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傍晚的皇城被一层薄雾笼罩,有种凄迷的凉意,凉意寻隙渗入,寸寸沁人心脾,街边的灯笼十之八九都挂了起来,在雾气中微微摇晃着,带起一丝伤别离的愁绪,伤感,清冷,悲哀,连行人都少了许多。
安宁默不作声地在前走着,霍子君忍不住道“公主,这世上好男儿多得是,咱换一个不成么?”
安宁脚步一顿,贴在腹上的手紧了紧,却并未答言,只是继续朝前走。
霍子君接着道“公主,您不欠他的,那些事都是陛下……”
“放肆!”安宁转身瞪了他一眼。
霍子君噎了口气,正要分辨,安宁却又转了身子,“你说得对,这世上好男儿何其多,可惜,那个人只有那一个。”
霍子君皱了皱眉,“公主,何必将自己逼入死路。”
安宁却仿若未闻,径直朝前走。
霍子君在原地停留半晌,咬了咬牙还是跟了上去。
望春楼的生意似乎不好,门前三三两两衣着暴露的女子在揽客,路边的行人却脚步匆匆,几乎不作停留。
安宁望了眼那红底黑字的招牌,便走了进去。
中央的敞空舞台上,一位红衣女子舒展着曼妙的身姿应琴轻舞,女子红纱覆面,仅留一双含情美目顾盼生辉,广袖婉转轻挥,收放间衣带飘香,忽如香花拂面,叫人如痴如醉,一头乌黑青丝随着她柔软的腰肢来回飘动,场上鸦雀无声,一时只回荡着优美的琴音。
在场男子的目光无一例外地追随着飞舞的女子,安宁伸脚踢上霍子君的小腿骨,嫌恶道“上去!”
霍子君恍然回神,跟在她后面嘀咕道“是男人都会看呆的吧。”
两人刚在包厢坐定,老鸨引人过来道“二位公子看……”
安宁挥手打断道“不需要。”
老鸨的笑脸僵了一僵,到底是见多识广,没再说什么便灰着鼻子带人下去了。
“铮”一声,琴音戛然而止,安宁朝外望了望,隔着纱帘,女子正微屈着身子施礼。
看台上的恩客仿佛大梦初醒般纷纷叫嚷起来,“姑娘,我家财万贯,与官府素无瓜葛,白丁一个,正符合姑娘要求,还请姑娘……”
“姑娘,在下文武全才,略通音律,家中薄田三万亩,若姑娘青眼有加,在下必然……”
台上女子对诸位的邀请却恍若未闻,施礼毕便要往后退。
“哼,若耶姑娘是我的!”这时有个粗犷的汉子却不由分说跳上台要拉扯那位女子,台下众人都反应过来,纷纷跳上去准备加入争夺。
霍子君没见过这种场面,张大嘴巴翘首看热闹,安宁哼了一声道“都是些薄情寡义的,个个情深意重,又置家里的妻子于何地!”
霍子君的嘴巴这时张得更大了,他咽了口口水道“公主……”
安宁心中一紧,她慢慢回转了身子望向看台,拥挤的看台上,一名黑衣男子正揽着先前那位女子离了众人几步远,男子面上覆着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面首,众位恩客都维持着惊讶的表情盯着这个天外来客。
天外来客在众人的注目下终是开了口,微凉的嗓音沙哑而伤感,“不是你的错。”
女子眼眶瞬时红了,一滴滴晶莹的泪珠沾湿面纱,绝美轮廓愈见清晰,“不,若不是我贪恋时光,瓜儿就不会……就不会……”她头埋在男子怀里泣不成声。
男子拍了拍她的背,嗓音愈加沉哑,“你不必,血债自有人偿还。”
女子睁大眼看他,神情俱是伤痛,“你知道,你也知道是她,那你为何不要我帮忙?你为何迟迟不做决定?”
周围的恩客们不高兴了,之前是被这飞来的男子吓傻了,如今这个飞来的男子居然就这样抱着他们梦寐以求的美人,还惹得美人落了泪,他是个什么东西!先前率先跳上台的粗犷男子最先反应过来,一时却忌惮他的实力,只手舞足蹈破口骂道“哪里来的东西,趁大爷心情还不错,趁早滚开!”
蒙面男子凉凉地瞟了他一眼,下一刻拥起女子转身飞上楼,恰巧就在安宁所在的包厢外面。
那女子反手拥紧了男子,面纱拂落在地,露出一张梨花带雨、国色天香的美人面,“我想帮你,我想同你在一起!”
那男子正欲说话,楼下得见美人真颜的众人却已按耐不住地冲上楼来,女子眼波一转,嫌恶地望着那些人道“我们走吧。”
男子点了点头,抬脚便欲离开。
“且慢!”帘内传出声音。
男子的身影明显一震。
安宁已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了,仿佛心被揉碎了又黏在一起,那细细微微的疼侵入四肢百骸,让人想紧紧揪着不使它动一分,一动,便连呼吸都带了伤痛的色彩,她紧紧捂着腹部,脚底仿若生了锈般举步维艰。终于,她颤抖的手挑开了纱帘,就在她面前,那个人背对着她站着,怀里拥着另一个女子。
霍子君见她神情不对,半扶着她一同出去。
安宁脸色很苍白,整个人轻轻地站在那里,像是会忽然飞走的白蝴蝶,她抿了嘴轻笑一声,朝那个背影道“驸马这是要去哪里?”
还在楼梯上的众人猛抽一口气,这戴着面首的男子居然是当朝驸马!驸马也来这烟花之地?之前还不要命地同这驸马抢人!天呐!不对,驸马怎么会……那这女子……众人不约而同地噤了声,霍子君朝准备看戏的老鸨眯了眯眼,老鸨抖索了一下,忙赶了众人出去。
安宁腹内一阵绞痛,她仓皇地蹲下身子,霍子君急忙回身搀着她,“怎么了怎么了?”
安宁摇摇头,借着他的力站了起来,“驸马,请你务必给我一个一月不归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