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九章 以逸待劳
这时山下隐隐传来阵阵响动,柳清风却仍伏在地上不动。小梅一见这般情状,心中有些害怕,小心翼翼问道:“柳大哥,你……没事吧。”她说这句话时,眼泪险些从脸蛋上滑下。
突然间柳清风猛地从地上跳起,从地上拔出长剑,嘶声道:“妖魔们都来啦,来得好,我要把你们都杀尽,给萍芷报仇!”说着向前猛冲了几步,但见他身受重伤,被雨水淋了之后,更是血淋淋的一个血人,险些摔倒。但他仍要前进,身子踉踉跄跄地不住摇晃。
小梅见了大惊,忙抢上前去,见柳清风已红了双眼,神志有些迷糊。忙道:“柳大哥,我们快找个地方躲躲吧,你这般迎敌会没命的。”
柳清风似乎听不到她的话,只嘶声道:“杀……杀……杀……”小梅见状,只得疾伸手指,点了他的昏睡穴,柳清风当即失去知觉。小梅心道:“柳大哥,你莫要怪我,我知你报仇心切,但我这也是为了你啊。”
于是将柳清风长剑拿在手中,背起柳清风,向山顶走去。他二人衣衫湿透,肌肤更加紧密地贴在一起。小梅心中一甜,跟着又是一痛。她和柳清风亲密接触,柳清风身上的男子气息使她心神荡漾。但想起柳清风屡遭上天捉弄,连师父这唯一的亲人也害他不浅,不禁为他伤感。
她在烂泥中走了一阵,只见前方有一山洞,小梅略一思索,便走进那山洞内。只见洞内并不如何潮湿,却岔道甚多,小梅见了心下微喜,知此洞足矣抵挡妖魔一阵。待她治好柳清风的伤后,再杀出山去。
于是她随意走了一条岔道,她走了一阵,见前方仍有几条岔道,小梅又选了一条前行。过了一会,小梅发现,此山洞竟奇大无比,她前行中竟碰到十数次岔道口。小梅每次都是不假思索,选了个岔道便进。此山洞内壁十分粗糙,使得阳光照进,极易反射,以至于在洞内眼睛微可见物。又见石壁上插有很多蜡烛,且山洞虽大,但洞内并无秽气。想是此洞常有人至。
她再走了一会,心道妖怪必不会追到此处,便放下柳清风,让他平稳地靠在石壁上。此时二人身子仍是湿漉漉的,小梅却不敢生火,生怕会在此窒息而亡。只得先出手解了他穴道。柳清风咳嗽了几声,渐渐睁开了双眼。
柳清风见眼前景象,心中一惊,自言自语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在这?”接着刚才发生的事情猛地钻入他脑海,他“啊”的一声大叫,道:“萍芷,我要为你报仇!”
说着一摸后背,想拔出长剑,却摸了个空。他奇道:“我的剑呢,谁拿了我的剑。”小梅已把龙吟剑藏在背后,她心道:“柳大哥若此时动怒,恐伤口迸裂,那可糟了。”柳清风看着小梅,道:“是你拿了我的剑,是也不是?”
小梅不擅说谎,脸上一红,低声道:“柳大哥,你先在此歇一歇吧,别的事一会再说。”心道:“要想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才不致动怒。”便笑道:“柳大哥,咱们已很久未见了吧,你可知我在这些日子里发生了什么事么?”
柳清风一怔,心想自己和小梅确实分开了许久,何况平日里柳清风也很惦记她。今日终于相见,何不趁此时间问个清楚呢?于是他点头道:“是啊,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我确实常记挂你。我真想知道这些日子你是怎么过的,且为何被天道的人捉到这里。”
小梅心中一喜,点头道:“嗯,柳大哥,你在这坐好,我一边为你疗伤,一边对你说。”柳清风点头道:“好。”
小梅审视柳清风伤势,只见他遍体鳞伤,自己医术虽长进不少,但治愈他仍需大量时间。不过若同时与他讲自己这些日子里的事,那么时间便差不多了。
于是她从衣袋中取出一颗白色药丸,叫柳清风含在口中,切勿咽下。接着小梅右手放在柳清风一处伤口之上,却并不与之碰触。柳清风奇道:“咦,这伤口舒服得很。”他向那伤口一看,见伤口果在缓慢愈合。他笑道:“小梅,你真是神医啊。”小梅微微一笑道:“柳大哥,看着你的伤势见愈,我就高兴了,这医术是塞北药王传与我的。”
柳清风奇道:“塞北药王?他何时授你医术的,听忘忧村的乡亲说,你是去为你爹爹守墓去了。”
小梅听了,脸露苦笑,道:“对不起,柳大哥,我并未给我爹爹守墓,我怕你去找我,我才这么说,其实我是去塞北药王那里服侍他了。”
柳清风越听越糊涂,忙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梅沉默片刻,低声道:“那日在与你去塞北药王处的路上,你忽然昏迷不醒,我便带着昏睡的你到了那个城镇……”
柳清风忽道:“小梅,你别骗我了,我早就知道了。”他说着苦涩地一笑。他看着小梅不可思议的表情,接着说道:“其实那日,我已经死了,是不是?”
小梅听了大惊,口吃道:“大哥,你……”她本想说“你怎知道”,却说不出来。
柳清风含笑道:“我死之后,你仍背着我去找那个药王。小梅,你的恩情,我万死难报,我……”小梅道:“柳大哥,我当真不需你的报答,我只想看你快快乐乐的,我就心满意足了。”
柳清风不再多说,只叹了口气道:“嗯,那么药王是怎样救活我的?”小梅仍不停为柳清风疗伤,而她的脑海中已浮现出当时的画面。
“我走了一日一夜,终于到了药王居住的那个城镇。我进镇后便打听药王的住处。我本以为药王既是奇人,则住处必极为隐蔽,哪知药王在此地竟妇孺皆知,那老人家告诉我说‘药王的住处还用问,前面最大的药堂便是了。’我便寻至那里,见那里门庭若市,百姓纷纷找他抓药。我费了好半天劲才看清,那药王是个中年先生,与寻常大夫并没什么区别。只是他不管对谁都是笑脸相迎,就像一个好好先生一般。”
柳清风听了寻思:“曾听鲁公说过那塞北药王名叫‘笑天下’,果然人如其名。听说佛教有个弥勒佛,是笑天下可笑之人。不想人间也有这一号人物。”
“我在那里等了好久,人渐渐走的差不多了,药王才注意到我。见我背着你,便笑问:‘这位姑娘是为此人抓药么?’我当即将你放下,向药王磕头道:‘求药王救我大哥性命。’药王见了,忙将我扶起,道:‘姑娘莫急,待老夫看看此人伤势。’说着便向你走去,接着为你把脉。
“只见药王脸色一变,叹了口气,向我道:‘姑娘请节哀吧,此人早已死了,老夫可救他不得。’我听了急道:‘不会的,药王您一定会有办法的,小女子是慕名而来的呀。’药王叹道:‘人死不能复生,老夫十分理解姑娘心情。但请恕老夫实在无能为力,还是让死者入土为安吧。’我苦苦相求,药王却道:‘老夫既名为药王,只是配的药方有效罢了,医术却是平庸的。’接着又劝我半天。我无可奈何,便背着你离开了。
“那时我只想,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一定要把大哥你治好。谁料想路上却碰到了石梦城的鲁公。我便对鲁公道明了实情。鲁公听了大惊,道:‘谁说他医术平庸,小姑娘我跟你说,他的医术我可是亲眼见过的,当真令人起死回生啊。他虽名叫药王,但他配药之术可远不及其医术高明啊。’我听了他的话,心中又燃起希望,便请鲁公和我去向药王求情。可鲁公说药王性情古怪,此事非我亲自去求不可。
“于是我背着你再登门求助,药王仍向上次一样。我再无办法,于是在他面前长跪不起。药王见我如此,见四处无人,长叹了一口气道:‘老夫若将他救活,便抢了阎罗王的一庄生意,他必会拿老夫去抵数。这少年与老夫毫无干系,老夫凭什么不顾自己的性命去救他。’
“我听了这话,当即对他道:‘药王先生,若是因此您不愿施救,那就叫阎罗王拿小女子去抵数好了。’药王听了我这话后,用眼光打量了我一番,接着又道:‘老夫看你相貌,想必也会些医术吧。’我心中一惊,忙道:‘先生真是天人,小女子自幼随家父学习医术。先生若有用得上小女子之处,小女子宁粉身碎骨,也报先生。’
“药王点头道:‘老夫看你这孩子很好,为人十分厚道。若救此人也不难,你也不必因此而死。只须答应老夫一个条件即可。’我心中大喜,忙向药王请示。药王道:‘你须在老夫身边服侍十年,恶鬼便不会前来索命。你若不应,便是在老夫面前跪一辈子,老夫也绝不救此人。’
“我一听此言,心登时凉了半截。我犹豫片刻,心想只要你活着,即便十年也并不漫长。于是我答应了药王,我对他求道蛇妖一除便立即离开你来找他。药王看着我的眼睛,登时答允了。接着药王便将你带去密室施救。过了一整天药王方才出来,说你一日后便会醒转。
“我拜谢药王后,一算日子,那日已是七日中的第六日了。我当即向药王辞别,带着你坐上鲁公送的船回了忘忧村。后来……后来咱们葬了爹爹,你也回三清宫离我而去之后,我为守诺言,就离开了忘忧村。临走时告诉乡亲说我是为爹爹守墓去了,那是怕你得知我的下落后来找我。”
柳清风听了,心中好生感激,想对小梅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头。忽然想起自己中了赤血的“化魔神掌”,二十日内若不救治,后果不堪设想。而此时赤血已然伏诛,按周处的话来说,当今天下只有塞北药王能搭救自己。而小梅关系与他非同一般,药王想救自己更是容易。于是说道:“你既有此福缘,能服侍他老人家。想必你想求他什么事,他老人家也不会拒绝吧。”
小梅听了一愣,脸色渐渐黯然,良久不做一声,终于叹道:“他……他老人家已经去世了。”
柳清风一惊非同小可,张口结舌道:“什……什……”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心想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小梅望着他,知其心意,道:“柳大哥,你也不用过于担心,你中了‘化魔神掌’,这治法记载在药王的医书中,药王去世前已将医书传给了我。”
柳清风听了,一缕阳光又透进心里,问道:“这么说,你也能救我了,是不是?”小梅脸上微显尴尬之色,道:“我虽将其背了下来,但药王的很多话十分深奥,我并不是都懂。”于是将医书中医治“化魔神掌”的文字背给柳清风听了。柳清风听这其中甚至还有周易这般的高深道理,眉头紧锁,也摇了摇头。
须臾柳清风叹了口气,道:“还是算了,这伤虽然十分棘手,但我好歹也有二十天可挨。这段日子咱们总能将其弄清楚些。再说咱们此刻为群魔所困,哪里还想的了那么长远。小梅,药王他老人家是怎样过世的,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接着说吧。”
小梅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我到了药王身边后,便为药王操办他身边的事,并为药王在大堂打起下手。如此过了数日,麻烦还是来了。那日我去后山采药,回来时见药王已倒在血泊之中,我当时吓坏了,只道是阎罗王当真来索他的命了。我忙将药王扶起,发觉药王一息尚存,我救醒药王后,药王说并不是阎罗王索他的命,乃是一个妇人下的毒手。
“我听了又惊又奇,药王对我说,他曾经并不是见死不救,直至一日一位受伤极重的妇人来求医,当时药王见她奄奄一息,立即便为她施救。但药王在施救过程中竟发现那妇人没那么简单。后来那妇人在药王家养了两天伤,药王本不想对她说自己已发觉其真实身份,但终于还是叫她知道了。那妇人脸色立变,必要杀药王灭口。只因她当时重伤之余,太过衰弱,只打了药王一掌,便逃之夭夭。
“药王因此卧床不起数日,从此药王便发誓不再轻易救治一人,只是出售自制药物。大哥,当药王说出那妇人的真实面目时我原本不信。但今日袁姐姐说起你师父的事后,这妇人的真面目我一定要告诉你,此人便是你师父无机所变。”
柳清风听了,面目僵直了好一阵,但他确已隐隐感觉到,那妇人定与师父有所关联。因为他不由自主想起当日伏魔洞取剑一事,护剑神说自己是“那贱人”派来的,而自己是无机的徒弟,招数与“那贱人”相似也并无不对。且三清宫中会变幻之术的寥寥无几,那妇人若不是师父无机所变,难道还是大师兄闲梓不成。
柳清风这般推测,脑海中已形成一条较为清晰的线路。师父想拔出无机乾坤剑放出众妖魔,但生怕被人认出,于是变身为一女子。他到伏魔洞后为护剑神所阻,师父便将护剑神打伤。径去拔那无机乾坤剑。而师父不知自己心魔已重,先天伏魔阵焉能不觉,登时将师父打成重伤,险些死去,自此拼命逃出,找到了塞北药王后方保住性命。
只听小梅续道:“药王接着将有他毕生心血的医书传给了我,没挨多长时间就去世了。药王死前仍十分不解,他说自己虽医好了那妇人,不过只是治好了她的表,而她内心心魔那次遭到剧烈激荡,随时可能将她反噬而死。他老人家虽为神医,但人的心魔,他根本束手无策。但若想暂时压制住心魔,唯宝珠定神珠方能有此奇效。可那妇人再次前来却安然无恙,实在令他老人家琢磨不透。”
柳清风听到这里,恍然大悟,他想起有一日三清河三龙王齐上三清山,说自家定神珠疑似失落在三清山,还有搜山之意。他当时只道三龙王无事生非,此时方知,三龙王为何那么理直气壮。
小梅续道:“我安葬了药王后,便离了镇子。却不知怎样找你。只得先回忘忧村。当我路过石梦城时,我想起李虎尚在人世,如不除掉他,百姓仍会遭殃。于是我进了石梦城后,知李虎又回了李府。我藏好双股剑,潜入了李府,在一个大厅见到了李虎。李虎伤势已愈,但已不能使剑。我便杀了出去,李虎措手不及,自然抵挡不住,被我制服。我正要杀他,他却苦苦求饶,我真是糊涂,心立时软了下来。就在我没有防备之际,他潜伏的家丁将我擒住。
“我当时以为我将再也见不到你了。哪想就在此时天道的几个弟子来到李府。原来天道他算出上次被李虎杀的那个道士死了,便派人来查察。李虎见了,竟血口喷人,登时指着我向他们说,那个道士是我杀的,他正要把我交给天道,哪想你们就来了。那些道士信以为真,我当然有口难辩。于是我立即被那几个道士带走了。那些道士真是坏极了,路上竟对我……对我图谋不轨。我拼死抵抗,方才保住清白。”
说着她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柳清风听了又气又急,恨恨道:“早知道他们这般无耻,当时我就该一剑一个,把这些臭道士……”他说道这里,猛然想起自己就是道士,登时住口,忙用手为她拭去眼泪。
他这一动,却发现自己身体已毫无痛楚,他再活动活动身体,喜道:“我好了,全好了,小梅,你太厉害了!”
小梅瞧一瞧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见彼此衣衫虽肮脏不堪,却已干了,便破涕为笑,道:“这都是从药王遗下的医书中学的,没想到我果真学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