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
薛简在听到她的声音后便不由自主地放开了拥着若耶的手,若耶却更加用力地抱紧他,此刻,她的眼里皆是怨恨,她厉声道“你们皇家人就可以无恶不作了么?难道这世上就没有王法了么?先是若兰姐姐,然后便是谦儿,天可怜见,谦儿才多大,你们是怎样的铁石心肠才下得去手?”
安宁神情一滞,她微垂了眸子,脸上也带了一层暗色,霍子君却指着若耶道“那件事,与安宁有何干系?薛简是有妇之夫,你这个样子又是想做什么?”
安宁眉头一皱,扶着霍子君的手突然用力,霍子君慌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又疼了?”
安宁喘了口气才道“无事。”
她看不到的是,背对着她的薛简眼中一闪而过地心疼,若耶却是看到了,她面色一变,捏了捏薛简的手柔声道“薛简,我们走吧。”
薛简神情微滞,片刻却是微微一笑,他慢慢转过身,朝安宁道“公主,臣前段日子适值丧子大恸,仓皇之下未向公主请辞,还请公主见谅,毕竟……丧子可是大事,臣说得可对?”
安宁不敢抬头看他,听着他满是讥讽嘲弄的话,心里滔天的难过快要将她湮灭。
薛简逼近一步直视她,“霍将军说得对,臣是有妇之夫,臣这便随公主回去,公主以为如何?”
安宁在他压迫的目光下退了一步,她忽然有些害怕,这个人披着薛简的面皮却说着一些陌生的话,他们之间,什么时候生了一条跨越不过的鸿沟,这鸿沟里仇怨纵生,任谁多走一步,粉身碎骨。
若耶在听到薛简的话后惊惧道“薛简不可,那个地方害得你还不够吗?”
薛简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对着若耶眼睛却看着安宁,“离得近才看得更清楚一些不是吗?”
若耶情知不能改变他的心意,只能不断地重复着“薛简,不可……”
薛简却转了笑脸向霍子君道“霍将军,这便走?”
暮鼓声敲了三下,安宁睁开眼睛,张姑姑立即上前道“公主醒了?奴婢去端药。”
安宁清醒过来,手慌忙抚到腹上,不由松了口气。还好,你还在。
张姑姑垫了个高枕在安宁脑后,安宁哑着嗓子道“我睡了多久?”
张姑姑端起药碗吹了吹,“霍将军走后公主晕倒的,到现在正好一天一夜。”
安宁张嘴慢慢喝药,张姑姑看着她一口口喝完方舒了口气道“公主再不可鲁莽了,太医说惊了胎,加上伤寒,要好好将养一阵才好。”
安宁心有余悸,昨日晕倒的时候真是怕极了,真怕这个孩子不要她了。
十月末的天气,空气中飘过金桂的香气。张姑姑将手上披风披在安宁身上,安宁皱眉道“哪来的丝竹声?”
张姑姑手上动作一顿,犹豫道“公主,是驸马。”
越近偏殿,丝竹声越盛,张姑姑走在侧后方虚扶着安宁。
突然,一个粉衣宫女跨过门槛冲了出来,张姑姑大惊,眼看就要撞到安宁,安宁身体忽然被带着往旁边一转,那名粉衣宫女“哎呀”一声跌倒在地,薛简搂着安宁,眼中带笑,那笑却充溢凉意与嘲弄。
“这里,恐怕不是公主该来的地方吧?”
安宁打了个颤,里边又走出几个宫女,都穿红着绿,个个粉面含春。
张姑姑斥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都不要做事吗?”
先前那位穿粉衣的宫女被同伴扶起来,连个礼也未行便倨傲道“姑姑,我们便是负责偏殿洒扫的,您要我们去哪里呢?”
张姑姑一巴掌打在那宫女脸上,宫女白皙的脸立即有了五个掌印,“好大的胆子!”
粉衣女子怨恨地望着张姑姑,转向薛简道“驸马,你看她……”
薛简一双眼睛已没了笑意,他冷笑一声道“彩玉,你也太不小心了,撞谁不好要撞公主呢,皇家人是你撞得起的吗?”
安宁的心像被狠狠刺了一刀,她身形晃了一晃,张姑姑连忙扶住她,安宁推开她,嘴角翘起来,“是啊,皇家人是你冲撞得起的吗?”
那一声唤,不带丝毫感情,冰凉刺骨,彩玉见驸马并不护着她,这才害怕起来,急忙跪在地上哀求道“公主恕罪,公主恕罪……”
安宁微低了身子凑近她,“皇家人的心都是铁做的,又冷又硬,呵,你是要生呢,还是要死呢。”
那个宫女终于认清眼前的形势,吓得将头狠狠磕在地上,哭喊着“知错了,恕罪”之类的话。
安宁说完了便慢慢直起身子,薛简就在她身旁,她却未再看一眼,转身就走。
张姑姑忙上前扶着,身后的宦官立即架了那名宫女向另一个方向走,远远地,还听到那宫女撕心裂肺的求饶声。
薛简盯着安宁远去的背影,突然仰头笑起来,笑声苦涩悲怆,他在这大笑声中拥着几名丽人跨进殿门,大喊道“来啊,我们继续!”
月上中天,迷蒙雾气中的宫殿掩映在茂密花树中。
安宁靠在张姑姑怀里喝了药便吐了,胃里吐干净了她抚着胸口艰难地干呕,好半天,缓过来了,她的袖摆一拂,药碗应声而落,端着碗的宫女慌忙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安宁喘息道“滚!都滚!给我滚出去!”
一众宫女在张姑姑眼神示意下惊慌地退了出去。
安宁颤抖的手紧紧抓住张姑姑,不一会却又干呕起来,张姑姑轻轻抚着她的背,柔声道“公主,委屈就哭出来吧。”
几乎就在那一瞬间,安宁眼中泪雨滑落。这世间,悲欢离合聚散苦,苦不过负心薄情心事哀,头未白,恩先断,痴情人呵,蒲苇自是韧如丝,磐石却早已随风入尘散天涯!
安宁哭得有气无力,“姑姑,我是不是错了?我是不是不该去找他,现在我们就在互相折磨对不对?姑姑,我对不起他,怎样都弥补不了,这个孩子也弥补不了,丢了就是丢了,姑姑,疼,头疼,心疼,哪里都疼,姑姑,你把母皇找来好不好,母皇,宁儿错了,情深自然不寿的……”安宁越哭声音越小,张姑姑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背。
待安宁睡熟后,张姑姑方才抹了把泪,“陛下,您说得对啊,奴婢当初便该拼了命地阻止才对!”
安宁这一病就病了半月,太医来看过,一脸严肃地吩咐道“切记,切记,公主不可再病了,前几日还好好的,这胎像突然不稳了,定是心情郁塞所致,姑姑千万记住了。”
安宁病的半月一次也没见过薛简,倒是霍子君带着新婚妻子来看过几次。苏盈盈梳着妇人髻,比先前稍微丰腴些。
霍子君眼睛就没离开过他媳妇,苏盈盈眉头轻轻一皱,他就赶到面前,“腿酸了?头疼不疼?是不是恶心?喝点水吧?”
苏盈盈尴尬地瞪了他一眼,霍子君毫不自知,甚至蹲在地上给苏盈盈捏起腿来。
凉风吹过,安宁的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叹随风而逝。
安宁虽早苏盈盈几月怀孕,肚子却是不显怀,反观苏盈盈,比她更像是怀胎三月的。
安宁手拄着头倚在贵妃榻上,“子君,前几日使你做的事可有眉目了?”
霍子君想起来,皱眉道“最近纯王辖地乱得很,不知是不是有人有意为之,听说前朝叛党纠结在那里准备挑起事端,听说……听说纯王前段日子还因此受伤。”
安宁眉心一颤,“受伤?怎么回事?”
霍子君甄酌道“公主放心,并无大碍,前几天的召见,纯王正好免此一行,如今多事之秋,待在原地反而是最安全的。”
安宁敛了敛眸,沉声道“也好,我吩咐的的你可仔细了,估计……不远了。”
霍子君抬头看见安宁虚无的眼神,莫名有些胆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