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阔别所日的京都表面上似乎没怎么变化,照旧是车水马龙人山人海,只是……经过应府时,从车帘细缝间安宁好像看到应府门前常年不变的红漆门楹上似乎飘着白幡,安宁一把伸手挑开车帘,确是白幡!连门口的守卫都穿着一身白。
她勉强定了定心神,问华绸,“应府谁去了?”
华绸恭敬道“应侍郎大人。”
安宁猛抽一口气,“何时?”
“三日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应汲是得了这个消息赶回奔丧的。可悲她竟然现在才知。那个从小看她长大的应伯伯,就这样没了?
她强忍住眼泪,命令车驾停下,华绸欲制止,安宁却已经跳下车。她一步一步地往应府走,应府的守卫见是公主没敢拦,管家连忙进去汇报。一进去便看到应府到处是白布裹着,一块块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白得异常刺眼。她沉重地靠近灵堂,抬眼看见那一方棺木却不敢进去。扶着门框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眼睛酸涩极了,风刮在脸上竟感觉不到冷。
棺木前跪着一个全身孝服的人,一动不动。安宁远远看着他,最终还是失力跪坐到地上。
应伯伯,安宁来晚了。
安宁一入宫门就去了昭和宫,昭和宫如往常一样人影缺缺,和帝正坐在案桌后面批阅奏折。
安宁进去跪下。
和帝看了她一眼便移开目光。
何姑姑端了碗东西进来,和帝挥手道“待会再喝。”
何姑姑应是告退。
安宁已跪得失了知觉,和帝终于走下台阶,看了她许久,方弯腰扶她起来。
和帝挖苦道“你舍得回来了?哦不对,你并不是自己回来的。”
安宁极力忍下的眼泪还是不管不顾地流了下来,她扶着和帝的手使劲握着,“姐姐,应伯伯死了。”
和帝叹了口气,拍着她的后背道“莫难过,不是你的错。”
安宁哭个不停,“姐姐,应汲恨死我了,应伯伯去的时候他做儿子的却没在身边,都是我的错,应伯伯也恨死我了。”
和帝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安宁再怎么坚强,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人家都说做帝王的心得是狠的,这么善良的安宁,要她如何是好啊!
安宁睡得极不安稳,梦里一会出现薛简憔悴的脸,一会又是应汲跪在灵堂面如死灰的脸,最后都变成应伯伯捻着胡须笑,转眼又愁眉苦脸地坐在墨竹前叹气。
天还未大亮,熙宁宫里的小宫女就慌慌张张进了殿。宫里的张姑姑听到小宫女的汇报赶忙到安宁卧室前候着。
不久安宁就醒了。
听到动静张姑姑进去行了礼道“公主,听说陛下昨日给公主指了婚,怕是今日就要来宣旨了。”
安宁一愣,揉了揉眼睛,张姑姑慌忙道“公主眼睛怎么肿起来了?”
说着便迭声吩咐宫女拿水跟冰袋替她消肿。
安宁躺在床上,眼上覆着冰袋,张姑姑在旁边替她净面。“公主,陛下昨日下的旨,最早也要中午才来,现在赶过去说不定还来得及。”
安宁默了默,很久方道“不用了。”
张姑姑疑惑道“公主不是一直反对陛下指婚吗?”
安宁拿掉冰袋坐了起来,“我任性够了,更衣吧。”
中午果然有宦官来宣了旨。
安宁拿着圣旨的手在微微颤抖,张姑姑叹了口气,上前请道“公主,放下吧。”说着便要拿下来。
安宁却死命拽着不放,张姑姑没法只得任她攥着。
安宁再次抽开那黄纸,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薛简!薛简?为何是他?
她一遍又一遍地打开再合上,“皇公主安宁,良家子薛简,堪称良配。特予赐婚。”薛简,是他,为什么是他?她的手又抖起来,明明已经放弃了投降了,为何又要同他绑在一起。
况且,皇姐不是削了他家的爵么,现在又把她指给薛简是何用意?
薛简很快就被宣进宫,安宁作为即将嫁给他的公主是不能与他见面的。她只能偷偷地打量他,一月前,扬州明月湖,他在自己面前那样哀伤失意,如今却好像又恢复了翩翩佳公子的形貌,只是那朗朗星目里,总是有极深极深的疏离,她看不懂。
等众人都散了,和帝便宣她过去。
安宁将手里的暖炉交给宫女,宫里铺了地龙,很是暖和。她悄悄走进去,和帝似乎没注意到她,正望着面前的一只碗皱眉。
何姑姑在旁劝道“陛下,药需趁热喝。”
安宁眉目动了动。
和帝已经深吸一口气喝了药,抬眼看见安宁便笑道“你来了。”
何姑姑将碗端走,安宁行了礼被和帝牵着走上台阶。
“你如今也是大姑娘了。”
安宁脚步停住,“皇姐你为何要这样做?”
和帝帮她理了理衣襟,“你不是喜欢他么?”
安宁脸一红,喜欢他么?似乎是的。
和帝刮了下她的鼻子,“终于知道害羞了?”
安宁垂低了眸子,“喜欢他便要嫁给他么?”
和帝一愣,“怎么,我皇家的公主自是喜欢了就要得到。”
安宁抬了头嗤笑道“喜欢就要得到?这是皇姐你的作风吧!”
和帝神色一凛,握着她的手加重了力度,“安宁,到现在你还不原谅我么?”
安宁顿了顿,反握了她的手道,“是我错了,那时我才多大,交给你才好。”
和帝自嘲地笑了笑,“你还是不信我。”
安宁沉默着不说话。
和帝背转了身子,“安宁,你不知道,驸马去的那日我有多伤心。”
安宁面露不忍,这是皇姐第一次提及去世的皇姐夫。
“你是不知道,当时朝野上下,都在指责我为了皇权害死驸马,呵,你说我那么爱他,怎么可能害死他?可是,就连母皇也……”
安宁不说话,当时自己虽终日陪在母皇身边侍候,却也知道朝野上下对她的指责与谩骂。
“那时你才十三岁,你说,我怎么放心你被那一群朝臣操纵?姐姐总要看你平平安安的啊,不过你放心,该是你的终究还是你的。”
安宁急上前道“皇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和帝转了身子朝她笑了笑,“安宁,我是不打算再嫁的。”
安宁惊住,皇姐这是什意思,难道她所做的都是为自己铺路?她扯住和帝的袖子,“皇姐,你不能这样!”
和帝看着安宁手里攥的缕金盘龙袖子,笑道“你瞧,这龙袍也太沉了,穿起来有够重的,我怎么舍得那么小的你被压住呢。但是现在……你长大了。”
安宁急了,“皇姐……”
和帝打断她,“好了,明日我们一起去送送应贤,你先回去吧。”
安宁还欲说些什么,和帝已困倦地坐在椅上向她摆了摆手,她只得咬牙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