?安宁垂低了眼眸,应伯伯的确知道她的心思。如此,是应伯伯的主张么?或许吧。应汲,你又在哪里呢?
外面的丝竹声一直没停,安宁想着想着就恍惚起来,不知不觉睡着了。
屋外突然传来一声更鼓声,安宁猛地惊醒,她定了定心神,“什么时候了?”
“三更天了。”
“外面宴席还没散么?”
宫女娟儿忽然掀帘进来,“公主,驸马来了!”
安宁一下子站起来,手中玉佩叮铛落地,她慌忙跪在地上,玉佩已碎成两半,那本来的纹饰从中裂开了。
薛简身穿一身大红喜服,赤红着一双眼睛走了进来。一进来就跪伏在地上,“公主大安。”
安宁惊得退后一步,腰撞在床边,一阵钝痛。
“微臣请求公主……”
“简儿!”薛怀道突然冲了进来喊道。
薛简震了一下,回头望着自己的父亲,乞求道“父亲……”
“微臣参见公主。”薛怀道说着就要跪下来。
安宁赶忙让张姑姑扶自己起来,“薛大人不可!”
薛怀道还是跪了下来。
安宁只好忍着疼亲自扶他起来,“驸马这是做什么?”
薛简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满目焦急。
薛怀道皱眉道“无事,只是简儿初见公主,当行大礼。”
安宁疑惑地望了眼薛简,“驸马的大礼可行完了?”
薛怀道上前扶他,“简儿还不赶快起来?”边扶边朝他摇了摇头。
薛简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依言站在一旁。
安宁笑道“薛大人今后都不必客气,我入了薛家的门,便是薛家的儿媳妇。”
薛怀道赔笑道“公主说的是。”
薛简还是垂着头,一声不吭。
薛怀道朝他道“简儿,娶了公主,是我一家的无尚荣光,你,要好好待公主。其他的事,我们会帮你做好,你不要分心。”
薛简手握成拳,“是,父亲。”
薛怀道深看了薛简一眼便告退了。
安宁腰间还隐隐痛着,张姑姑连忙扶了她坐下,安宁舒了口气,轻声道“姑姑你先下去吧。”
张姑姑应是告退。
安宁看着还站在那一动不动的薛简,戏谑道“薛兄,这次不会又将我忘了吧。”
薛简面色一变,猛地抬头撞见安宁的眸子,满眼不可置信,半晌方自顾笑道“呵,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说着便伏下身子拜道“微臣有眼不识泰山,请公主责罚。”
安宁心神一滞,上前欲扶他起来,薛简却不动神色地避开。
安宁僵着手站在他面前,“你这是何意?”
薛简的身子晃了晃,片刻方道“公主千金之躯,却嫁给我这等草莽,真是委屈公主了。”
安宁呵呵笑道“你这话有趣,我不觉得委屈就是了,你替我叫什么屈?
薛简无话可说,安宁慢悠悠地坐到地上,仔细地看着他。他的眉目还是那样温润,眸子里除了清冷此刻似乎多了些东西。
多想就这样看着他……真是魔怔了,真是,真是……安宁猛抽一口气,“地上凉,驸马起来吧。”
薛简却是一顿,连撑在地上的手似乎都在微微颤抖,“谢公主。”
安宁重又坐在太师椅上,“驸马现在可以说了。”
薛简低头不语。
安宁凑近他,“驸马不会以为我是个普通小姑娘吧?”
“薛简不敢。”
安宁瞄了眼裂掉的玉佩,抬眼道“既如此,驸马可以说说要求我什么了吧?”
薛简的心猛地揪起来,亲人爱人,红尘繁烟,但凡可以兼得,这身皮囊舍了又有何不可?若这么简单就好了。二十几年的养育之恩,他要如何割舍!他拼命压住那一份冲动,俯首道“无他,微臣只是请求……能与公主……”他顿了一下,再开口语气竟是十分艰涩,“白头到老。”
安宁闭了闭眼,“驸马,你不想说我不强求,只是你别忘了,我今日嫁了你,今后便是你的妻,夫妻之间,本无罅隙,我也希望我们……能白头到老。”
薛简睁着一双毫无温度的眸子,“公主所言极是,公主今日累了,先安歇吧。”说着便大踏步走出去了。
安宁愣愣地看着他隐过门边的衣袍一角,腰上更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