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第二日是应贤的头七,应府却很是冷清。刚到门口,管家就来汇报,“公主,老爷已于昨日下葬,公子不知去向。”
安宁脚步一缓,回了身道“你说什么?”
管家战战兢兢地又重复了一遍。
安宁甩了袖子进去,应府基本已经空了,连个下人都抓不到。跟在后面的管家已是一头冷汗。安宁把一个碍脚的凳子踢开怒道“人呢?”
管家慌忙摇头。
“夫人呢?”
管家擦了把汗,“夫人早在几日前就已离开了,公子昨夜安葬了老爷便一个人骑马走了。”
安宁四处乱转,“往哪走了?”
管家唯唯诺诺不敢答言。
安宁一脚踹过去,“快说!”
管家趴在地上不住磕头,“公主,奴才真的不知啊,公子是回了府之后走的,身后一干事物早已安排好了,连下人也早在三日前被遣散了,老奴是舍不得这这祖宅才留下来守着。”
安宁瞪着管家,和帝在一群官员的簇拥下走了进来,见此情况阴着脸说了句“回宫”,一行人便又跟着回去了。
安宁坐在应府厅堂里发呆,原想尽力安慰应汲弥补自己的过错,不想应汲竟然不告而别,他果真恨死她了么。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初见躲在应贤身后的小矮人,当时还纳闷,这世上怎么有那么白那么瘦又那么矮的人,明明比自己还大几岁。现在……现在小矮人也会不说一声就走了?他还会回来么?或者说,他还愿意原谅她么?她将头深深地埋在膝盖中间。
那管家一直跪在那里不敢起来,良久,安宁抬头道“你起来吧,这地方,替你家公子守好了。”说完,站起来望了一眼便缓缓走了出去。
管家还愣愣地跪在地上。
熙宁宫内一片喜气洋洋,到处是捧着各色鲜花、装饰的宫女。
安宁闭眼躺在卧榻上,殿门缓缓开启,安宁睁了眼又闭上。
张姑姑走近,轻声道“公主,内务府送来新鲜的嫁衣样式,要不要看看?”
安宁挥了挥手。
张姑姑犹豫道“公主,距大婚还有四个多月,怕是再不做就来不及了。”
安宁缓缓睁开眼睛,苦笑道“姑姑,你看我像是个待嫁的公主么?”
张姑姑心疼地望着她,“公主快别这样了,应大人在天之灵一定希望公主高高兴兴地嫁人,叫陛下知道也该忧心了。”
安宁叹了一声,又闭上了眼,“拿来吧。”
张姑姑心内一松,欢欢喜喜地召小宫女进来。
京都雨雪霏霏,已近大年,再加上本朝公主即将大婚,各家都欢天喜地地准备迎接天福。
熙宁宫外的积雪早被扫得干干净净,但是近傍晚又下起雪来。回廊里,几个宫女望天发愁。
有一个叹气道“这雪不知什么时候才停呢,才刚扫的又得重扫一遍了。”
另一个接话,“是啊,眼看着也快过年了,唉,今日还要送东西来呢。”
突然其中一个惊呼道“你们瞧,那是不是脚印?”
其他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都惊讶起来,这刚落的雪,并没见人踩,哪来的脚印啊?
安宁专心地拨弄鎏金香炉里的香块,漫不经心道“这皇宫的守卫也太不称职了。”
孟十一正翘腿坐在桌边喝茶,闻言抬头笑道“他们倒是称职,只是我进来的方式太奇特,他们看不到。”
安宁回身,“怎么,大老远跑一趟有事?”
孟十一盯着她看,良久方哈哈大笑道“自是来送礼的。”
安宁拂落桌上的纸团,重又铺了一张,用纸镇压住四角开始作画,“不知可否劳动孟兄贵手磨墨?”
孟十一起身,一手扶着袖子开始研磨。
“好看。”
安宁笑笑,“你这马屁拍得有些过了,我这才起笔呢。”
孟十一呵了一声方道,许久没见你穿女装了,啧,真是好看。”
安宁不说话,笔下已渐见端倪,一丛秃秃的墨竹稳稳扎根在嶙峋的石块中间,遒劲挺拔。
“都说我朝公主画竹最是传神,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安宁呵了呵笔,“其实我的人物画更佳。”
孟十一一顿,“有这样夸自己的吗?”
安宁得意地笑,“那是因为不够自信,而我向来最是自负。”
孟十一放下手中墨碇,专注地看着她,“可不是,不然我怎么来了呢。”
安宁笔锋一点,石缝间突然多了个突起,死气沉沉地被枯竹包着,“你不是说来送礼的么?礼呢?”
孟十一旋身走近,撩袍坐在她旁边,“不知在下可有荣幸邀公主出宫一游?”
安宁皱了皱眉,“冰雪未融,怕是出行不便。”
孟十一握住她的手,“同我在一起你还担心这些?”
安宁刚想挣脱,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孟十一抱起她,“放心,相信我。”
安宁咬紧牙关,“十一,不要胡来!”
孟十一呵呵一笑,“即便你是公主,也不能没有自己的意愿。我帮你,不成么?”
殿外的雪越下越大了,前面的脚印渐渐被覆盖,突然一个小宫女惊呼道“看,又出现脚印了!”
大家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张姑姑闻声赶来,喝了宫女一声,“大呼小叫成何体统!都去做事。”
众宫女一拥而散。
张姑姑凝视着地上的脚印,心里也是疑惑不已,才刚落的雪,谁从上面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