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连环计
闲梓笑道:“龙王言重了……”突然笑容一敛,转头向道边长草丛道:“你出来罢!”众人皆是一惊,不想那长草丛中还伏得有人。
只见那长草丛窸窣的一阵乱动,果真从中缓缓钻出一人来。那人道士着装,相貌清秀,不过二十岁年纪,却满身污秽,原本白净的脸涨的通红。他低头缓缓走向闲梓,低声道:“大师兄……”此人正是柳清风。
闲梓厉声道:“你到哪去了!”他与玉溪龙王交谈时,正值柳清风经过女神峰索道,柳清风慌忙窜入长草丛时,虽只眨眼间的事,却也发出一丝响声。闲梓深得师父真传,耳功虽不及师父精纯,却也能听见这一丝细微响声。
柳清风见闲梓声色俱厉,只道是东窗事发,额上更有汗珠渗出,低着头支吾道:“我……适才……看见……那边有……有……异样,才前去……察看。”说着遥指远处一方。众人听他如此说话,皆知他在说谎。
这时明月细声细语道:“想必柳师兄是去降妖伏魔了,却不知这次降的是蟋蟀精啊还是蝴蝶精啊,嘻嘻。”闲梓瞥了他一眼。
柳清风怒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说那边有异样便是有异样,大师兄还没说话,怎轮到你在这胡扯!”他若在平时,也许只有忍气作罢。可今日他服食了霸王花,便有恃无恐,语气自然强硬了许多。
明月未想柳清风如此说话,心中微微一惊,随即又细声细语道:“那么柳师兄可否告诉我,你是怎样到那里察看的,嘿嘿。”他边说边遥指柳清风方才手指那处,还故意将“到那里察看”几个字大声道出。
柳清风“哼”了一声,转头看那处时,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但见那处乃一道裂谷,两岸相隔约有十数丈远,且下面云雾缭绕,不知其深几何。他又四处张望,想要找到索桥之类的载物,却好似与他做对一般,偏生没有。他弄拙更拙,谎言即刻将被揭穿。
明月冷笑道:“与那处相接最近的索桥也在半山腰,看师兄的样子不像是从山腰上来的啊。”闲梓怒道:“你这一下午到底去哪了,如实说来。”
此时柳清风本应理屈词穷,但他见明月口气这般轻薄,顿时身上好似生了火一般。他猛地跑到崖边,大声道:“你以为我过不去,你倒看看我能不能过去!”转身面向裂谷,见谷中云雾里常有乌鸟哀鸣,良久不绝,他胆更怯了。
在三清宫中,概除无机和闲梓外,无人能过这裂谷。即便霸王花的效力在柳清风跃崖时立时生效,柳清风也未必能跃至对岸。此刻他眼望谷底,双腿不住发抖。心想:“我这回可是栽到家了。”
这时玉溪龙王对闲梓道:“按说我等是外人,不必说什么。而我看这位柳道兄虽对道长隐瞒实情,但却绝无恶意。小神想替他求个情,愿道长不必教他如此。”玉溪龙王一心想对三清宫卖好,便不惜给柳清风这个人情。
闲梓道:“多谢龙王好意,不过让这小子吃吃亏也好,日后便不敢欺下瞒上。”玉溪龙王听他如此说,便不再多说什么。
柳清风心中虽怕,但也听清了二人对话。闲梓话中虽有教训柳清风之意,但在柳清风耳里,却说不出的舒服受用。他心知师兄这么一说,跃崖便有惊无险,即便自己跃不过去,师兄也会相救,以师兄的修为,要救他是易如反掌。但若说不跳,看那明月的嘴脸,心中不免有气。于是他回头向众人环视一遍,示意要跳。当他目光落在玉溪龙王身上时,颇有感激之意。他这才回头,双足跃起。
众人见柳清风这一跃,竟包括闲梓在内的所有人都惊得呆了。但见柳清风一下便跃起了数米,此时仍有前驱之势,转眼便要越过裂谷。明月脸色甚是尴尬,琢磨着一会儿柳清风该如何讥讽他。
可是最为吃惊的竟是柳清风自己,他已身在对岸,却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仿佛身子已不是自己的。众人俱眼见柳清风仍不停向前方“飞”去,都是惊上加惊,只是两个惊不同而已。闲梓长眉微蹙,唯恐柳清风有甚不测,随时准备营救。
柳清风此时虽身在空中,却也猛地醒悟自己为何如此。他又悔又怕,心下大骂自己是个蠢才,识不得那“霸王花”的真面目。可自己此时已是身不由己,再有心悔改也全无效用。
原来那花形貌上确与霸王花一般无二,只有一处细微不同:霸王花一但生根便入大地甚深,其花虽小,欲拔它却也需耗上不少气力。柳清风毫不费力拔的那花,名叫飙行草,服食后一段时间,身子就像小草般轻,任风吹拂都会随风而起。果然,当下正有一股风向裂谷对岸吹去。
柳清风害怕已极,不由自主地大声惊呼。闲梓听见呼声,忙从背后抽出长剑,猛地向前掷出。口中念念有词,长剑便分成数把,与深涧垂直地一字排开。与此同时闲梓双足猛地跃起,这一跃如离弦之箭,将自己激射而出,竟快过那些长剑。只听“嗒嗒嗒”数声,闲梓疾走了数步,每一步都恰好踏在脚下飞剑剑刃之上。闲梓轻轻跃上对崖,飞剑余势不衰,径向闲梓后背飞去。眼见飞剑剑尖距闲梓后心不足数寸,飞剑忽地合一,闲梓忽地回头探手握住剑柄,插剑入鞘。
众人见闲梓露了这一手,无不大声叫好。三龙王有心相助,但想自己是客,不便在此走动,只得驻足观看。
闲梓担心柳清风的安危,立即向柳清风疾奔,两人却仍相距甚远。柳清风仍不由自主地向前‘飞’着,眼见前面远处有一扇生铁大门,自己却从未见过。那门渐渐接近自己,他害怕之外又增了几分好奇。可数十米之后的闲梓却暗叫不妙,脚步加快,心中又盼柳清风能马上停下来。
可闲梓终于还是晚了一步,当他即将抓住柳清风的衣角时,却眼睁睁看着柳清风身子撞开铁门,直飞进去。闲梓此时却停住了脚步,躬身站在门外,手上捏了一把冷汗。
柳清风仍不停向前‘飞’着,这时他看见一只纤细修长手掌正对他面门。蓦地里柳清风感到自己的重量又回来了,‘呼’的一声,重重摔在了地上。
柳清风挣扎着抬起头,却险些呼出声来。但见自己四周皆是墓碑,竟是三清坟场。怪不得自己从未来过,只因这里是天界神仙来三清山的必经之地,只有三清宫掌教方可进此迎接天神。柳清风忍不住环顾四周,见四面环丘,乃露天坟场。
只听闲梓道:“弟子闲梓拜见师父、葛天师、秋华师伯。”
柳清风目光落向前方,见前面站着三位须发全白的老者,道袍皆华丽鲜艳。这三人中他倒认得两人。右首那人面目慈祥,是二师伯秋华真人;左首那人面目庄严,正是师父无机真人。柳清风想起此次前来的仙客中还有一位葛天师,想必便是中间那位表情眉花眼笑的老者了。柳清风平日里连师父的面也极少见,今日在三清禁地中竟然撞上了三位仙道神人,早已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无机怒道:“你这孽徒,胆敢擅闯三清坟场!该当何罪。闲梓,你是如何管教他的!”无机盛怒之下,将闲梓也迁怒在内。闲梓不敢多说,只有诺诺连声。柳清风此时却似痴了一般,拼命想挤出句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无机正待上前教训柳清风。突然葛天师大叫一声,快步走向柳清风,双手按在柳清风臂上,激动地叫道:“天造之才,天造之才啊……”
秋华、无机、闲梓一听,皆尽愕然。无机问道:“天师此言何意?”葛天师仍状若癫狂,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向无机抱怨道:“无机兄啊无机兄,三清宫里有这么好的一块美玉,你怎就不知啊!这孩子就是苍天派来降妖伏魔的使者啊!”
柳清风仍似痴了一般,一动不动。
无机、秋华同时问道:“此话当真。”须知葛天师葛洪当年与李尚书上三清山结庐炼丹,著书立说,宣扬道教教义,可说是三清宫道教文化的创始人,只因自己门下人才稀落,才将三清山托付给无机掌管。其实他在仙界的声望并不低于张天师,他认定的千里马,那绝错不了。
葛天师听二人似乎不信自己的话,心中微有不满,道:“二位道兄有所不知,这孩子现在虽浑浑噩噩,不过是混沌未开。倘若经过一番修炼,其正果定然无量啊!”
无机有些将信将疑地看着柳清风。柳清风终于说道:“师……师父……”他惊讶自己居然能说话了,又惊呆不动。无机对闲梓道:“你先带他回去吧,我与天师有事相商。”
闲梓行礼道:“是。弟子有一事禀告师父。”无机道:“何事?”闲梓道:“今日三清河三位龙王前来三清宫,来意是寻他们数日前失窃的定神宝珠。”无机道:“寻宝怎寻到三清宫来了?”闲梓道:“乃受了明睛兽指引。”
无机一怔,又道:“他们可曾搜山?”闲梓道:“弟子擅做主张,皆为了三清河旁的黎民百姓。”无机道:“很好,你去请三位龙王来此,我与他们周旋。”闲梓道:“弟子领命,师父、师伯、葛天师保重。”又朝柳清风轻声道:“清风,快出来啊。”
柳清风此时哪里会动?葛天师微笑摇头,一拂衣袖,柳清风身子离地直掼出去,正落在闲梓身旁。说也奇怪,这一摔并不疼痛。闲梓俯身拉起柳清风的手,转身而去。
过了一会,坟场前走来三人,正是三清河三位龙王。三位龙王走到铁门前,深作一揖,齐道:“小神参见无机真人、葛天师、秋华真人。”无机道:“三位龙王与我等同朝为仙,何必如此多礼。不知贵府定神珠是怎生失窃的。”
玉溪龙王听了无机所问,心道:“我若如实说之,日后在三清宫寻得定神珠也就罢了,若寻不到,我们哥儿三个就得罪了三清宫。更何况此刻还有两位天神在此,若此时教二位天神传的天上尽知,我等兄弟等于树了个劲敌,恐三界无容身之地。”
此时崘溪、沙溪龙王齐眼望玉溪龙王的双眼,已知其思。崘溪龙王一声轻叹,心道:“事不容情,只得作罢了。”
可沙溪龙王心却道:“大哥还是信不过明睛兽么?大哥若放弃此次良机,从今以后再无此日。”玉溪龙王摇头寻思:“三弟莫再多说,我也有莫大的苦衷啊。”
只听玉溪龙王叹道:“真人无需多虑,想是明睛兽近来身体不适,这才误认三清山。小神等得罪之处,万乞真人恕罪。”
无机听了呵呵一笑,道:“原来如此,龙王言重了,何来得罪啊。此皆我三清宫应为之做的,龙王不必放在心上。在此贫道还望三位龙王在三清宫盘桓数日,以尽贫道地主之谊。”
玉溪龙王苦笑道:“宝珠失窃,此事非小,我等还须立即找寻。不能欣赏宝山风景,望真人见谅。”无机笑道:“好说好说,贫道便不留三位了。”沙溪龙王心道:“可惜!可惜!”遂三龙王一揖向三真人,齐道:“小神兄弟告辞。”说着转身离去。
在闲梓将柳清风从三清坟场带回自己居室期间,柳清风仍神不守舍。直至闲梓派一弟子到柳清风居室送饭后,柳清风方才清醒。开始不住地手舞足蹈,异常欢喜。向那道士不停叫道:“哈哈,我是伏魔使者,我是伏魔使者。”
那道士甚不耐烦道:“柳师叔,你还是收敛些吧,一会我师父前来探你,你这个样子,他老人家定斥责你。”从那道士语气上听,他显然没将柳清风当师叔看待,而柳清风也不以为意。
那道士出去后,柳清风狼吞虎咽地把饭吃了。他大半天不食,的确饿的极了。饭后他仍想大喊大叫,手舞足蹈,但想闲梓转眼便来,便拼命忍住了。
过了一会,闲梓果然来看柳清风。柳清风恭身道:“大师兄。”闲梓“嗯”了一声,坐在了椅上,对柳清风道:“你也坐,不必拘礼。”柳清风便坐在闲梓身边。
闲梓笑道:“清风啊,咱们师兄弟已经很久没这般聊过了吧。”柳清风微笑点头。闲梓正色道:“嗯。清风,倘若真为葛天师言中,你前程无量啊。说不定日后,老师哥还以你为豪呢。”柳清风忍俊不禁,笑道:“多谢大师兄夸奖。”
闲梓道:“我这不是夸奖你。清风,你要清楚,以你目前的实力,成为降妖伏魔的使者还需经历很多的磨炼,这期间定然异常艰辛,你须坚持不懈;还须放下你那小孩子脾气,遇事当理智地分析解决。”他顿了一顿,柳清风道:“多谢大师兄教诲。”闲梓摇头道:“我还没有说完,日后切记不可缺少耐心。”
柳清风脸上一红,闲梓道:“你自小在三清山长大,不愔人情世故。我现在告诉你,世上人心险恶,你须到处小心,成神成魔只在一念之间。这个世界充满了无数诱惑,它要比妖魔恐怖百倍,倘若稍有不慎,便会为其蛊惑,到那时,即使圣人也可变成妖魔。你可记住了。”
柳清风一愣,这才道:“啊……记住了,记住了。”
闲梓道:“明日师父必来传你,你须早起待命。此时已晚,你这就歇息吧。”说着起身向外走去。柳清风将他送出了们,道一声:“大师兄慢走。”便回屋就寝。
可柳清风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心中不停想象自己成为伏魔使者时的光景,直至夜半时分才昏昏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