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卅四章 釜底抽薪
过了良久,石堆仍是毫无动静。
又过半晌,柳清风才道:“我去看看。”走上一步,伸手拨起乱石,过了一会,拨开乱石,却大吃一惊。石堆之中,哪里有无机的影子。
接着忽听小梅“啊”的一声惨呼,柳清风连忙回头,见小梅已瘫倒在地。而她背后,正是狞笑着的无机。他浑身鲜血淋漓,更是显得可怖之极。
柳清风咬牙道:“师父,小梅与你无冤无仇,你干嘛害他!”他对无机怒目而视,眼中要喷出火来。无机双目也凝视着他,柳清风忽觉四肢渐渐不受自己控制,心下大骇,知此是他的化魔大法,想是双目看他久了,自己即成妖魔,看来小梅便是因此被击倒。
他忙闭上双眼,用心感觉无机身上的气。无机向他攻来,他左手忙挺剑刺他小腹。他只觉无机不顾伤自己,弹指将剑击开。二人又翻翻滚滚过了数十招,柳清风始终紧闭双眼。但因无机兵刃遗失,是以自己并未落到下风。
此时他隐隐听到小梅发出极微弱的呻吟声,知她此时为心魔折磨,十分痛苦。他听了心中焦躁,只怕小梅过不多时就会化为妖魔。柳清风这一慌乱,剑招见老,险些被无机魔爪扫中。
柳清风连忙打滚避开,疾从地上跃起。此时他猛然想起那日在大帽山破摄魂阵时,自己被妖怪附身,但凭自己降妖伏魔的坚定意志,竟将妖怪驱出体外;而无机即已成魔,身上必有能被七星剑斩断的心魔。但自己若不借助天心灯的能力附于双眼,便无论如何也看不到;但若睁开双眼,又说不定会被无机点化成魔。但自己在大帽山既破了妖怪诅咒,又何惧无机的化魔大法。
他想到这里,毅然睁开双眼,仔细寻找无机身上黑影。他只觉身体仿佛渐渐不是自己的。他深呼吸一下,登时神清气爽。他慢慢抛却了心中的杂念,一件件往事浮现在心头。
他想起了树林中他法斗二盗;想起了他与小梅大闹石梦城公堂;想起他在李府与李虎大战并给李虎那会心一击;想起他蛇窟破蛇阵;又想起他忘忧村奋力杀死蛇妖;想起他建业城午夜斗三法;想起与众道士大战群魔;想起他与袁萍芷二战赤血;想起他与袁萍芷杀白虎、诛青龙;又想起他三人合力诛杀天道时自己不顾性命的那一剑……
他只觉胸中热血在不断沸腾,一个个熟悉的面孔涌上心头。闲梓、蔡婆婆、慕容彦、玄虚道人、阿铁虎、周处、白无常、黄发乞丐、葛天师、慕容小梅、袁萍芷……
柳清风身体仿佛要炸开一般,“啊”的一声狂吼,击散了无机的妖法。他看见了,那巨大的黑影正附在无机身上。柳清风一声暴喝,挺剑纵身跃上。只一剑,正中那黑影。只听无机惨叫一声,向后便倒。他见那黑影渐渐散开,最后不见踪影。
此时柳清风已精疲力尽,身子摇摇晃晃,强自站定。这时他瞥眼瞧见小梅,他惊呼一声,拼命向她奔去。他将小梅扶起时,已上气不接下气。但他还是叫道:“小梅!你醒醒啊!你醒醒啊!”
他不知该如何施救,不敢想象小梅成魔后的样子。他心急如焚,恨不得代她承受她所承受的痛苦。这时忽听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清风,我能将她救醒。”
他听了一惊,因为这声音正是无机所发。柳清风猛然回头,见他脸色已然如常,用尽全身力气坐起身来,吐纳了几口。只见他小腹发出巨大的光芒,这光芒渐渐上升,升到他的喉头。他一张嘴,吐出一颗发光的珠子来。只听无机道:“将……这定神珠放在她脉门……”
柳清风并不怀疑,接过那定神珠,放在小梅脉门之上。过了一会,只见小梅脉中聚起一团黑气,却尽被定神珠吸收。柳清风此时猛然想起,那定神珠仿佛是三清河中神物,便问无机道:“这定神珠,是三清河的定神珠么?”
无机道:“是的,当年我与……赤血大战,被他重伤,养伤之时,我……竟抵不住心魔之诱惑,堕落成魔,这才……”说道这里,他又瘫倒在地。
柳清风大惊,知无机虽已恢复神智,但此刻已命在旦夕。但小梅这边此刻若无人照料,后果不堪设想。只得叫道:“师父,你先歇息一会,我这就来救你。”
无机苦笑一声,已气若游丝,道:“清风,你不必救我了。我做了这么多孽,害死那许多弟子和无辜生命,早就死有余辜,不配做这三清宫掌教了。清风,从今日起,你便是三清宫的新掌教。你……你很好,谢谢你,我的心魔……已被打散……将……混元金斗放在……伏魔洞……先天伏魔阵中……可将……天下所有……妖魔……吸入阵中……封印,这样……我……便可……安心地走了。”
他说完这些话,合上了双眼,再没有气息。柳清风哭叫:“师父!”无机虽极少与自己交流,但在他心中,无机的地位实不比闲梓低。他虽做了不少恶,但此时无机一死,柳清风亦是伤心无比。
这时,小梅悠悠醒转,轻轻地道:“大哥,我这是怎么了。”柳清风听到小梅声音,心中一喜,俯身看她脉门时,见妖气已被定神珠吸尽,而定神珠仍是极白。柳清风答道:“没什么,你只是太累了,才睡着了。”
小梅看见了无机尸身,道:“他……”柳清风叹道:“师父他……死了。小梅,你的仇已经报了。”言语间脸上流露出说不出的伤感。小梅见柳清风心情伤怀,道:“不管怎样,我爹爹总是活不来的了,我不再怪他了。”
柳清风本想告诉小梅无机适才救了你的性命,算是抵了杀父之仇。可终于忍住没说,长叹一声,表情十分肃穆,向无机尸身拜了几拜。过了良久,小梅道:“我们把你师父和大师兄葬了吧。”
柳清风看着小梅道:“嗯,这是一定要办的,不过此时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办,把天下妖魔封印住才是当务之急。待我们办完此事,再好生安葬他们。”便将无机临终时的话对小梅说了。小梅点了点头,二人走出密道。
此时外面的妖气仍甚为浓厚,无机虽然已死,但二人仍十分谨慎。过了不久,二人来到了后山。
当初柳清风功力浅薄,是以去伏魔洞绕了不少弯路。而今日他见伏魔洞就在对崖不远处,淡淡道:“小梅,抓着我的手。”小梅依言抓着他手,七星剑带着二人,转眼越过了这道险崖。
二人到了伏魔洞口,却见洞门大开。柳清风双眉微蹙,对小梅道:“我曾与洞中的护剑神有些过节,只恐今日免不了一场误会。”小梅道:“咱们向护剑神说明原委,想必他就不会再与大哥为难了。”柳清风道:“但愿如此。”
二人走进洞中,此时阳光直射入洞中,显得洞内格外明朗。二人清晰看见,那先天伏魔阵空荡荡地支撑着整个伏魔洞,此外一片狼藉。原来自从无机乾坤剑被盗后,伏魔洞在仙界地位一落千丈,此后日渐堕落,到最后几乎成了一座废洞。
柳清风见了这荒凉景象,心下歉然,走上先天伏魔阵,正要将混元金斗正位。忽听小梅叫道:“大哥,小心那!”柳清风忽觉背后风声飒然,他并不回头,伸手从背上抽出七星剑来。剑身抽出一半,只听“当”的一声,七星剑正将那兵刃隔开。柳清风一松手,七星剑又落回剑鞘之中。
此时柳清风回过头来,与偷袭之人打了个照面,见那人正是护剑神。柳清风与他多时不见,见他身形比那时健硕得多,只因他伤势痊愈的缘故。
护剑神一见柳清风,登时怒火大炽,想到自己之所以重伤,之所以终生被困在这毫无是处的鬼地方,使得英雄无用武之地,全与眼前这人有关。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了他,岂能让他再逃出自己掌心。
喝道:“好小子,真是欺人太甚,上次放你一马,你竟还来寻衅。今日老夫伤势痊愈,便是神仙也难救你。”说着抡起三叉戟向柳清风扫来,只听得呼呼风声,柳清风微微一惊,不敢硬接此招,疾后跃避开。忙道:“护剑神,你误会了……”
护剑神喝道:“那贱人呢,叫她一同前来受死!”柳清风一凛,心想护剑神之所以如此怨恨自己,皆因师父而起。而此时无机已死,任何恩怨都应一了百了。当即便道:“请护剑神息怒,我师父已经……已经归天了。”他只说师父而并不说“那贱人”,而护剑神自然以为“那贱人”就是这小子的师父。
护剑神听了一怔,道:“什么,那贱人死了!”柳清风听护剑神口口声声唤自己师父为“那贱人”,心下微感恼怒,但他仍心平气和道:“不错,我师父因误入歧途,这才堕落成魔,如今他已伏诛。所谓人死不能复生,上仙何必再计较呢。”
护剑神见柳清风神色异常严肃,生怕是他的阴谋诡计,便道:“哼!不再计较,若不是那贱人,老夫怎能沦落到今日这地步。凭你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就想让我尽释前嫌,这如意算盘打得也忒好了吧。”
柳清风若在以前,早就抑制不住心中的怒气,上前拼个你死我活了,可他从下山起到上山,经历了常人意想不到的磨练,尖牙早已被磨掉了,更何况此时除妖之事至关重要,便道:“在下正要说与上仙听,如今在下得一仙家至宝。师父遗言道,将此至宝放在这先天伏魔阵正中,便可将天下所有妖魔吸入阵中封印。如今妖魔四起,还是除妖要紧。上仙若执意要报仇,请待在下将这混元金斗正位后,在下任由上仙处置便了。”
接着他回头对小梅道:“我若死于此地,请将我葬在三清坟场中。对了,还请你将我师父、师哥的遗体也葬在那里。”小梅摇头微笑道:“大哥若是死了,小梅也不活了。”柳清风长叹一声,望着护剑神。
护剑神听他话语十分诚恳,且他与这少女又是这般恩爱,使他不禁想起自己年轻时的那段日子。他又见柳清风解开身上包袱,露出那盏金壶,想起自己曾在天上与它有过一面之缘,知它确是仙家至宝。当即道:“好,你先除妖,咱们之间的事,以后再提。”
柳清风向护剑神行了一礼,执着混元金斗走上先天伏魔阵。当他将要置下混元金斗时,心中说不出的滋味,仿佛在悄悄地说:“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终于将混元金斗正位,阵中忽然闪出极耀眼的光芒,三人不敢与之相对。光芒闪了良久,方才熄灭。
三人重新睁开双眼,只见先天伏魔阵不断闪着七彩的光芒,仿佛注入了无限活力。护剑神见了,说道:“天下的妖魔果然尽被吸进阵中了。年轻人,你果然没有说谎,老夫很看好你,咱们以往的恩怨从此一概不提。不过上次输给了你,老夫很是不服,想与你比试一场。”
柳清风听了笑道:“我看就不用比了吧。”说着施展起乾坤步,身子瞬间移到一丈开外。他身子刚一落地,又使乾坤步瞬移至另一几米开外之处。如此他施展十余次,身子一落地便即消失,在地上留下了十余个自身的残影。最后他又瞬移至原地,残影方才消失。
只瞧得护剑神目瞪口呆,过了半晌,才叹道:“后生可畏啊,罢罢罢,好没面子啊,我去也!”说着三叉戟一挥,已不见其踪影。
柳清风心道:“看来不久之后,伏魔洞仍会像从前那般倍受瞩目了,这倒遂了护剑神的心愿。”
他对小梅道:“我们回去吧。”小梅“嗯”了一声,二人便即出洞,原路返回三清宫。一路上二人只觉花儿变得更香了,小草变得更绿了,蝴蝶不住在草地中翩翩起舞。二人心中登时轻松甚多。
到了三清宫,二人从密道中将无机尸身抬了出来,与闲梓及一些同样被妖化的道士尸身放在一起。柳清风跪下身来,向众尸身磕了三个响头。又将太清境真人的仙像正了位,燃了三支香,又向三清三仙拜了起来,当三支香燃尽后,柳清风方才起身。
小梅问道:“大哥此欲何为?”柳清风道:“按我三清宫的门规,凡是犯了重罪之人是不得葬入三清坟场的。师父待我恩重如山,他虽害了不少生灵,但现在万魔皆镇于伏魔洞中,师父也是功不可没,是以我在向三仙请示将师父葬于三清坟场之中。”
小梅道:“大哥既已是三清宫的掌教,何不改一改这规矩。”
柳清风听了,眼睛一亮,登时一拍大腿,叫道:“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小梅,你真聪明,既然如此,本掌教柳清风在此改一改这规矩。凡三清宫弟子,虽平生有过,但能将功补过者,死后亦可葬于三清坟场!”
说完,对小梅道:“事不宜迟,我们快将这些人安葬了吧。”于是二人便即用大车将众尸身运至三清坟场,二人忙道太阳将要西下时,三清坟场终于添了几座新坟。
柳清风挥手挥去了额头上的汗水,对小梅道:“我有几位师兄弟被师父派到钟山除妖了,他们这才免去这一难。想必过不多久他们便回山了,不过不知其他师兄弟们躲到哪去了,我们还要下山去找他们。不然我在这做一个光杆掌教,实在无趣得很。”
小梅笑道:“那好,柳大哥,我陪你一起去,顺便我再回忘忧村。”柳清风听了大惊,颤声道:“小梅,你还是要走?”小梅笑道:“我只是去向众乡亲道个别,我是一定要住在三清宫的。”
柳清风一听,知她是将终身托付于自己,心中狂喜,立即起身,正色道:“柳清风终生不敢有负。”便一把将小梅搂在怀里。
正是在这三清坟场神圣之极的地方,这样一对恩爱的青年男女在此缘定了他们的终身,真是空前绝后,举世无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