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五章 指桑骂槐

在路上，袁萍芷忽道：“那个女孩子对大哥很好啊。”柳清风一怔，呆了半晌才支吾道：“哦，是啊……当时我……她……她叫小梅。”

袁萍芷干笑道：“小梅，真是好名字，她人想必也十分体贴吧。却不知她现在何处，我真想亲自去谢谢她哩。”柳清风道：“她……我也不知她现在何处。”

他心却道：“真想知道她现在怎样了。”不由自主向袁萍芷望了一眼，见她低头不语，只默默地走着，不知她心中在想些什么。

他心道：“萍芷可爱大方，与我又无话不说；而小梅温柔婉转，对我又十分亲切。这两个女孩子都非常好，可究竟谁在我心中最重要呢。”

在去城南的路上，虽有幽冥灯护身，但也是说不出的阴森死寂。柳清风不停琢磨小梅、萍芷谁在自己心里最重要，却始终没有结果，心中便更乱了。

二人默默无言无言地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城南城隍庙前。二人环视四周，见此地荒凉之极，附近一只鬼也没有，可见此地白日里也是无人问津。二人向前看去，见此庙年久失修，连房檐也满是缺口。

而此时透过残破不堪的窗纸有隐隐绿光发出。柳清风低声道：“看来鬼王一定在此，我们进去找他。”袁萍芷却低声道：“且慢，庙内还有别人。大哥先别急，我来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说着在当地盘膝而坐，又对柳清风低声道：“大哥，你握住我的手，便能听见庙内的声息了。”柳清风呆了片刻，便依言握住了她的手，只觉这手柔弱无骨，滑腻舒适，使得他心跳有些加快。

这时，他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虽然阴沉可怖，令人毛骨悚然，但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只听那声音道：“这两个是我的心腹，你竟说折了就折了，看来你倒没将我卞城王放在眼里啊。”

只听另一个声音恐惧道：“六王爷息怒，最近鬼族混乱，全因那五斗米教而起，这些妖邪势力甚大，属下麾下众部实在无法抗衡，还请六王爷明察。”

那卞城王“哼”了一声，喝道：“败下阵来也就罢了，却为何连这些人的藏身之处也查不出，难不成他们还出了生死簿不成！”

另一声音又道：“生死簿上虽有他们的名字，可怎奈属下道行不够，无法勾得他们的魂魄，才使得这些妖邪逍遥法外。也正因如此，属下便很难掌握他们的行踪，反成了我们在明，他们在暗。是以他们常施突袭，我们抵挡不住，牛头、马面两位先锋便是被他们暗算的。”

接着卞城王冷冷道：“你休要再找劳什子借口，我只限你七日之内寻到天道，再通知我，我自会对付他。如若过了七日之期你再寻他不到，哼哼，你是知道的！”接着只听另一个声音恭声道：“恭送六王爷。”

袁萍芷站起身来对柳清风低声道：“那卞城王已经走了，想必庙里的便是鬼王了。”她忽然发现柳清风仍抓着自己的手，却不好意思让他放开。柳清风脸上一红，忙撒开了手，喏喏道：“那……我们进去吧。”

二人便前行并进了破庙，见一身穿官服的魁梧之人站在庙内，那人浑身寒气逼人，使人不敢正视。柳清风上前行礼道：“贫道乃三清宫……”

鬼王一听，哈哈怪笑道：“三清宫，来得好！”柳清风忽觉一股劲风扑面而至，忙使一招“乾坤步”将身子瞬移了数米。见鬼王的鬼头刀砍了个空，这下柳清风看得清了，那鬼王相貌极为丑陋，青面獠牙，血瞳怒目，分明便是赤血无异。

柳清风大怒，身上热血暴起，大声喝道：“好你个赤血老妖，今日终于叫我逮到了你，想不到你竟然在此装神弄鬼！”说着念起六十四路乾坤八卦剑咒，猛舞起剑花向赤血冲来。赤血见状，手指向鬼头刀上一抹，接着向前“呼”的一挥手，黑色的刀光将剑花尽数挡住。

这时袁萍芷叫道：“大哥，你认错人了！”柳清风怒道：“这厮不识这幽冥灯，必不是鬼王，却不是赤血又是谁，我怎会认错！”

只听赤血叫道：“你这小杂毛休要胡言乱语，今日就是你的死期！”说着将鬼头刀举起，只见刀刃渐渐变黑，又渐渐泛起黑雾。

袁萍芷大惊，她知黑雾最浓时鬼王挥刀，便会斩断敌人的灵魂。忙道：“鬼王大人，我二人是白无常介绍而来，并无任何恶意，还请大人收了神通，止戈罢斗。”

可赤血哪里听得下去，只见刀刃上黑雾渐渐增厚。柳清风却叫道：“萍芷，莫要和这厮废话，还不帮我杀了这老妖！”

袁萍芷见自己无法阻止双方的怒火，眼见两人将命丧于赤血刀下。她忽然急中生智，叫道：“外面那厮鬼鬼祟祟的，是天道么！”

赤血一听“天道”二字，脸色大变，向窗外望去。柳清风趁他分心之际，“乾坤步”已瞬移至赤血身旁，右掌骤起，拍在了赤血手腕上。赤血只觉一股电流侵袭全身，登时全身麻木，鬼头刀呛啷一声落了地，他身上麻木劲也消失了。

柳清风一袭得手，生怕赤血逆转反击，又一“乾坤步”移开数米。柳清风与赤血又怒目相对，转眼又要动手。忽听庙外一个浑厚的声音道：“二位先莫动手，且容我一言！”

这声音如若洪钟，庙内三人皆是一惊，齐向庙外望去。只见庙门处闪出一个巨大的身影。定睛看时，那人面貌黝黑，目若朗星，满腮虬髯犹如无数钢针插在肉里，他昂首而立，令人望而生畏。

那人大踏步进了庙中，向赤血深深一揖道：“下官参见鬼王。”柳清风听了一惊，心道：“莫非这赤血真是鬼王？或是此人是赤血手下，串通好的赚我？不，绝不可能，那厮怎会有如此手下。”

他心中正乱成一团，只听赤血道：“铁面判官，你来做什么，莫要说是劝本王饶了这杂毛，本王对天下的杂毛都有不共戴天之仇，本王誓要杀尽他们！”柳清风听了心下大怒，喝道：“哼！那好得很啊！我对天下妖魔邪道也有不共戴天之仇，正好今日我们好好算一算这笔账！”

说着二人又要动手，判官朗声道：“这位姑娘，你劝柳兄弟且莫动手。”这话说得石破天惊，使袁萍芷不得不服从，当即向柳清风道：“柳大哥，且听听他们怎么说。”

柳清风“哼”了一声，停住脚步。只听判官道：“适才下官遇见了白无常兄弟，鬼王看来还不认识这位柳兄弟。柳兄弟便是当初不顾性命从灵魂猎者手中救了黑白无常性命的那个人，也是黑白无常的结义兄弟。下官看今日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

鬼王听了“哦”的一声轻呼，道：“这位便是柳清风？”判官点了点头，对柳清风道：“在下久仰柳兄弟英名，今日终于得见，果然是一表人才，英雄出少年啊。”

柳清风听这判官对自己“柳兄弟”长“柳兄弟”短地叫着，显是对自己很有敬意，心下对这判官倒生了几分好感，但仍忿忿道：“这位大哥也端的是个好男子，却怎么甘做这赤血大魔头的鹰犬？”

判官奇道：“赤血？柳兄弟想必是认错人了，这位可是咱们的鬼王。只是相貌与赤血十分相似而已。那赤血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诨名，叫做‘假阎罗’，只有见过鬼王的人才知道。”

柳清风心下半信半疑，又道：“这盏灯是白无常给我二人的幽冥灯，他说鬼王见此灯便知敌友，为何此人仍与我大打出手！”

判官、鬼王听了一怔，鬼王看了那幽冥灯一眼，恍然大悟，忙道：“柳兄弟，我当真没注意到，适才听你自称道士，我才一时莽撞，与你动起手来，哎呦，真是对不住。我也曾听黑白无常提起过兄弟，不想今日……咳！”

柳清风听了，这才相信眼前这人正是鬼王而非赤血，他见袁萍芷正盯着自己看。他脸上一红，知自己又莽撞误事，心下惭愧不已。

他又向鬼王行了一礼，道：“不知鬼王为何忌恨天下所有道士？”

鬼王叹道：“最近天道常率众妖向鬼族寻衅，他们人多势众，我族敌他不过，天道便放下话，叫我们称臣于他，否则便叫我鬼族从此消失。我恨极他阴狠，便恨乌及乌，对天下道士心生恨意。”

柳清风又道：“贫道有一事不明还需请教鬼王。”鬼王道：“柳兄弟不必客气，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柳清风道：“鬼王既掌管生死簿，那必知人之生死了。贫道有一个叫赤血的仇家，不知他是生是死。”鬼王向判官道：“这妖孽现在何处？”判官思索片刻道：“回鬼王，他现在西蜀剑阁。”柳清风道：“多谢鬼王、判官大人，我……”他想再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袁萍芷凝视着柳清风道：“鬼王大人，柳大哥是想询问一个叫小梅的女孩子现在何处。”柳清风的脸蛋登时红了，深深埋下了头。判官道：“不知此人贵姓？”柳清风喏喏道：“她……姓慕容。”判官思索了片刻，道：“她在西蜀鹤鸣山附近。”

柳清风听了大吃一惊，心道：“这判官不会认错了吧，她怎会到那个地方，究竟发生了何事？”过了片刻，他又问道：“贫道还想请教霸王钟的下落，烦请判官大人费神。”判官思索了好一阵，还是摇头道：“此钟藏得甚为隐蔽，在下能力有限，无法查出它的下落，请柳兄弟见谅。”

柳清风一怔，失望地点了点头道：“大人不必自责，想必霸王钟离此不远，我二人总会寻得。”鬼王道：“柳兄弟，我等皆是鬼族，不便现身于世人面前，只能眼见着兄弟自行行事了。本王心下甚是不忍啊。”

柳清风一听“不便现身于世人面前”九字，忽地想起一事，问道：“请问鬼王，我二人白天到酆都城时，发现城中很多人被白天出现的鬼吓到。却不知他们为何会在白天出现？”

鬼王道：“这还要从前几日天上二十八星宿的几位星君来访说起，他们言道他们麾下的四象星君中的两个被一人所杀，且此人数日内必至酆都城，便请我帮他们寻找。他们皆是天上的星君，品级比我还要大，我不便推脱，便应允了。但他们说得模糊，我只得派些鬼魂出来巡查，见有不凡之人便向我言明。可至今日，仍不见有一个奇人来临。咳，我叫他们切勿侵犯百姓，可不想还吓到了城中百姓，这原非我本意啊。”判官“哼”了一声怒道：“这些奴才想是经不起思凡诱惑，这才越界。”

柳清风一听“四象星君”四字，忙道：“鬼王说的可是青龙和白虎遭杀？”鬼王判官同时吃惊，鬼王道：“你怎知道。”柳清风“哼”了一声道：“明人不做暗事，那青龙和白虎便是我二人杀的！怎么，那二十八星宿还要寻我偿命吗！哼！那青龙和白虎在人间作恶多端，弄得怨声载道，我此为乃替天行道。嘿嘿，二十八星宿麾下又怎样，便是玉帝麾下，叫我碰上了，我也杀得！”

判官首先叫道：“好！柳兄弟如此英雄，在下万分佩服。”鬼王道：“不知柳兄弟作何打算？”柳清风昂然道：“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青龙和白虎是我杀的，他们要报仇，叫他们找我便是。”

鬼王一拍大腿道：“好！柳兄弟尽管放心，到时我便豁出这条命，也要保兄弟安全！他们共来了四人，乃尾火虎、柳土獐、参水猿、壁水獝，现在只需一发信号他们便会来此。不知柳兄弟还有没有什么要求。”

柳清风道：“不必那么麻烦，叫他们尽管来便可。”他回头看了袁萍芷一眼，却见她额头许多汗珠，脸色也十分苍白。他忙问道：“萍芷，你怎么了，不舒服么？”

袁萍芷良久不语，终于点头道：“是……是啊，也许我受不了此地的气息。柳大哥，我……我知道我这样抛下你实属不该，但我还是想立刻出了此城。柳大哥，对不起……”

判官道：“姑娘既不舒服，尽可离去，有鬼王和我等在，世事自有公论，谁也伤不了柳兄弟的一根汗毛。”

柳清风道：“既是如此，萍芷你速速离去吧，一路多加小心，我办完事便来与你会合。”袁萍芷点头道：“柳大哥，我在前面等你。”便依依不舍地出了庙门。

鬼王对判官道：“你这便请四位星君前来吧。”判官领命后出了庙门。过了一会，判官在门外朗声道：“四位星君到！”

只见判官身后四个身着华丽奇形怪状的人物走进庙来，正是二十八星宿的四人。只见尾火虎昂首而立，问鬼王道：“鬼王唤我等来，可是有那人消息了？”说着向柳清风瞥了一眼，又道：“便是此人吗？”

不等鬼王回答，柳清风上前叫道：“不错，你们麾下的青龙白虎正是我杀的！”四君一听，脸色齐变。参水猿向柳清风嘿嘿冷笑道：“想不到青龙白虎竟死于你手，嘿嘿，你胆子不小啊，胆子不小！”说着一步一步向柳清风走来。

判官见状，大声喝道：“这位柳大哥是我鬼族的客人，我等绝不容他有任何闪失。我早就想说，青龙白虎残害生灵，死了也没什么可惜。四位星官若执意报仇，咱们就好好地说道说道，来个三曹对案，看看究竟谁是谁非。”

鬼王叫道：“啊哈，现成的判官在这里，想徇私枉法也难啊。便请四位星官移驾到地府一叙。”柳土獐道：“那也不必如此。”尾火虎、参水猿却道：“两条性命岂可善罢甘休，好，便是这样。”

遂众人到了地府，其实柳清风这算是“二进宫”了，只是上一次早就忘了。这次他见地府满是阴气，毫无生机，着实恐怖无比，他适才面对四星君都是丝毫不惧，此时身子却不住颤抖。

判官找出了臧否簿，翻阅了良久，终于叫道：“找到了！就在这里了。”于是他将青龙白虎神魔大战时期如何堕落成魔，如何重伤败逃，又如何在南北村等地祸害百姓，最后柳清风又如何挺身而出除了白虎青龙之事从头到尾说了。柳清风听了连连点头，见他说的一点不差。鬼王听了则骂青龙白虎恶贯满盈，实在死有余辜。

判官看了四星君一眼，道：“你们若是不信，自己看看便是。”他手一挥，那簿子缓缓向四星官飞去，到了尾火虎身前时，忽地笔直掉落，尾火虎忙伸手接住。尾火虎看了一遍，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鬼王忽然叫道：“四位星官若仍是执意报仇，两个畜生就当是本王杀的好了。本王平生惩戒的恶人还少么，多个青龙白虎又有什么打紧！”

这时判官也道：“本官乃鬼王大人下属，若有人与鬼王过不去，便是与本官过不去。本官号称‘铁面无私’，我倒要看看有什么人敢与本官过不去！”意思是他乃是王法的象征，与判官为难便是公然对抗王法。

柳清风本已准备大战一场，却见鬼王、判官为了与自己的情谊，不惜与四星官说僵。心下感激，道：“四位若还要找我报仇，我奉陪到底便是。我柳清风若说半句软话便不是英雄好汉。不过这事可与鬼族和其他任何人都无关。鬼王和判官大人，待会我们若动了手，二位若助我一拳一脚，便是瞧我不起！”

众人一听柳清风言语，尽皆佩服。只尾火虎、参水猿仍铁青着脸。只见柳土獐上前双手将臧否簿递给判官，道：“罢了罢了，我等麾下竟出了此等败类，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六哥、廿一弟，你们也算了吧。那两个孽畜死有余辜，我等若执意报仇，只恐坏了我等名声。”

尾火虎、参水猿齐声叹了口气，慢慢点了点头。鬼王见此事如此皆大欢喜，心中高兴，便道：“还请四星官到敝居一坐，本王为四星官设宴相迎。”

柳土獐道：“多谢鬼王美意，怎奈我等尚有公务在身，不能久留，这便告辞了。”接着便对柳清风道：“柳道长，你虽杀了我四象星君，但我等对道长一见如故，日后决不会再来寻仇，告辞！”

壁水獝自出现后便一言未发，此时忽道：“柳道长，青龙白虎虽已伏诛，但朱雀玄武也均堕落成魔，道长若是碰到，不必手软。”柳清风还礼道：“各位放心。”四星官告辞而去。

柳清风见四星官回到阳间，便向鬼王、判官行礼道：“请恕贫道有要事在身，不能在此久留，咱们就此别过吧，后会……呵呵。”心想这个地方是当真不能久留的，而这二位对自己虽然很好，但下次见面还是越晚越好。

鬼王、判官将柳清风送回阳间，便不舍而别。过了不久，柳清风出了酆都城，他仰望天空，见东方已渐渐明了。他深呼吸一下，便西行寻袁萍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