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安宁靠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头,应贤站在旁边为难道,“公主,这书还没念完呢?”
安宁一无所觉仍在点头,应贤大着胆子敲了敲桌子。
安宁猛地惊醒,睁眼见是应贤皱眉道,“侍郎只管讲书,怎么还管教习音律?”
应贤不敢反驳,只得苦着一张脸继续念道“贤者居世,会当履义蹈仁,以德自显,区区外名何足……何足……”唉,公主喂,又睡过去了,您好歹尊重一下人家的劳动嘛。
从御书房出来,安宁揉着酸痛的脖子向旁边的宫女吩咐,“明日记得给我备个软垫。”
宫女恭声应是。
想着多日未见和帝了,便带了一拨人向昭和宫走,半路遇到华绸,安宁笑着打招呼,“丞相好啊。”
华绸见是她,一脸不情愿地见了礼。
安宁纳闷,“丞相怎地如此脸色,不是有身子了吧?”
华绸猛地咳了咳,“公主言过了,微臣年已过四十,哪来的身子!”
安宁笑道,“也是,哎对了,有件事还得请教丞相,丞相可知皇姐近来为何逼我读书逼得那么紧?”
华绸顿了顿,脸色愈加不好,“听说公主喜事将近了。”
安宁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丞相还是请御医看看吧,年过四十才怀孕也是有的。”说完便带众人走了。
华绸哀怨地盯着安宁的背影,片刻却大大地叹了口气。
和帝放下手中奏折笑道,“你怎么来了?”
安宁面上一派春风,“正好在书房,顺便过来看看皇姐。”
和帝微笑着招她过去坐下,“你倒是有心。”
安宁玩味地盯着和帝笑,“皇姐不是更有心?”
和帝笔锋一顿,随即又漫不经心道,“怎么了?”
“皇姐想要我嫁给哪家公子啊?”
和帝搁下笔望着她,“你知道了。”
安宁呵呵一笑,“皇姐嫌我知道的早了?安宁真是该死,没有顺应皇姐的心意。”
和帝脸微变色,“安宁,谁教你这么说的?”
安宁冷笑,“教?皇姐,我已经十七岁了,谁来教我?谁又教得了我?”
和帝面上显现怒气,“何姑姑,你叫应贤给我滚过来。”
何姑姑应声退下。
安宁按住和帝的手,接近哀求,“皇姐,这个皇位已经是你的了,我从前不同你争以后也不会,我只求,那个人,你让我自己选,好不好?”
和帝气得发抖,“安宁,你以为我会害你么?”
安宁愣住。
落水后的那晚,母皇走后,瑟瑟发抖的姐姐抱着自己说,安宁,安宁,我们是姐妹,亲姐妹是吧?姐姐以后会保护你,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那是她自河中被救上来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此后不久,那个推她入水的异母妹妹便掉进井里淹死了。同姐姐的疏远,好像就是那之后吧。
安宁还未从回忆里出来,便听到应贤咚咚跪地的声音,“陛下万岁,殿下千岁。”
和帝一把将桌案上的奏折摔在他脑袋上,应贤动也不敢动。
和帝扶着桌子怒道,“你去,把公主领回去好好教,下次再看见你渎职,我要你的命!”
应贤咚咚叩头,忙不迭地应,“微臣遵旨。”
和帝气得脸都白了,安宁不忍心,“皇姐……”
应贤已拖了她退出去。
和帝捂着胃倚在龙椅上,何姑姑急忙拿了热毛巾给她盖了额头。又将她的丸药倒出来给她服下。
过了好一会,和帝方缓了过来,自嘲道,“姑姑你瞧我是不是十分可笑?”
何姑姑心疼道,“陛下没错,公主还年轻不懂事儿,等公主大了,自然就晓得了。”
和帝不说话,脸上尽是倦色。
应贤扭着发福的身躯,在殿外冻得发抖,眼看着洒扫宫女一拨拨地进出,好不容易殿里掌事姑姑出来道,“侍郎快进去吧,公主等着呢。”
应贤急忙进去,扫了一眼,殿里的摆设东西比先前少了不少。
安宁正坐在妆镜前,“听说前几日应汲被你打了板子?”
应贤一想坏事,今日公主是要撒气,哪一桩事都是错啊!他抹了把汗,惶恐道,“微臣错了。”
安宁抿唇一笑,“侍郎哪里错了?”
应贤心内叫苦,只得顺着说,“微臣错……错不该用板子打他。”
安宁摇头,“侍郎没错,听说应汲都下不了床了,本公主念着应汲伴过我两日,正想着去看看他,侍郎意下如何?”
应贤为难地左右乱瞟,安宁眉头一紧,“嗯?”
应贤忙道,“谢殿下恩典。”
夜晚真是个好时候,安宁一出宫就骑了马直奔纯王府。
安素如披衣进了前院,“妹妹,你怎么来了?”
安宁喝了一口凉茶方道,“皇兄,我来辞行。”
安素如一惊,“发生什么了?”
“皇姐要指婚,我不应,只能走。”
“那你要去哪里?”
“哪里都行,就是不能待在宫里。”
安素如皱眉,“她至多天亮就知道了,你能跑多远?”
安宁笑了笑,“我不跑,只要今日出京城就行。”
安素如望着她,“我三月便可回去……”
“皇兄,你那里我肯定不能去,皇姐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那里。”
安素如沉默了,片刻道“你带了谁?”
“应汲。”
“那应贤……”
安宁胸有成竹,“皇兄放心,三日前他便入了阁,至今未归。”
安素如叹了口气,“你决定了?”
安宁握了握他的手,“皇兄莫担心,我不是一去不回,只是给彼此一点思考的时间。”
安素如望着她,“不同她们道别了?”
“来不及了,以后我会去看你们的,皇兄……如此,保重了。”
安素如看着她骑马走远,回身望着夜幕下那鎏金的纯王府匾额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