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杭州城是烟花繁华场,各地士子名流的聚集地。
汀兰院今日似乎比平日多了些人。
后厢的二层木质小楼中,一个俊雅的公子正笑眯眯地看着身上的红衣女子,女子衣衫半敞,姿态风流形容妖娆,边欺身接近边娇媚呼唤。
帘子里边突然“哐当”一声,当是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那公子冷了脸,低声斥道“没看见姑娘不喜欢么?”
红衣女子霎时白了脸,“咚”一声跪在地上,却还心不甘地望着那公子委屈道“公子……”
那白衣公子却换了张笑脸道“还不滚出去?”
明明是笑意满脸,偏偏叫人凉到脊髓。
红衣女子掩面奔出。
公子转了脸向帘子里边道“怎么又摔了东西?”
里边没声音了,那公子摇头笑笑,起身掀帘进去。
原来那帘子里是位红衣裳的姑娘,姑娘坐在地上,杏眼怒目睁着,只是脚好像不方便动,周围碎了一地的瓷片。
公子赶忙上前将她扶到床上,那姑娘却反身甩了他一巴掌。
白衣公子捂着脸退后一步,“你这是做什么?”
那姑娘一双眼睛愤恨地瞪着他,突然大颗大颗地滴下泪来。
公子慌了,忙用衣袖给她擦泪,姑娘却转脸躲开。
公子皱了眉,就站在她面前看她无声地落泪。
良久,公子叹了口气,在姑娘脖子上一点,姑娘诧异地望着他,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能说话了,于是破口大骂道“应汲你不是人,你混蛋,你放我回家……我要回家……”说着又嘤嘤哭了起来,这回却是有声的了。
应汲递了手帕给她,“灵儿,你……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楚少灵闻言又骂道“呸,谁准你叫我灵儿的,这世上能叫灵儿的只有沉仲珩那个坏蛋……”
听到这应汲忽然沉了脸,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往这边赶来的梁衡在楼下碰到刚刚的红衣女子,红衣女子紧赶上拽他的衣袖,“爷,我不是……”
梁衡甩开她反手就是一巴掌,红衣女子脸上顷刻现出五个指痕,梁衡怒其不争,“说了多少回了,还一次两次地往里跑,枉你还是杭州名妓,简直丢我汀兰院的脸。”说完又急匆匆走了。
留在原地的女子捂着脸,睁着怨毒的眼睛望着离去的人,自从九岁被卖到这里,做什么,成什么,何曾问过她一回,如今她不过是为自己争取一点保障,她有错么?不,没有。
安宁发愁地坐在一个破旧的城隍庙里,庙外雨声潺潺。这一路没被偷没被抢,几乎是畅通无阻地到了杭州边界,偏偏路遇大雨,惊惶之间只好躲到这里。她抱着手臂微微发冷,鞋子包裹已被烘干了,只是头发还潮乎乎的,贴着脖子十分难受。
外面突然响起马的嘶鸣声,可能是同她一样躲雨的路人,安宁朝里缩了缩。
稍顷,果然进来一个身披蓑衣的人,看其外形,应是位男子。安宁闭眼假寐,那男子看到安宁突然顿住了脚步,此时安宁神志已经有些涣散,隐约感觉那男子的目光一直停在她脸上。
她不满地睁眼瞪了他一眼,男子长身玉立,背着光站在火堆旁,手里拿着刚脱下的蓑衣,那蓑衣还不断地往下滴水。
安宁晃了神,刚才那一眼,她怎么觉得那男子像薛简。她抿了抿唇,呵,他在京都,又怎么会在这里?真是糊涂,不过是个路过的旅人罢了。她偏了偏头,将脸埋得更深些。
男子愣怔了一会轻轻走近,面前的她抱着膝盖微微发抖,几缕发丝贴在颊边,衬得脸格外苍白,衣衫一角垂落在地,将将露出沾泥的纯白马靴,他从没见过这么狼狈的她,印象中,她只穿白色,而那白色,又总是一尘不染。他微微叹气,抬手抚上她的额头。
男子的手微凉,抚在安宁烧热的额上,使得她舒服得叹息一声,接着便恍惚起来,一时如坐针毡,浑身都疼,又好像在大雨里浮浮沉沉,满嘴苦涩。隐约却觉得有一个人影,一直在眼前晃。
这雨半夜就停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下来时,外面又是鸟语花香了。薛简慢慢睁开眼,眼下却是一片乌青,伸手探了探怀里的人,他下意识地舒了口气,还好,高热已经退了。轻轻放开她,抽出包袱里的衣服垫在她脑下。望了眼已烧尽的火堆,便慢慢走了出去。
安宁不久便醒了,扫了眼空荡荡的庙,不禁有些疑惑。昨夜,明明是有人来了。转了转脖子,突然她怔住了,这衣服……
门外有响动,安宁紧张地盯着门口,此时的阳光柔柔暖暖的,照在这不知名的浮屠世间,颇有些岁月静好的味道。破败的庙门“吱呀”一声从外打开,一条长腿率先迈了进来,接着是一抹玄紫袍角,再接着……安宁愣住了。
温朗如玉的薛三公子就那样大喇喇地披着阳光立在那里,他脸上的每一个棱角仿佛都镀上了一层金光,柔和地简直不像话,剑眉微皱,眼眸漆黑,嘴角梨涡乍现,一如初见。这便是她爱着的男子,那个她一见便倾了心的人。
看到她薛简也是一愣,“你醒了。”说着便走进去放下手里的干柴。
安宁慌乱地转过脸。
薛简点上火,将已经死透的兔子串在火上烤,不一会便传来肉熟的香味,再过一会……怎么有股焦味?安宁抬了抬眸,便见到薛简拿了兔子肉走过来,撩袍在她旁边坐下,丝毫不嫌地上的脏乱。
接过他递来的一只兔腿,安宁终于开口道“你怎么在这里?”
“追你。”
安宁手里的兔子肉险些掉到地上,她慌忙咬了一口,刚嚼一口就吐了出来,这肉……吃起来真不是那么一回事。
薛简察觉到她的不喜,皱眉道“不好吃?”
安宁咳了一声,放下兔子肉道“我不饿。”
薛简皱着眉打量她,又盯着手里的兔子肉看了一会,大概是觉得没有亲尝的必要,便也放下道“如此我们现在便往城中赶,过午就能到。”
“你还没说你为何在这里呢?”
薛简疑惑地看着她,“我刚才不是说了追你来?”
说了吗?安宁低头揉了揉头发,“那你追我做什么?”
薛简轻笑一声,“我的妻子留信给我说她要出门,你说我应不应该陪她?”
安宁一噎,面前这个人何时这么多话过,原来他的嘴里也可以说出这么长的句子。
安宁身子还很虚,一个人骑马估计也是不可能了。薛简抱她上马,拢紧披风,拉上帷帽,将她严严实实遮住才挥鞭赶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