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汀兰院的木质小楼里,应汲紧紧抱着楚少灵不说话,楚少灵一直在流泪,虽然说不出话,但是眼光却极其怨恨地盯着他。
应汲微微松开她,用袖子擦了擦她的泪,“灵儿,你知道我喜欢你。”
楚少灵闻言泪又汹涌而出。
应汲一拳砸在床边上,吼道“他哪里值得你这样,难道我不比他好?”
楚少灵一个激灵,吓得止住了泪。
应汲哀伤道“我如今这样不好么?你那时候不是还嫌我不像个男人,如今我变成你喜欢的那样你怎么还不喜欢我?”
说着他便缓缓靠在她肩上,楚少灵露出惊恐的神色。
应汲仿佛在自言自语,“放心好了,等我做完那件事,一定带你归隐山林,什么都不管,就做对逍遥夫妻,你喜欢使鞭子,我便做个木头人天天让你挥着玩,一个打烂了,我再做第二个,第三个……直到你老了,满头白发,挥不动了呵呵,到那时……那时……”应汲说着说着突然笑起来,楚少灵看不到的是,背对着她的应汲,早已泪流满面。
三日后,楚家大小姐自己回了家。
楚大小姐回家的第二天,便解除了同沉家的婚约。传为佳话的两家联姻,自此不告而终。
沉仲珩在楚少灵的院门前站了三天,终因体力不支被抬出去。
安宁和薛简早在一封神秘来信的指引下摸到汀兰院,汀兰院格局颇大,前前后后占了将近半条街。
还未进门,就有老鸨拦了路,“二位公子,不巧了,我们今日不做生意。”
安宁冷哼一声,踹开老鸨便往里闯。
里边果真没有一个人,安宁将老鸨的手踩在地上威胁道“说,他在哪里?”
老鸨痛哭流涕,不知是装得还是疼得,“公子,我当真不知道啊。”
安宁加大了力气,老鸨疼得直叫娘,“公子,我真的不知,这里我做不了主啊……”
安宁眸光一闪,“谁做主?”
老鸨畏畏缩缩,“管、管事梁衡。”
“他在哪?”
老鸨断断续续道“后厢、后厢……”
安宁抬脚踢开她便往后赶。
从后门出去,就看到一个独立的二层木楼,楼前小桥流水,看起来并不像是汀兰院的物业。
安宁踹开门闯进去,里边却早已人去楼空。临窗的书案上用镇纸压着一张宣纸,安宁拿起来看。
“宁弟你可来晚了,公主,您知道我父亲的临终遗言是什么吗?他说,好好跟着公主。呵,我也想好好跟着公主,可是我更惜命啊。公主,有缘再见吧,哦不,或许那时公主就不想见我了,算了,各自珍重吧。应汲奉上。”
安宁震惊地盯着那页纸,薛简无声地拥着她,她忽然抬头道“你说应贤的死是不是有问题?”
薛简理理她的发丝,“你不要多想。”
安宁低下了头,“应汲当初一定是恨死了,现如今他还不愿见我,只能说明……”
薛简转过她的身子撑着她的肩膀,“应汲只是个普通人,应大人过世给他的打击太大了,他需要时间,我们要相信他可以处理好,时机到了,他自会回来见你的。反是你,瞧你这一路都瘦成什么样了。”
安宁抬眸望他,猛地挣开薛简的挈制,“薛简,还有你,求你不要再在我面前演戏了。”
薛简微微一笑,“公主,我说了你是我的妻,你还要我说什么?”
安宁不说话。
薛简凑近他,“还是你要我用行动表示?”
安宁晃了晃,勉强站定,道“我说过你可以不理其他人。”
“我从没理过谁。”
安宁后退一步,直直地望进他的眼,“我不是那种可以雁过无痕的人,你这样对我,我当真了怎么办?”
薛简摇头笑笑,“你便当真好了。”
安宁瞪他,他便回望着她,眼中风月,一如初见。
良久,安宁无奈地叹了口气,“薛简,你可不要后悔。”
虽然没见到应汲,安宁还是决定多留些日子。因为这里有个亟需安慰的人。
楚少灵的悔婚对沉仲珩的打击颇大,如今他每日的行程固定为酒楼喝酒,喝醉被抬回去,再喝,再醉……循环往复,不知疲倦。
望着前面歪歪倒倒的身影,安宁扶额叹息,“唉,瞧他每日醉生梦死,倒叫我记不起他原本的样子了。”
薛简跟着叹了一声,“每人都有自己的造化,只能说他们有缘无分……小心!”
一辆马车急速往他们这边冲过来,安宁怔愣间整个人已被薛简抱在怀里,直朝旁转了几圈才停。
远远地,似乎听到车夫的一声咒骂。
薛简皱了眉,低头问“有无大碍?”
安宁还在怔愣中,薛简以为她被吓着了,遂搂着她轻声道“别怕。”
安宁猛一激灵回过神来,“薛简,你说应汲会不会还在杭州城里?”
薛简略一思索,道“他存心躲你,在哪里都不会让你找到的。”
安宁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不说话,薛简便搂着她往前走,安宁不过一愣便挣扎道“做什么?”
薛简不动声色地压下她的反抗,“你忘了沉仲珩前几天把人家的酒窖砸了?快走吧,没准现在他已经惹上事了。”
安宁沉默,是,沉仲珩喝醉了爱惹事没错,但这件事同搂着她有什么关系?
畅春楼里,沉仲珩照例喝得醉醺醺的,边摇头晃脑边不住嘟囔着,“为什么,为什么,总该告诉我为什么啊……”
安宁向薛简道“这园子里的小曲唱得很好,叫我想起那时候应汲唱小曲勾搭姑娘的事了。”
薛简笑了笑,“我也会唱的。”
安宁斜了斜眼,“哦?你勾搭哪家小姑娘了?”
薛简默默喝了手中的酒,沉仲珩忽然插嘴道“我从四岁开始勾搭灵儿。”
安宁愕然地望着他,干笑道“呵呵,沉兄真是,真是少年老成啊。”
最后沉仲珩醉醺醺地被家人抬回去了。
窗外一轮明月挂在海棠树梢,疏离的枝桠映在圆月上,月色旖旎,树影婆娑,虽然好风好景好月圆,偏偏让人觉得萧索万分。
安宁一手支颐,一手举杯,“薛简,这杯我敬你,敬你……呵,敬你好思量。”
薛简默默在旁接过喝了。
安宁又倒满一杯,“这杯我还敬你,敬你生了个好模样。”
薛简迟疑一下,还是接过喝了。
安宁端起第三杯,“这杯么,就敬你……寿比南山吧。”
薛简皱了眉,安宁轻笑一声自己喝了,“还是敬我自己吧,多情总怕无情恼。”
薛简伸手拿下空杯,“你喝多了。”
安宁手里一空,索性托腮看他,“喝多?你可知我有多大酒量?上次是骗你的,我并没醉,人嘛,只是想醉便就醉了。”
薛简眼中闪着明灭不定的光火,楼外微风扬,楼里丝竹响,两相碰撞成了浅淡的情怀,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荷叶香。
安宁“哗”地站起身,“月色真好,我出去看。”说完她便旋身飞出了窗,足尖只在海棠树上一点便上了屋顶。那海棠树不过轻微一颤,便再没动静。
薛简垂下去的眼睫动了动,随即也跟了上去。
安宁交叠着腿坐在上面,手上绕着一个铜铃铛,不时发出“叮铃铃”的响声。
薛简看了她一眼,坐在她旁边。
安宁手中铃铛一收,铃声戛然而止。她摇着手向薛简道“这铃铛平日不响的,我方才把里边的线抽了,它又响了,你可知道为什么?”
薛简盯着铃铛看了半响,摇头。
安宁神秘地笑,将铃铛放在薛简手心,“那线串着里头的银丸子,线一抽,银丸子就能自由撞击从而发声了。”
薛简望着手心的铃铛,晃了两下,果然有“叮铃铃”的声音。
安宁用手枕着头仰躺着,“听说我们大周有个神秘的家族,那个家族男孩出生父母都要去求个铜铃铛挂在脚上以祈这个孩子一生平安,父亲……恰巧是那个家族的后代,我出生的时候身体弱,他便想为我求铃铛,但我是女孩,呵呵,他也不管,还说女孩更应娇贵,干脆给我做了两个挂在身上,只是用线串着不让它发声就是了。”
这还是第一次从安宁口中听说她的父亲,那个先皇藏起来的男子。
薛简默了默,突然笑道“你真好命,我小时候就总被欺负。”
安宁望了望他,“哦?谁敢欺负你?”
“你啊。”
安宁无语地瞟了他一眼,“你说笑呢吧?”
薛简抱臂望着她笑,“没有说笑啊,你还把我推进荷花池呢。”
安宁惊得咳了起来,薛简轻拍她的背,安宁推开他严肃道“不可能,我一点都不记得。”
薛简好整以暇地枕着手臂躺了下来,“那是你贵人多忘事。”
安宁大窘,“是么?真是对不住。”
“那时我是公主伴读。”薛简忍笑道。
“什么?”安宁差点跳了起来。“我怎么没见过你?”
薛简幽幽道“那时候公主整天同应汲霍子君混在一块,殿上大臣哪个没被公主作弄过,我偶然一次在御花园赏花,叫公主看见了非说我太过瘦弱,结果一脚就把我踹进荷花池。”
安宁已经超离震惊了,她忽然蹙眉道“你就是在戏弄我?”
薛简笑了一下,“并没有,所以公主回来后变得如此像是一个公主,我竟然没认出来。”
“回来?”
“就是从海外归国。”
安宁突然别过脸,“之前的事我都忘了。”
薛简“哦”了一声也没再说话。
安宁缓缓舒了口气也躺下来。
月光温柔地笼罩着他们,虽然清寒却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暖,安宁背转了身子,默默数着那边的枝桠。
“咦?你看……”她遽然转身,电光火石间,她原本想说,海棠树上有一个小花苞刚刚悄悄打开了,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她还从没见过这么新奇的景象呢。可是在这些话还未来得及说之前,她的唇,轻轻刷过他的唇。一瞬间,仿佛被电流击中,两个人都愣住了。她还未从愣怔间缓过来,眼前的俊脸突然逐渐放大,她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安宁“啊”地一声朝后窜去,接着又“啊”地尖叫起来,她竟滑下去了。
房檐下是一个小池塘,偏偏这池塘,是养荷花的,安宁不禁悲叹报应来了。
腰间骤然一紧,一双大手拥着她只在残荷上一点,便跃到池边的石岩上。安宁猛地推开他,转身,使力跳开,动作潇洒至极。只有她自己知道,狼狈至极。
直到安宁惊慌失措地跑进房间,她才想起自己也会轻功这一码事。
她握着滚热的双颊倚在门上,薛简亲了她?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这一句话反复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