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二月末,京都突降春雪。安宁站在窗前看雪。
张姑姑进来看见关切道“公主,这么冷怎么不关窗呢?”说着便要去关上。
安宁笑着制止她,“无碍,我穿得够了。”
张姑姑只好把暖炉搬到她旁边,又塞了一个手炉在她手里。“公主,这都一个多月了,我们是不是……”
安宁回头看她,疑惑道“姑姑不是不想出宫么?”
张姑姑叹了口气,“公主,奴婢老了,自是不想动的,可是公主已嫁入薛家,不宜长居宫闱啊。”
安宁默了默,片刻方道“你看这雪,愈发大了。”
过午,和帝突然过来了。
和帝指着身**女捧着的狐裘道“这披风是纯王送过来的,通身都是红狐狸毛,你看可还喜欢?”
安宁瞧了一眼,笑道“皇姐有心了,皇兄果然好眼光。”
和帝笑着给她披上,“嗯,我家公主果真是个大美人。”
两人围炉坐下,和帝饮了口热茶,“安宁,霍子君也二十好几了,我准备给他指婚,你心里可有合适的?”
安宁愣了愣,“皇姐,霍子君不是皇亲,为何突然给他指婚?”
“他如今已升做三品都尉,是国之栋梁,给他点恩赐是应该的。”
“霍子君的意思呢?”
和帝笑笑,“他能有什么意思,别人家宝贝姑娘给他他还不乐死了。”
安宁垂首不语。
和帝与她又坐了一会方才回去。
安宁赶忙对张姑姑道“找个稳妥的,快宣霍将军进来。”
霍子君赶紧来的时候安宁正在用晚膳。“怎么这么晚?”
霍子君苦着一张脸,“陛下让我在西校场练兵,那多远啊,一接到你的话就赶来了,这不还是晚了,臣还饿着肚子呢。”边说边朝饭桌瞟了数眼。
安宁撇了撇嘴,“你坐下一起用吧。”
霍子君推辞,“公主,这恐怕不合礼数吧?”
安宁忍了笑道“哦?那你就站着看我吃吧。”
霍子君慌忙坐下,“不不不,臣知道公主待人最是亲厚了。”
旁边宫女随即拿上一套餐具。
待两人吃完了,安宁挥退众人。
“子君,你也不小了,心里可有中意的姑娘?”
霍子君古怪地打量她,“公主这是……”
“皇姐要给你指婚。”安宁一语道破。
霍子君惊讶道“啊?为何?”
“你说呢,大将军?依我看吧,你现在若有喜欢的,还是趁圣旨未下赶紧娶了要紧。”
霍子君欲哭无泪,“这……这么短的时间,我上哪儿去找个喜欢的啊?”
安宁噗地一笑,“霍子君你不是有毛病吧?”
霍子君尴尬了,“公主,臣只是忙于政务。”
安宁看他的眼神带了一丝探究,“我怎么听说前段时间你招惹了大学士的女儿?”
霍子君脸色突变,“公主,你是不知道啊,苏大学士那么个温文尔雅的文官,怎么就生了个小辣椒似的女儿啊?我不过就是不小心碰了她的马,她竟要剁了我的手!”
安宁笑起来,“有趣,同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姑娘十分相像,与你……”安宁上下打量他一眼,“倒也十分相配。”
霍子君不乐意了,“公主,那姑娘太野了,臣不喜欢那样的。”
“哦?你还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
霍子君自豪地点头,“臣喜欢聪明点的,温柔点的,善良点的。”
安宁也点点头,“嗯,这要求并不过分,只是……”
“只是什么?”
“苏大学士的女儿一样也对不上啊。”
霍子君吐血,“公主,臣诚心不喜。”
安宁正了脸色,“那你是希望陛下指个郡王的女儿给你?”
霍子君一愣。
“还是说你打算好了想做郡马?”
霍子君眉毛拧了起来,“公主,臣绝无此意。”
“那你还不赶紧下聘,那姑娘十六岁,正合适。”
霍子君还欲反驳,安宁一眼瞪过去,他只好哭丧着一张脸道“臣娶还不行吗?”
霍子君动作很快,第二天就传来他与苏盈盈定亲的消息。和帝怒了,结果人家连聘礼都下了,她再生气也没辙。反而是霍子君,听说当晚被不明人物袭击受了重伤,接连几天都没来早朝。
雪后初霁,安宁躺在榻上晒太阳,殿里的小宫女三三两两散在殿外堆雪人。
不过片刻,几个憨态可掬的小人儿便堆出来了,几个宫女在一起指指点点,说说笑笑。
安宁放下书卷,站在一旁的娟儿忙将热茶递给她。
安宁饮了一口便放下道“你过去同她们一块玩吧,我这里不需要伺候。”
“奴婢还是留下来陪陪公主。”
安宁奇道“你不爱和她们一块玩?”
娟儿摇摇头,“奴婢在公主身边伺候,与她们不近。”
安宁了然,随口问道“多大了?”
“十八了。”
“是么?过两年也该出宫了,可有什么打算?”
娟儿忽然跪下,“公主,奴婢不愿出宫,请公主恩准奴婢一辈子侍候公主。”
安宁一怔,挥手让她起来,“你知道一辈子有多长?”
娟儿摇头,“奴婢不知,奴婢只知道公主待人好,奴婢诚心希望跟随公主一辈子。”
安宁不说话了,檐上雪水滴落,在阳光照耀下,颇有些刺眼,她用书将脸盖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脸上的书滑落,安宁惊醒过来,身上已盖了一件裘衣。
她挣着惺忪的眸子,突然发现薛简不知何时竟站在旁边。
安宁立时呆住了,一个多月未见他,思念痛心蚀骨,不敢看亦不敢想,很怕一触碰就疯了心入了魔。直到此刻看见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都在自欺欺人,凝眉深思的他,温柔如水的他,云淡风轻的他,每一个他都刻骨铭心汹涌而来。
她转过脸去,背对他泪浸素颜。
良久,身后没有一丝动静,安宁忽然怕他就这样离开了,她慌忙转过身体,正对上薛简的眼睛。
薛简的眼睛墨潭一般,一眼望不到底。
安宁不自在地移开眼睛,“你怎么来了?”
薛简沉默了一会,方道“陛下让我请你过去。”
安宁敛了敛眸,“我知道了。”说完便要站起来,只是躺得太久,腿都麻了,支着刺心地痛。她皱眉,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径直扶起她。
安宁懵住了,他这是……
薛简却不由分说将她扶进去,帮她拿好手炉,又把披风披在她身上,安宁挡住要为她系带子的手,“我自己来。”
薛简没有再动,拿着她的手炉站在一旁,等她系完衣带,薛简看了看,随即蹲下身子要为她穿木屐,安宁吓了一跳,想要缩回的脚却被他一把抓住。
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漂亮得像是一件玉雕的艺术品,安宁看得有些呆了。
穿好鞋子,薛简站起身要扶她。安宁侧身躲开,“已经没事了。”说完她便起身向昭和宫走去,薛简则一言不发地跟在她后面。
雪后的空气冷冽清爽,安宁一步一步踏上台阶,眉头蹙得越来越深,这台阶上何时留了这么多冰渣,宫人都是这样做事的吗?还是说……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一不留神还是踩滑了,安宁整个身体朝后跌去。如她所料,薛简在后接住了她,她不动声色地挣脱,不防脚底再次打滑,这次连薛简也被带着一起滑倒。只不过他更像是故意的,安宁倒在他身上,眼里一丝疑惑闪过。
薛简闷哼一声,似乎被撞疼了,安宁向后面瞪了一眼,远远跟着的宫女们好像才突然反应过来,纷纷往这边跑。
和帝笑着望向他们,“怎么弄成这样了?快去把衣服换了。”
安宁看了她一眼,连礼也未告便转入内室。
和帝转向薛简,“你也去吧。”
薛简这才应是告退。
和帝笑着摇摇头,“你瞧,这不好了?”
何姑姑也笑道“可不是,连陛下心情也好了。”
待他们重新出来,桌上的膳食也摆好了。和帝招呼他们坐下,方娓娓道“安宁,你在宫里也住了一个多月了,该回去了,今日便随驸马回去吧。”
安宁顿了一下,“皇姐,我的腰伤还未好。”
“叮当”一声,薛简面前的酒杯倾倒。
和帝瞟了他一眼,对安宁道“各种名贵膏药都已经送到薛府,有驸马照顾着,想必还能好得快些。”
安宁难得地红了脸,咳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一旁布菜的何姑姑笑道“公主知道害羞了。”
安宁更尴尬了,只好埋头吃饭。
期间便只剩和帝与薛简一问一答的声音。
好不容易吃完,安宁借口收拾东西回了宫。
张姑姑迎了出来,“公主,霍将军等候多时了。”
安宁点头进去,霍子君一见她就拿袖子抹脸,委屈道“公主……”
安宁铺开一张白纸打趣道“怎么,被未婚妻欺负了?”
霍子君翻了个白眼,安宁不理他,自顾写字。
霍子君转而讨好道“公主啊,您说臣能不能悔婚啊?”边说边眨着眼看着她。
安宁一阵恶寒,嫌弃地推开他,“你不娶她,那就准备回家种田去。”
霍子君哼哼唧唧叫道“公主哇,臣实在受不了一天被泼八次水,一碗饭吃出数条虫子,连觉也要分十八次睡的生活了啊……”
好吧,是她低估了那个姑娘,安宁开始佩服起他的忍耐力,“都是她做的?”
霍子君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事事皆她亲为。”
安宁嘴角弯起,“子君,你真是幸运。”
霍子君愣了一下便又苦着脸道“公主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
安宁悠悠叹了口气,“唉,听说苏小姑娘最近同丞相的公子走得有些近呐。”
霍子君脚下一个趔趄,“那只狐狸……”
安宁自顾笔下生风,笑得一脸风轻云淡。
霍子君呵呵笑了一阵,自觉没趣,便行礼道“公主,臣还有事,先行告退了。”
安宁挥了挥手放他离开。
走到门口,霍子君突然拍了下脑门,转身跑回去,“对了公主,有应汲的消息了。”
安宁笔锋一顿,纸上立即出现一个浓黑的墨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