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六月二十四,御花园开出罕见的并蒂莲。百官称贺,皆言此乃吉兆,昭示大周昌盛之势。和帝龙心大悦,许百官三日沐休,并在御花园宴请百官。
宴毕,百官皆归。
月华清辉渐染,漫天散落星光,熠熠生辉。
“不见?到底怎样了?”
“公主不必担心,陛下只是普通的风寒。”
安宁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何姑姑继续道“陛下的风寒来得突然,公主贵体,陛下怕过给公主才不见,公主不要多心了。”
殿外的榴花开得甚好,火红得耀人眼睛。
安宁盯着那榴花默默不言,半晌,张姑姑柔声劝道“公主,天色已晚,先回吧。”
安宁望了眼紧闭的殿门,转身离开。
回到薛府,薛简还没回来。安宁坐在案边慢慢研磨,今日发生的事都不对劲。
大宴百官却不露面,急急召自己过去却避而不见……华绸明明在里边吧,还有何姑姑,为何强装镇定?
残月挂疏桐,一声凄厉的鸟鸣突然划破夜空的静谧,安宁猛地惊醒。
睡在外间的娟儿听到动静进来,“公主,可要喝水?”
安宁摇了摇头,“什么时候了?”
娟儿看了看漏刻,“五更天了,公主可是要起身?”
“驸马回来了吗?”
娟儿未及答话,张姑姑便着急走进来道“公主,应府走水了。”
安宁惊得坐起来,“什么时候?”
“昨夜子时,听说是柴房火头未熄尽,左右没人,等完全烧起来了才被人发现,却已来不及救了。”
安宁皱眉道“有无伤亡?”
“发现一具骸骨,都烧成灰了。”
安宁闭了闭眼,片刻方睁开道“更衣,进宫。”
昭和宫像往常一样安静,宫女们已经开始各司其职。
安宁候在侧殿,何姑姑很快过来了。
“公主,陛下醒了,请您过去。”
和帝披衣倚在床上,除了脸色略微苍白,其余好像并无异样。
安宁行了礼便坐在床头。
和帝笑道“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皇姐不是病了么,我来侍奉皇姐。”
和帝点了点她的鼻子,“这么多人还缺你一个?”
安宁接过何姑姑递来的茶给她漱口,“皇姐今日可有好转?”
和帝将杯子递回她手里,“你一来不就好多了么。”
安宁撇嘴道“那皇姐昨日为何不见我?”
和帝脸色微变,瞟了眼何姑姑道“安宁昨日过来了?”
何姑姑跪倒,“陛下恕罪,原是昨日怕过病气给公主,加上陛下已睡着了,就没教公主进来。”
和帝的脸色不太好,“姑姑,你是宫里的老人了,更应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连公主你都敢拦,你说要怎么罚你?”
安宁扶了何姑姑起来,“皇姐,姑姑不是说清楚了么,她也是为我好,你不要怪她了。”
和帝看着她摇了摇头,“你啊,就是心软,姑姑,还不快谢过公主?”
何姑姑连忙告谢。
安宁同和帝一同用了早膳方才出宫。
和帝坐在软榻上翻着奏折,眼也不抬问“姑姑,怎么回事?”
何姑姑上前一步,解释道“昨日陛下晕倒后,丞相便立即封锁了消息,并放出消息称陛下感染风寒,需静卧休养,后来公主不知为何突然来了,丞相怕走漏消息,便索性连公主一起瞒了。”
和帝微微点了点头,“你们做的很好,不过……”她困倦地倚在椅背上,“安宁是个聪明的孩子,估计也瞒不了多久了。”
何姑姑忧心道“陛下,连太医也查不出原因,这……”
和帝挥了挥手,“我累了,你叫华绸过来。”
何姑姑只好应是退下。
安宁坐在马车里摸着鼻尖发呆,六月底的天,皇姐手怎会冷得冰块一样?
从宫中归来便去了应府,应府果然是片瓦无存,昔日大宅门变得废墟一般,连门口那块镀金匾额都烧得黑漆漆的,安宁抬脚欲进去,张姑姑拦道“公主,里边都烧尽了,也没什么好看的。”
安宁沉默一会问“那具骸骨在哪里?”
张姑姑惊讶道“公主要去看?”
安宁点头道“应汲走时只留了一个管家,应家无人,我代他们送送老人家吧。”
管家的骸骨被发现在马厩外边,马厩近井,可能当时是想救火,只是没想到火势太大,反却赔了自己的性命。
安宁扫了一眼同样被烧成灰的马厩便略微欠身道“如今你葬在这里,也算尽忠尽责,应家必会对你感激不尽,你也……”
安宁突然睁大眼睛,她不敢置信地慢慢蹲下身子,一个黑色的物体在她脚下一寸的地方,她用帕子包起来晃了晃,里边发出“叮铃铃”的响声,下面还刻着她的名讳,的确是她的铜铃铛。她的两个,一个是给了薛简,另一个,在应汲那里!
应汲……应汲居然回来过!那这火起的原因又是什么?难不成应汲亲自放了火,可是他为什么?安宁握紧铃铛,疑惑、震惊,使她说不出话来。
笔下字迹越来越模糊,安宁索性将笔搁下,走到窗前。启窗而视,华灯初上,满天星点早早地占了半边天,庭院里的海棠花已尽谢了,只留下暗绿色的枝叶,旁边的茉莉花零零落落凋了一地,连甬道旁的青石上都斑驳了些微青苔。
嫁给薛简明明还不到一年,却好像已经历了千千万万的岁月,只有与他在一起的时候,自己才是平凡的姑娘,平凡的依赖,平凡的爱恋,就这样长长久久地平凡下去多好,一起看云卷云舒,看花开花落,说不定,不经意间百年过。
可惜,万难……还是且行且珍惜吧,最不过雾里看花,醉中逐月……罢了,多想无益。
“公主,点灯吗?”
安宁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随着一盏盏灯亮起来,安宁心思空明了一点。
“娟儿,磨墨。”
娟儿答应了就卷起袖子研了起来。
安宁缓缓起笔,点勾画间,落叶簌簌,断桥残渡,各般情态,意境横生。
张姑姑进来看到安宁在作画便束手站在一旁。
半晌,安宁落了最后一笔,娟儿笑赞道“公主真是妙笔生花,这明明没有一个人,偏偏叫人觉出别离的凄苦情状。”
张姑姑也笑道“娟儿跟在公主身边也长进了不少,竟能看出这画中意境来。”
安宁笑着饮了口茶,“娟儿原本就是极聪明的,一点即通。”
娟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安宁用朱笔落了款,随口问道“姑姑,驸马用过膳了吗?”
张姑姑踯躅一番方道“公主,驸马还没回来。”
安宁一顿,搁下笔问“没回来?”
张姑姑据实禀报,“据门房说驸马昨日匆匆出门,后来就没再回来过。”
安宁有些心绪不宁,“他没说去哪里?”
“门房说驸马走得很急,直接在府里就上马冲了出去。”
安宁站起来走了几步,“怎么当时没人回我?”
张姑姑看她着急也跟着急了起来,“公主一早就进了宫,奴婢以为驸马不过有急事,事办完了自然就回来了,所以也就没和公主说,驸马不会有事吧?”
安宁背着手又走了几步,对张姑姑道“明日一早便请霍将军来。”
张姑姑急忙应是。
霍子君直到晌午才来,安宁正在写字,只是字迹潦草,几乎个个力透纸背。
霍子君刚一进来她便停了笔,“怎么才来?”
霍子君伸长脖子看她写的字,“公主找微臣过来干什么?”
安宁瞄了他一眼,缓缓道“你说呢。”
霍子君脖子一缩,故意拍了脑门道“对了,可不是微臣能猜会道,臣已经查到驸马的去向了。”
安宁盯着他,“还不快说。”
“据微臣的探子报,驸马去了吴越一带。”
“吴越?”安宁疑惑了,“那不是皇兄的封地?他去那里干嘛?”
霍子君同她一样疑惑,“好像是找什么人,但是并没有叫纯王帮忙,真是奇怪啊。”
“他要找人……”安宁盯着霍子君。
霍子君撇撇嘴,“这我可不知道,等他回来你自己问不就是了。”
安宁不置可否地沉默了。
霍子君又伸长脖子看她写的字,似乎非常好奇她写得什么。
安宁不悦地瞪了他一眼,霍子君嘿嘿笑了几声,自觉没趣地告退了。
和帝那边似乎一下子忙了起来,安宁几次求见都被挡在议事阁外。
半月后,霍子君那边,突然没了薛简的消息,就在安宁差点待不住去找他的时候,薛简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