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安宁心中一紧,皇姐的前襟,手上,都是血,鲜红得那样刺目,她脑海里飘过母皇去世的那个晚上,白色里衣几乎染成红色,让人眩晕。她不忍再看,背过身道“皇姐,我早就记起来了,只是那些记忆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以为忘记也罢,可惜……皇姐,我们毕竟是亲姐妹,不管你做过什么,我都愿意忘记,如今我所能依持的,不过大周和帝——你而已,可是……你却叫我失望了。”
和帝颓然地垂着眸子,半晌方讷讷道“我早对自己失望了。”
安宁的心好像针扎般难受,一步不忍受伤的却是更多,她抚着胸口狠心道“皇姐,想必你还没忘记何永进吧?如果皇姐今后还是一意孤行,那就莫要怪我不念姐妹之情了!”
和帝讶异地望着安宁不住摇头,“安宁你其实不必……”
安宁闭眼,“皇姐,你还是专心将养身子吧!其他的,还望皇姐高抬贵手。”说完她便甩袖离开了。
和帝看着被她摔得撞在一起的珠帘皱了皱眉,腮上晕起一抹不正常的红,她咳了数声猛地吐出一口血,何姑姑连忙上前为她擦拭,和帝虚撑着一口气笑道“何必,呵呵,何必呢。”
晚食时候,薛简仍未归府。安宁倦懒地躺在榻上,张姑姑过来道“公主,可要用晚膳?”
安宁摇了摇头,张姑姑劝道“公主如今是双身子,不想吃也要为腹中孩子考虑啊。”
安宁睁开沉重的眼,对她道“如此,摆上来吧。”
张姑姑忙出去吩咐,桌上只有四菜一汤,皆是清淡的,安宁看桌角还摆着月饼,遂苦笑道“原来月圆了。”
张姑姑为她布菜,安宁只吃了一点就摆手道“收了罢。”
夜幕逐渐降临,满月的光辉透过窗纸映照进来,地上好像铺了层霜华染的绸纱,窗外秋虫唧唧而鸣,整个场景分外凄离。
安宁站在窗前发呆,突然一条黑影跳进来,安宁侧身闪过,无双瞬间缠上黑影,黑影及时出声道“是我!”
安宁收起无双,没好气道“你偷偷摸摸地做什么?”
霍子君摸了摸头,无奈道“公主,府外增了不少守卫,不许人出进,连我都进不来,所以才出此下策。”
安宁眉峰轻蹙,“什么守卫?”
霍子君斟酌道“好像是御林军……哎我觉得陛下定是知道你有身孕才多加了防卫,你别多心。”
安宁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她动作倒是快。”
霍子君震惊道“公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安宁没答话,问他“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霍子君点头道“都差不多了,公主,陛下多日未上朝,是不是有变故?”
安宁愀然变色,冷冷道“这不关你的事,你只需做好你的事。”
霍子君凝眉坚定道“公主,不管发生什么事,请您不要忘记,臣总是站在公主这边的。”
安宁斥责道“霍子君你好大的胆子,这是忤逆你知道吗?这话不要再让我听到第二次!”
霍子君低头不语,片刻屈身道“谨遵公主教诲。”
安宁叹了口气,闭目道“罢了,你去吧,这几日也不要往这里来,若有变故……若有……管好你自己就好。”
霍子君身形一滞,未作一声便飞身离开了。
一晃就是八月十八,安宁几日未出门,薛简依旧没有音讯。
这日早上,天空淅淅沥沥地落了雨,一早安宁便递了信要进宫。至中午,方有宫人过来接驾。
熙宁宫的摆设没怎么变,床榻显见是天天有人打扫的。
和帝并没召她,倒是何姑姑来过一趟,传了和帝要她好好休息的话。
用过午膳,雨势渐大,安宁撑着下巴坐在案前昏昏欲睡,张姑姑轻声道“公主,还早呢,去榻上睡吧。”
安宁自怀孕后便只是嗜睡,听此并无异议,只吩咐有人来了叫她。
至傍晚,安宁转醒,张姑姑服侍她起来。
安宁揉着额角问“昭和宫有没有人来?”
张姑姑答道“倒是有个宦官来赐了许多养胎的补药。”
安宁“嗯”了一声,到案前将旧日抄的书拿出来看。
不多时,华月来了。
安宁放下书让他坐下,见他并无焦灼身神色,不免奇怪。
华月抢先开口道“公主以为我会去闹场?”
安宁轻笑一声,摇头道“你?我以为你还没有那么急进。”
华月疑惑道“那公主这是……”
安宁叹了口气,蹙眉道“你可看见府外的守卫?”
华月看着她点了点头。
安宁从张姑姑手里接了药汤,慢吞吞喝完了才道“华月,我知道你与苏姑娘青梅竹马,感情至深,自不是别的可以代替,但是你需明白,你恨也罢怨也罢,过了今晚,他们便是天作之合,如若你还喜欢苏姑娘,就把她当做亲妹妹疼,但若你有其他不轨的想法,你该知道,我是站在这里的。”
华月垂眸,半晌方抬了头,眉目清晰,脸上却挂着坏坏的笑,依稀仍是那个风流倜傥的少年公子,“公主,您以为华月是那种人么?”
安宁手平放在膝上,淡淡道“这可不好说。”
华月扑哧笑了,笑中莫名有些苦涩,“公主,您有没有想过,或许你们都想错了呢?”
安宁向前探了探头,笑中带了一丝挪揄,“莫非你与霍子君才是欢喜冤家?”
华月一噎,哼了声便别开脸不再理她。
安宁满意地点了点头,“你瞧,这样不是很好?你本来就是个谁都不顾忌的人,弄那些虚文繁礼做什么,没得惹人生厌。”
听了这话,华月脸上却是阴云转晴,他挑了挑眉,掩不住的笑意,“公主这话我爱听,既然这样,我还有件礼物送给公主。”他从袖中掏出一个令牌给她,一本正经道“这个可是好东西,府外那些门神一准听它的话。”
安宁接过看了看,眉只是皱了一下便笑道“原来是丞相大人,不过你母亲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很早就跟着陛下,情分自是不浅。”
华月用袖遮了嘴笑,安宁斜他一眼,“怎么,你觉得我这些表面功夫用不到?”
华月不答话,只是笑。
安宁也撑不住笑了,“也对,在你面前自相矛盾了。”
华月走后不久晚膳便摆上来了,安宁随便用了些。
张姑姑一直忙前忙后,安宁疑惑道“怎么不见娟儿?”
张姑姑道“前几日她家中母亲病重,公主不在府上,我便做主让她回家了,也是奴婢不好,竟忘了禀告公主。”
安宁挥挥手,“无碍,只是这么多天了,怎么还没回来?”
“这……奴婢这就让人去看看。”
安宁倚在窗棂上闭眼听着雨声,雨点滴滴答答地敲在屋檐上,在静谧的夜里谱了曲离散别离,一缕愁绪被拉扯出来,越拉越多,越扯越密,像张网将她笼罩起,她有点透不过气。
突然“铿锵”一声,有什么东西掉下来,安宁吓了一跳,张姑姑进来道“公主,霍将军送了信来。”
半晌,安宁捏着信纸的手一松,纸张被风吹出窗外,安宁慢慢抬起手,烛光下微微颤抖着,怎么也停不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