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安宁还在午睡,外面闹哄哄的。
薛简一声不吭地闯进园子,娟儿在前面怎么也拦不住,“驸马,公主还没醒呢……”
安宁被吵醒,翻身坐了起来,薛简正好闯进内室。
安宁冷哼道“薛简你好大的胆子!”
薛简不过在看到她的时候顿了一下,接着便继续向她走近。
娟儿还欲再拦,安宁皱眉出声道“你们都出去。”
娟儿望了他们一眼便领人出去了。
安宁从床上下来,拿过一旁的外衣披上,然后便走到桌案后坐下。
薛简一直看着她,此刻也跟着走到桌案对面。
安宁喝了口水才冷冷道“冒着杀头的危险闯进来,你要做什么?”
“我没做过那件事。”几乎是安宁话音一顿他便开了口。
“砰”一声,安宁将茶杯掷到桌上,茶水溅了出来,“滴滴答答”往下滴着水,“呵,薛公子这话有欠考虑吧,你说的是哪件事,你有没有做过哪件事,这些,通通与我何干?”
薛简眼底浮现一丝慌乱,“安宁,我、我……”
安宁的手颤了一下,薛简终于肯叫她的名字了,此生,原来那两个字也能从他嘴里说出来,原来,她是欣喜的,只是这种欣喜却是迟了……她压下悲凉的心绪,轻轻道“你?大概也与我无关。”
薛简上前一步,“不,有关,我……那时亲你,是……情难自禁。”薛简的声音中竟带了一丝涩然。
安宁只怔了一下便笑起来,笑着笑着眼里滑出了泪,“好一个情难自禁,想必薛公子在若耶姑娘面前也是情难自禁了?”安宁一字一顿,听起来嘲讽无比。
薛简脸色一白,“安宁,不是你想的那样,若耶……若耶只是关心我。”
安宁故作惊讶道“关心?关心到你在哪里她去哪里?关心到不眠不休守你几夜?关心到……抱你抱得那么紧?”怎么不在意,她已经在意到可以轻易说出这么酸的话了。
薛简看着她,沉声道“对不起。”
安宁闭了闭眼,呵,对不起?他这是承认对若耶的有情么?多么讽刺,那她宁愿不要这声对不起。
她低头笑起来,半晌方道“罢了,是我先对不起你,我们这就算扯平了吧。此后,还是不相干的好。”
薛简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一句话。
几日后,安宁不期然迎来了一位访客。
上次是她没瞧清楚,如今细看起来,这位若耶姑娘果然是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美得何止轻灵,简直飘逸。
安宁抱着手臂挑眉看她,“上次亲去望春楼拜会,结果吃了姑娘的闭门羹,不想今日姑娘不请自到,莫非姑娘最近很缺银子?”
若耶还跪在地上,听了这话眉都没皱一下,“小女子不知公主驾临过望春楼,此来只为一个人,一件事。”
安宁绕着她转了一圈,掩了嘴笑道“若耶姑娘侠肝义胆,自身超脱还不忘超脱他人,原是我眼拙了,望春楼竟藏了一只凤凰。”
若耶淡淡开口道“小女子早已不在望春楼。”
在她背后的安宁脸色瞬间变冷,她拼命压抑住心酸冷笑道“姑娘好福气啊,得薛公子垂青,必是后生有靠。”
若耶叹了口气,缓缓道“公主,我承认我爱慕薛公子,但是薛公子于我,既是恩公,又是朋友,薛公子为我赎身,只是……为了还恩罢了,小女子有自知之明,对薛公子从来不敢有非分之想,况且……”若耶自嘲般笑了笑,“薛公子心里早有他人。”
安宁几乎怀疑自己站不住,她慢慢转过身,面前的女子背着她跪着,只从背影就可知道这定是位天资绝色的女子,这个女子说,薛简心里有他人,那个他人,是不包括若耶的他人,那么……呵呵,安宁闭上眼,真是自作多情,薛简心里藏着的,就算不是若耶,也只能是那位被她这个坏人破坏了姻缘的姑娘吧。
似乎知道她所想,若耶再开口声音便带了些凄然,“公主不要多想,我原也想着她能在他心里多占些位子,可惜…事过境迁,有些人就注定是留给过去的,公主您还留在他身边,难道不应该庆幸么?”
安宁愣住了,“轰隆”一声,外面有响雷炸开,接着“哗哗啦啦”暴雨倾盆,安宁动了动手指,发现怎么也握不起来。
若耶起身朝她望了望,便走出去。
安宁的脑子忽然混沌起来,她有叫她起来么?她有叫她走么?她还未说清楚……说什么呢?她双手撑住额头,怎么也想不出要叫她说什么。
薛怀道自薛简回来后便病入膏肓,太医诊道“薛大人这是积劳成疾,忧思难解,如今只看天意了。”
天意毕竟没那么可靠,熬了几日,薛怀道还是撒手人寰了。
宫里的赏赐一日一日地下来,前来吊唁的宾客随之更是络绎不绝。
夏雨骤至,荷塘里的荷花被打得东倒西歪,一颗颗滚珠大的雨滴砸下去,水面沸腾起来,那景象简直像是在欢庆什么。
张姑姑在侧后方撑着伞,安宁不禁感到悲凉,和帝若是不松口,这些食君碌的大臣们想必也不会记得曾经还有这么个同僚吧。
雨势渐大,娟儿撑着伞走过来。
“公主,前堂宾客散了。”
安宁“嗯”了一声便向灵堂走去。
娟儿说得没错,宾客是都散尽了,只是棺椁前跪着的那个人一直都在。
薛简又消瘦了,瘦削的脸庞愈见苍白,眼里一片血丝,眼睛像是一直盯着面前的棺椁,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安宁接过张姑姑递来的香,她有公主身份原本不用跪,但她还是依着民间规矩跪下,双手执香拜了一拜,“薛大人,保重。”
薛简眼睫动了动。
安宁拜完便起身离开。
管家正在这个时候进来,看到安宁,连礼也未行便走上前道“公主,快劝劝公子吧,都一天一夜没进食了。”
安宁瞄了他一眼,冷冷道“一天一夜死不了人,等他要死的时候再来找我。”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听到安宁如此绝情的话,管家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薛简开了口道“不要多事。”语气尽管严厉,音色却是嘶哑不堪。
薛怀道的葬礼很风光,京都只要说得上名的大小官员基本都来过一趟,和帝甚至在出殡的时候也来上了一炷香。薛家势头因此水涨船高。
雨声潺潺,窗外似有风吹过,投在墙上的灯影晃了一晃。
娟儿急急走进来,“公主,管家说是驸马还跪着呢。”
安宁心内一惊,皱眉问“还在那里?”
“是啊,而且这雨是越下越大了。”
安宁默了默,手上的书怎么也看不进去。
“姑姑你把灯挑亮些。”
张姑姑依言挑灯。
娟儿急了,“公主,驸马……”
张姑姑在旁拉住不让她再说。
安宁慢慢放下书,静了一会方道“走吧。”
雨果然下得很大,园子里铺了一地的断枝残花。张姑姑小心地撑着伞,安宁没穿蓑衣,身上沾雨即湿,夏风一吹,微微凉意侵体。
远远地看见院子里一个跪着的黑影,安宁心还是禁不住一疼,这个傻瓜……
薛简身上已没有半分干的地方,原本白色孝衣被雨水淋得灰扑扑的,头发也被打散,眉骨、鼻尖、下颚、袖口都不停地往下滴水。
宫人都候在廊檐下,安宁拿过伞默默走向他。
雨水不停地往他身上砸,他孤零零一个跪在那里,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不是最爱皱眉的吗?他很疼吧?他冷不冷呢?安宁鼻子一酸,这个傻瓜……
伞停在他上方,霎时隔绝了暴雨,周围形成一圈雨幕,伞下的人却是动也未动。
安宁抽着鼻子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薛简身子一抖,安宁哽咽道“回吧。”
薛简慢慢回转身子,抬头见她肩上湿了一片急道“你来做什么?”
安宁被他严厉的语气说得一愣,一时反应不过。
薛简说着就要站起来,只是刚支起一条腿便往地上倒,安宁下意识伸手去扶,另一只手撑不住,伞一下子被风雨掀翻在地上,趁着雨势滚了几下远了。
娟儿急欲上前,被张姑姑挥手制止。
大雨顷刻将安宁淋得透湿,她不自禁打了个寒战。
两人的胳膊还交缠着,薛简忍痛将她拽到书房檐下,她外罩的纱衣都湿透了,刘海贴在惨白的小脸上,全身还冻地直哆嗦,薛简心中一痛,猛地把她拥在怀里,“对不起,对不起……”
仿佛拥堵心里多时的委屈一下子找到了决堤的出口,之前经历的一幕幕瞬时都涌上心头,洞房花烛,他转身就走,畅春楼里,他抱着别的姑娘,杭州之行,他抛下她一个,他对别的姑娘温柔,他对别的姑娘笑,他恨她,她怨他……每一幕都那么清晰那么疼,安宁难过得说不出话来,边哭边用手捶打着他。
薛简只能更紧得抱着她,两人脸上身上都是水,终于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张姑姑高兴得一手抓着娟儿,一手直抹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