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和帝睨着底下跪着的人,语气森冷,“薛简,你不要不识好歹。”
薛简嗤笑一声,“草民不敢,草民的身家性命皆在陛下手上,草民自会尽心尽力当好这个驸马。”
“哼,你还知道你是驸马,那你还敢自称草民?”和帝抬手将桌案上的茶碗扔过去。
薛简躲也没躲,额角瞬时便渗出血迹,“请陛下责罚。”
和帝冷笑一声,“责罚?你可知安宁对你一心一意?”
薛简低低笑起来,“公主能得陛下这样的姐姐,真是幸运。”
和帝盛怒,拂袖道“薛简,你这是作茧自缚?”
薛简浑身一颤,慢慢垂了首道“微臣……不敢。”
“你最好不敢,那你现在知道怎么做了?”
薛简伏低身子,声音涩然悲苦,“微臣,谨遵……圣意。”
薛简一走,安宁就闯了进来,“皇姐,你瞒了我什么事?”
和帝稳稳坐在龙椅上,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安宁直直望向她,“皇姐,何苦呢。”
和帝悠悠看了她一眼,“你喜欢薛简,如今你嫁了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安宁一噎,片刻急道“皇姐!”
和帝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奏折,“你这个性子该改改,已经嫁了人了,不是小姑娘了。”
安宁低头不语。
和帝走下台阶,“你这才新婚第二天就跑来质问我?”
“皇姐,我直觉你有事瞒我。”
和帝笑了笑,“你这哪来的直觉?”
安宁皱着眉不说话。
和帝拍了拍她的肩,“回吧,别让人家看笑话。”
安宁望了望她,还是行礼告了退。
安宁歪在卧榻上,懒懒问“皇兄还是没消息么?”
“听说动乱声势浩大,可幸传来的都是捷报。”
“自然是捷报,皇兄是什么样的人,只可惜……”
娟儿以为她在遗憾兄长未能来参加婚礼,遂安慰道“公主莫忧,等动乱平息了,王爷自要进京接受嘉赏,到时候还有霍将军也一起来呢。”
安宁笑了笑,“是啊,真是许久未见他了。”
张姑姑忽进来道“公主,王爷来了。”
安宁大喜,急忙站起身,腰上剧痛,重又跌坐回去,“到哪了?”
张姑姑笑道“公主别急,陛下已经叫他们来了。”
“他们?婵娟同宝儿?”安宁眼睛一亮。
“不是,是王爷同霍将军。”
“霍子君!他回来了!”
“妹妹。”安素如已急着走了进来。
霍子君跟在后面道“多日不见公主,公主怎么弄成这样了?”
安宁拉着哥哥的手看向他,“霍子君你倒还壮得像头牛。”
安素如揪紧了眉头,“妹妹,你嫁给了薛简?”
霍子君在旁叹了口气。
安宁心头一跳,“怎么了?”
安素如握紧她的手,“妹妹你难道不知……”
“什么?”安宁紧张地问。
霍子君咳了咳。
安素如吞吐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说,只得叹气道“罢了,都已过去了,你以后好好同他过日子就是。”
安宁拧着眉,“皇兄,连你也要瞒我?”
安素如不说话,只是叹气。
安宁一眼扫过霍子君,霍子君为难地看着她,“公主,那薛简,曾是有妇之夫。”
“什么!”安宁惊住了。
安素如接口道“你还记得若兰么?他的未婚夫婿就是薛简,他们……你及笄礼那天便成了婚。”
成……了……婚?
安宁煞白了脸,这是什么意思?成婚,薛简竟成婚了,那个人的绝望是因着她的出现,从头到尾,这重重姻缘全是孽缘?
安素如慌了手脚,“妹妹,若兰难产没保住性命,薛简如今只有你一人。”
安宁整个身子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半晌,她艰难开口道“若兰……难产是什么时候?”
安素打量着她的脸色轻轻道“应该就是你成婚那几日。”
心口很凉,薛简,这便是你求我的事吗?你为何不说出来呢?你宁愿看着你的妻子死也要同皇姐一起瞒着我?到底孰是孰非?
是了,是我错了,错在不该遇见你,不该一见倾心。
安素如把她抱进怀里,“妹妹,人不是你害的,你无须背那一身罪孽,何况木已成舟,多想无益,听皇兄的话,好好对薛简,总有一天薛简会明白的。”
霍子君也附议。
安宁盯着帐顶的喜字呆了一夜,她费力闭上眼,可是一闭上薛简那双空洞、哀伤的眼睛便冲撞过来。她将身体蜷得紧紧的,手狠力抓着被子,为什么?为什么?这些,原本不应该发生的,不应该,绝不应该!老天爷,你为何如此薄待?
张姑姑在外犹豫了半天方轻声道“公主,王爷来过几次了。”
安宁手松了松,皇兄是今日走吧?她艰难地爬起来,刚一坐起便失力倒了下去,腰间的疼痛让她找回一丝知觉,她出声道“进来吧。”声音暗哑苦涩,连她自己也吓了大跳。
张姑姑掀帘进来,惊道“公主,您怎么没脱衣服睡觉?”
安宁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她扶自己起来。张姑姑连忙上前伺候她更衣梳洗。
安素如坐在马上频频回望,一骑白马绝尘而来,他松了口气。
安宁没有下马,勉力笑道“哥哥,此去珍重。”
安素如叹息着策马走近,就马上抱了抱她,“妹妹更需保重,有些事,尽心不留遗憾即可,不要强求。”
安宁埋首在他肩窝,低低地应了一声。
安素如放开她,忧虑重重地看她一眼,便挥鞭走了。
安宁望着远处的人影绽开了一个笑容,接着仿佛用尽了气力般一个跟头栽了下去,神志模糊间,四周都是“公主,公主……”的叫喊。安宁笑了笑,她,死不了。
和帝一巴掌打在薛简面上,薛简白净的脸立时有了五个鲜红指痕。
和帝怒道“你说,你是怎么照顾她的?”
薛简跪倒,“请陛下责罚。”
和帝怒极反笑,“若是责罚有用,你早被杀了一千回了!”
何姑姑进来道“陛下,公主醒了。”
和帝赶忙进去,安宁已经坐了起来。和帝扶着她的肩膀道“怎么不躺着?”
安宁摇头道“我没事,你别怪驸……薛简,是我昨夜见到皇兄太高兴了,所以没睡好。”
和帝皱了皱眉,“安宁,薛简若有不对,你尽管告诉我,你要记住,你是公主他是驸马。”
安宁笑道“我省得,皇姐快去早朝吧,别因为我遭人指摘。”
“他们敢!”尽管如此说,和帝还是叮嘱一番便带人匆匆走了。
安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皇姐,你究竟为何要这样做?
娟儿进来道“公主,驸马还在外面。”
安宁心痛了一痛,“叫他走吧。”
娟儿犹豫道“公主,驸马身上好像有伤。”
安宁的眉深蹙起来,“扶我出去。”
薛简还跪在地上,安宁站在门首望他,他的额角还有未清理的血迹,脸上有明显的指痕,嘴角也渗着血丝,他又瘦了,下巴出现了青色的胡渣,那双眼睛仿佛什么也看不到,空洞而绝望。
娟儿悄悄领着宫女退下。
安宁慢慢走近他,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薛简的身子一震。安宁的手又渐渐滑过他的眼睛,鼻子,直至嘴角,“你……”
她有太多话想说,愧疚,心疼,无奈,却不知从何说起。
薛简并没有再动一下,腰间又隐隐作痛,安宁突然支撑不住,她扶住旁边的椅子,两块碎裂的玉佩从袖中滑出。
薛简眼眸动了动,重又回归沉寂。
“那是你的,只是……不小心弄坏了。如今,物归原主吧。”
薛简终于有了反应,“公主,这是给薛家儿媳的,它……是你的。”
“你……你认我?”安宁不敢置信。
薛简低笑一声,“公主,这是命,我们都只好认命。”
安宁出神地望着他不再言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