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树上开花
柳清风路上吃了那两个烧饼,走了大半个时辰,方见前方有个小村庄,正是师父叫他去除妖的地方--忘忧村。
正要向前走去,忽听得左近一阵窸窣声响。柳清风向那处看去,只见一个少女爬上了一棵大树树枝上,正要取树枝末梢的一支大花。可那少女手与大花的距离总是有那么一大截。
那少女不停向那花挪动身子,手也不断向前伸着。柳清风忽然大叫“不好”,直向那树飞奔。原来他在下面看到那少女所乘树枝正在断裂,眼见就要断离落地。柳清风情急救人,这一飞奔不觉奔过了头。树枝“啪”的一声断裂,那少女不偏不倚正落在柳清风身上。
柳清风“哎呦”一声叫了出来,那少女自然安然无恙,当即跳起身来,忙对柳清风道:“哎呦……哎呦……对不住,真是对不住……”这时她看见了柳清风,低下头去,再也不敢再瞧他一眼。
柳清风未想自己竟如此倒运,心中本无好气。但听那少女道歉诚恳,且声音很甜,他抬眼看时,见那少女穿着淡黄短衫,身材婀娜。瓜子脸上杏眼弯眉,十分清秀美丽。柳清风火气登时消了大半,仍有些赌气道:“你又没摔疼,却‘哎呦’作甚;再说你年纪不大,怎么这样沉重。”
那少女红了脸,低下头只不做声。柳清风抬头看了看树上的那支大花,向那少女问道:“你采这花有何用处?”那少女缓缓道:“我爹爹说,每年此时这树上必有一朵灵花沾染灵气,采下它制药大有益处……”那少女说这话时,仍低着头,不敢看柳清风一眼。
柳清风微不在意,心道:“怪不得我从未见过,大师兄也从来向我们说起过这种花。”不禁多看了那花几眼。他见那花花根粗大,的确颇难采摘,就连刀刃也未必能将其砍断。柳清风嘻嘻一笑,拔出钨龙剑,便向那花掷去。
那少女看那剑即将带上那花,不禁一声惊呼,可她又见那剑仿佛有人控制一般,倒转个圈子,“刷”的一声,正砍在那花根之上。钨龙剑削铁如泥,登时将那大花削落。
那少女甚喜,忙伸手去接,她拿着大花,看了柳清风一眼,道:“你帮我采下这花……谢谢你啦……”柳清风自命身手不凡,加之这锋利无比的钨龙剑,本该是大显神威,然后旁人大加称赞。可他见眼前这少女扭扭捏捏,有折自己的威武雄风,心中微觉不快,向那少女道:“姑娘既得了这个……什么花,贫道这就告辞了。”转身便要进村。
那少女忽道:“这位相公……不知相公来这里所为何事?”柳清风一怔,停住脚步,心想:“想必这女子是这个村子的吧。”想起蔡婆婆饥寒交迫,眼下只有找那个老孟最是要紧。便向那少女行礼道:“请问姑娘,这村子可是忘忧村,是否有个叫老孟的人?”那少女只“嗯”了一声,算是答了柳清风两个问题。一会那少女又道:“孟姑姑性格很特别,相公若寻她可要小心啊,她就住在这里。”说着向前一指。
柳清风一怔,这才知道那老孟乃是女流,且大概是个古怪脾气的人,便道:“多谢姑娘相告。”那少女“嗯”了一声,再不说话。
村西首那房屋颇大,又十分古朴,房门也十分矮小破旧,看着不大相称。柳清风未见其人,便已觉老孟有些古怪。他敲了敲房门,不一会儿,门渐渐开了。
他见开门的果是一个妇人,衣衫整洁,约莫三十多岁年纪,也算风韵犹存,但面容颇为憔悴。柳清风心道:“大概此人就是老孟吧。”那妇人一见柳清风,忽然目光乍亮,盯着柳清风一动不动。呆了半晌方回过神来,眼神又复黯然。
她对柳清风冷冷道:“有什么事么?”柳清风行礼道:“敢问大姐可是姓孟。”那妇人道:“不错。”柳清风道:“贫道乃三清宫的道士,奉家师之命来忘忧村除妖。”那妇人老孟一怔,道:“原来是三清宫的道长,进来说话吧。”转身便进了屋,柳清风跟着进来,只见这屋虽大,屋内陈设却极少,更显得此屋十分空旷。
老孟找了个椅子坐了,她没叫柳清风找座,柳清风只得站着。只听老孟道:“三清宫的道长来此除妖,却寻我作甚?”柳清风本拟自己借除妖之名和她谈条件自会容易,不想她却有此一问,他略显尴尬,只得道:“其实贫道是受人之托,恳求孟大姐做个顺水人情,给蔡婆婆一条生路。”
老孟听了,哈哈大笑,声音十分尖锐刺耳。又突然敛起笑容,冷冷地道:“那蔡老太太得罪了石梦城的李虎,我若和她有瓜葛,李虎必来扰我。你虽是三清宫的,但此事我爱莫能助。道长,若没什么事便请吧,我要休息了。”柳清风大声道:“可……可我来帮你们村除妖啊。”老孟冷笑道:“那妖怪也不曾扰我,你自除妖又和我有甚关联。更何况你能否除掉它还要另说,你又不是闲梓道长。”
柳清风听了,心下火气。没想到这老孟脾气竟这样怪,简直太不通情理。他不愿多说,“哼”了一声,转身便走。他还未出门,老孟忽道:“道长请留步!”柳清风站定,冷冷道:“干什么。”只见老孟开始翻着柜子,看来十分着急。柳清风见她如此古怪,不禁苦笑摇头。终于老孟拿出了一封信,飞奔到柳清风身畔,对柳清风道:“你若帮小女子个忙,小女子立即给蔡婆婆送货。”
柳清风只觉不可思议,可他一想到蔡婆婆,还是问道:“什么事?”老孟道:“素闻三清宫道长人品俊雅,乐于助人,这封信交给道长,小女子放心矣。烦请道长将此信交给一个叫……阿军的男子手里,小女子与此人分别二十年,却丝毫没有他的下落。此时道长四海为家,说不定便遇到了。此人四十有余,道长若办成此事,小女子感激不尽。”
柳清风心想:“我这次下山,正事没怎么办,闲事却接了不少。但蔡婆婆危在旦夕,也只得如此了。”于是他接过信强笑道:“大姐请放心,贫道定将此信交到阿军手里。”老孟喜道:“小女子谢过道长。”柳清风正色道:“还请大姐速与蔡婆婆送货。”老孟笑道:“这个自然。”
柳清风从屋中走出,长吁了一口气,轻轻地道:“终于可以降妖伏魔啦!嘿嘿,我是伏魔使者。”他解下剑鞘上的绳子,端详了钨龙剑一阵。忽然拔剑在手,剑锋前指,朗声道:“我三清宫柳清风要杀妖除魔啦!”
这时一只毛茸茸的大手忽地抓住钨龙剑剑柄,一下子从柳清风手里夺过了剑。这一下变起仓促,柳清风还未反应过来。他大吃一惊,心知妖怪已至,转眼便是一场生死搏斗。只是妖怪无声无息迅然而至,一下便夺过自己武器,看来此役凶多吉少,他背后顿生冷汗。
可他定睛看那妖怪时,对方披头散发,满面胡须便似一条条钢丝立在面皮上,半张脸都被毛发遮住,衣衫也污秽破烂之极,不过可以看出那是人类。那人拿着钨龙剑,不停地手舞足蹈,嘻嘻笑着。
柳清风心道:“原来是个疯子,倒下了我一大跳。”于是说道:“大叔,快把剑给我,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边说边上前拿剑。
可那疯子一闪避开,仍手舞足蹈,嘻嘻傻笑。柳清风不愿与此人多加纠缠,施展轻身之术,直向那疯子抢去,可那疯子东闪西避,竟一一避过柳清风的夺势。柳清风心中急躁,叫道:“喂,大叔,快把剑给我,我实不愿伤你!”
那疯子笑得更厉害了,好似嘲笑柳清风一般。柳清风脸一沉,一拳向那疯子左肩击去,只盼他弃剑回护,哪想那疯子持剑的右手迅捷之极,“啪”的一声,钨龙剑剑身重重击在柳清风手背上,震得他手臂酸麻,柳清风心下大骇,适才击在他手背上的若是剑刃而非剑身,自己的一只手已不在了。
这时已有村民大声道:“疯子持剑行凶啦,快去告诉村长啊!”柳清风以大怒,可又不敢向那疯子轻举妄动。他忽然想起剑鞘还在自己手中。此剑鞘亦是精铁所铸,非宝刀宝剑可以削断。于是他以鞘代剑,施展“太清剑法”一剑剑向那疯子刺去。
可那疯子仿佛将钨龙宝剑视为玩物一般,并不出剑,他或躲或闪或蹲伏,或大跳或倒跑,柳清风也奈何不了他。柳清风生怕那疯子突然挥剑进击,是以每招都不敢使老;浅尝辄止。这么一来,那疯子的怪招居然颇占上风,甚至有时还反击一下。那疯子或咬对方手或吐痰,或踢土或手挠,竟逼得柳清风连连后退。
此时村长已闻讯赶至,见本村疯子正和一年轻道人斗得不可开交,疯子手持长剑,不免剑下伤人。他大声呼道:“老兄弟,别打啦!老兄弟,快扔了剑!”不一会,柳清风、疯子周围站满了村人。可那疯子怎能听懂?而柳清风听到呼声,边斗边呼道:“村长来了么?”
村长呼道:“正是老夫,老夫慕容彦,道长面生得很,来敝村有何贵干啊?”柳清风呼道:“我是从三清宫来,为你们村除妖的。”慕容彦一听,喃喃道:“救星来了,救星来了……”可说得完全不自信,因为由眼前这场打斗便可看出一二。
柳清风呼道:“慕容村长!快叫这人别闹啦!”他喊叫个不停,则不免分心。胸口被那疯子结结实实地拍了一掌,柳清风站立不住,摔倒在地。
柳清风受此大辱,心中怒极,决意要和这疯子拼命。忽听得一声娇呼:“相公,别打了。”柳清风一怔,转头一看,见众村民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那少女站在慕容彦的身边,那少女又喊道:“大叔,把剑还给这位相公吧。”
说也奇怪,那疯子真的把剑一抛,一声长笑,却笑得十分爽朗,一跳一跳地离开了。
慕容彦见那疯子走了,急忙跑到柳清风身畔,向他问道:“道长,不要紧吧?”柳清风凄然地摇摇头,恨恨道:“我看他是个疯子,不与他计较,下次若再叫我遇到,可没那么便宜了!”
慕容彦道:“原来是三清宫的道长,失敬失敬。道长如何称呼?”柳清风道:“我叫柳清风。”说着拾起钨龙剑,插入剑鞘,向慕容彦问道:“不知妖怪现在何处,看我除了它。”慕容彦听了心中苦笑:“这孩子连人都斗不过,怎谈得上除妖。不到一会儿,就叫妖怪给吃啦。唉,无机真人怎派了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助我。”他不动声色,对柳清风笑道:“柳道长若是在敝村留宿,全村上下是非常愿意的,道长愿住多久便住多久。可妖怪凶悍无比,道长还是明哲保身为好,老夫也是为了道长的安危着想。”
柳清风自然听出他话中之意,冷笑道:“慕容村长莫不是看不起我?”慕容彦道:“不……不……”面色颇为尴尬。这时那少女走了过来,拉了拉慕容彦衣袖,轻声道:“爹爹,你且听孩儿说……”
柳清风一呆,心道:“原来她是村长的女儿。”只听那少女道:“爹爹,大树上那朵花便是这位……道长斩下的,孩儿亲眼见到这位道长的神通……行的……更何况若不是他……孩儿便从树上……”
慕容彦边听边不住点头,又仔细打量柳清风一番,随即笑道:“老夫有眼不识高人啊!既是如此,老夫代表全村上下恳求道长为敝村除此一害。”说着便向柳清风拜倒,柳清风忙双手托住慕容彦双臂。慕容彦有心试探一下柳清风,双臂贯劲,忽觉对方劲力居然如大河决堤般奔涌而来,他心中又惊又喜,不想这少年年纪轻轻竟有如此造诣,怎的适才与疯子搏斗时没有表现出来,难道是施展不开的缘故。
这么一来,他便更加放心了。拉过那少女来。对柳清风道:“这是小女慕容小梅,我慕容家世代济世救人,这孩子也颇通医术,在下愿使小女助村长一臂之力。”那少女慕容小梅羞涩地点点头,然后头低得更深了。慕容彦笑道:“这孩子性格内敛,但愿不要成为道长的累赘啊。”柳清风笑道:“慕容村长不必多虑,常言道,人多力量大。有令爱相助,便多了一份胜算。”
慕容彦点头道:“道长明鉴,此妖乃一蛇妖,于一年前袭击了敝村,后来叫我等每隔百日便将一对童男童女送到后山树林前做活祭。唉,如今已有两对童男童女惨遭不幸了。屈指算来,七日后老妖若不见第三对童男童女,敝村就要受灭顶之灾了。可我等实不愿将自己的爱子爱女送入虎口,只求道长为我等做主啊。”
柳清风气得不住跺脚,骂道:“这该死的妖怪,偏生有这臭毛病!慕容姑娘,请你为我带路,我来卸他个七八块!”慕容彦忙道:“道长初来乍到,风尘仆仆,在下还未设宴款待道长,还请道长赏光,以表敝村百姓的一片心意。”
柳清风一听,心想自己一路上只吃了两张烧饼,的确饿得很了。于是笑道:“多谢村长盛情款待,我只有受之不恭了。”于是柳清风饱餐了一顿,他不停夸赞慕容小梅的厨艺。此后,他便唤她为“小梅”,她则唤他为“柳大哥”。
次日柳清风和小梅便即启程,踏上了他们的伏魔之路。村长及众村人在村口为他们饯行。临行前慕容彦道:“道长、小梅,加油!路上定要多加小心啊。”小梅的眼眶红了,可还是忍住了泪,柳清风微笑点头。
后山距忘忧村也有数里,一路上柳清风不停说笑,而小梅却只“嗯嗯”点头。柳清风好生无趣,后来话也渐渐少了。
终于二人到了后山,眼前果有一片树林。小梅道:“柳大哥,看来妖怪就在左近了,我还从未进过这树林呢。”柳清风望着那片阴气森森的树林,缓缓拔出钨龙剑,轻声道:“好。”便向树林走去,小梅跟在其后。
二人刚刚走进树林数步,小梅忽然惊呼道:“不好,有毒气!”忙捂住口鼻。柳清风不明其意,问道:“你说什么?”小梅不及解释,忙拉着柳清风回头冲出树林。
柳清风奇道:“你怎么……”突然哇的一声吐了起来。小梅忙拍他后脊,问道:“柳大哥,你没事吧?”柳清风道:“这……这毒气怎这般厉害。小梅,还好有你,否则我便死在这树林里了……”小梅“嗯”了一声低下了头。
过了一会,柳清风忽道:“那我们怎么才能进去,难道要在此苦等妖怪出来?难道我们就束手无策了?”他忍无可忍,对着树林大声喊道:“臭蛇妖!贼蛇妖!快快来道爷这领死!别躲在树林里做那缩头乌龟!”可他数次叫喊,回答他的只是自己的回声,回声在树林里飘荡回旋,听来令人毛骨悚然。
柳清风心中混乱,颓然坐倒在地。小梅蹲下身,安慰道:“柳大哥,不要泄气,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一定会有办法的。”柳清风抬眼看着小梅,小梅向他轻轻微笑。柳清风登觉精力充沛,站起身来。
这时,他看到一个猎户正向远方走去,他心中一喜,忙施展轻身之法追去,边追边叫道:“大叔,请留步!”那猎户闻声回头。柳清风收剑入鞘,奔到他面前,行了礼道:“请问大叔,前面这个树林俱是毒气,大叔可有进林之法,请大叔明示。”
那猎户仔细打量了柳清风一番,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去除妖么?”柳清风道:“正是,贫道乃三清宫无机真人门下柳清风是也。”那猎户叹道:“即是如此,告诉你也无妨了。这时一片瘴气林,多年来从未有人能进去,就连我们猎户也要大兜圈子去别处打猎。可几年前,听闻石梦城的鲁公用千年仙藤造了一对芦藤甲,一是雌的,一是雄的。穿此甲之人即可百毒不侵。”
柳清风问道:“鲁公是谁?”那猎户道:“鲁公乃鲁班的第三十代子嗣,亦精通建造之术。只是此人脾气古怪,只怕道长难以借得芦藤甲。”柳清风又行一礼道:“多谢大叔相告。”
那猎户走后,柳清风自言自语:“唉,又是个脾气古怪的,当真令人伤脑筋。”忽听小梅道:“我们先去石梦城罢,只要七日内能赶回来便行了。”柳清风吓了一跳,不知她何时过来的。
柳清风道:“不错,看来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了。”于是二人走上了回头路。
二人回到忘忧村,柳清风将此事告知慕容彦,慕容彦道:“此事虽然有些紧迫,但你们切莫心急,须知‘欲速则不达。’”二人饱餐一顿,便即启程。
忘忧村距石梦城并不甚远,可柳清风若不说话,便觉气闷。他问小梅道:“小梅,你们村子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吗?”小梅缓缓地摇摇头。
柳清风又问道:“可有花蝴蝶么?”小梅仍摇摇头。
柳清风又问道:“那蟋蟀呢?”小梅还是只摇摇头。
柳清风又好气,又好笑,懒懒道:“小梅,你除了点头摇头还会什么?”小梅双颊泛起红晕,深深低下头去。柳清风叹了口气,喃喃道:“哦,我忘了,你还会把头埋在脖子里。”
过了良久,小梅缓缓道:“我小时候听我娘说过……两个人不说话的时候,正是仙子姐姐路过的时候,我没见过仙子姐姐,不过我知道,仙子姐姐定是很美很美的。”
柳清风一呆,随即笑道:“是啊,想必仙子也身怀绝技,倘若我能遇到,再传我三招两式,说不定使我终生受用不尽,嘿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