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空城计
三清山山路足有数里,山路四周重峦叠嶂,风景格外秀丽。柳清风虽极盼见一见山外的世界,却也不舍山上这许多美景奇观。是以他本想施展轻身法疾驰下山,当下却也走马观花,悠哉地下了山。
柳清风依师父所言,出了山门,便向东行去。其时残日将陨,夕晖撒在路旁杨树上,铜斑落了一地。柳清风抬头看那金黑相间的杨树枝叶,东风乍起,杨树枝叶便飒飒低鸣。他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众师兄弟的身影。他长叹一声,继续东行,他望眼欲穿,心盼前方有个人家,看到的却只有为自己开路的无尽的杨树。
不觉柳清风又走了数里的路,此地树林阴翳,加之天色昏暗,柳清风惧意渐增,脚步加快。便在此时,他远远望见前方有一丝灯火,心中大喜,便不假思索,直向那微光处奔去。
他忽觉头顶有厉风而至,大惊之下,疾向后仰,见一片刀刃在他面前掠过。柳清风忙抽出钨龙剑挡在身前。此时道旁窜出两条大汉,柳清风借借昏暗之极的月光依稀瞧见那二人面目狰狞可怖,料想多半是劫匪山贼。只听其中一个粗着嗓子道:“小子,快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大爷便饶你不死。”
柳清风听了大怒,大声喝道:“好个不要命的山贼,连道爷都敢抢,看我好好的教训你们!”说着就要动手。只见另一个汉子突然沙哑道:“老周先别急,这小子倒似个趟镖的,身上定有些许吃的,咱先索要了再说。”那老周粗声道:“量这小子骨瘦如柴,你忌惮他作甚,咋都是一样,先压榨了无妨!”
柳清风听二人口口声声称自己为“小子”,语气也十分傲慢无礼。心下怒气更盛。大声喝道:“叫尔等狂徒尝尝道爷的厉害。”挺剑向老周刺去,老周举刀格挡。只听“啪”的一声,老周那刀刃断为两截,钨龙剑余势不衰,刺中老周肩头。柳清风飞起一腿,将老周踢了个筋斗。这一脚混有柳清风身上真气,老周中腿后委顿在地。
忽听得身后呼呼风响,柳清风听声辨位,并不回头,举剑于头顶。又听“啪”的一声,一片断截的刀刃从柳清风头顶飞落在地。那人急忙跃开数米,双脚向倒卧的老周移动。柳清风笑道:“我便陪你们玩玩。”口中念起“飞剑斩”口诀,两柄断刀“哊”地飞起,向二人飞去,那二人不及闪避,吓得魂飞魄散,更不敢伸臂格挡,只得相互抱在一起,狼狈不堪。
可双刀仍不住在二人身周飞舞,柳清风哈哈大笑,收了“飞剑斩”。只见那二人瑟瑟发抖,身边飘着无数碎布片。原来二人衣裤尽被双刀斩碎,止余内裤未损。
这么一来,柳清风怒气也尽消了,対二人喝道:“若不是门规森严,我早就斩杀了尔等鼠辈,还不快滚!”老周早已吓得张口结舌,手足无措。另外那人诺诺连声道:“是,是……”忙扶着老周踉踉跄跄去了,老周回头似欲取什么东西,被那人拦回逃远。
这时柳清风低头看见前面似有一物,便走上去查看。他拾起那物,只觉沉甸甸的有些坠手,猜想十九是那两个恶贼抢来的赃物。那东西呈圆柱形,且一端镶有较大透明圆盘。他见那物事已十分陈旧,二装饰之华丽,足以作为宝物。他仔细端详那物事良久,未看出其用途,便将此物装入包裹内,日后在做推断。
眼见离前面的房屋愈来愈近了,他心道:“此刻已甚晚了,我总不能睡在外面罢,好好求求这主人就是了。”于是他走近房屋,举手叩门,心中盘算着以什么话对主人。可半晌无人开门,他复敲了数次门,屋内仍未发出任何声响。他心道:“原来屋内无人。”伸掌推门,门“呀”的一声开了。他察看屋内,见屋中陈设甚为简陋,可见此屋主人家生活于水深火热之中。
他见屋内无人,便走进屋来。忽然“咔”一声,一棒正击在柳清风的后脑。他登觉双眼金星四冒,站立不定。此时他心下大悔,早该猜到适才两贼距此屋甚近,此屋定有门道,这等粗浅道理,自己竟可忽视。虽然现下他心中大骂自己是蠢材,可仍竭尽余力想看看伤己的乃何人。他拼命回过身子,只见一个似已年过半百,全身粗布补丁的老妇,手拿木槌恶狠狠地盯着自己。接着他只觉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终于柳清风有了知觉,发现自己双手背缚,倒在一座布满灰尘的土炕上。抬眼一瞧,果见那满面憔悴的老妇正瞧着自己,她见自己已醒,便走了过来,双手兀自紧握着木槌不放。
柳清风一见她,眼中似要喷出火来。破口大骂:“你这老贼婆,用这等卑鄙手法将道爷擒来,算什么本事!老家伙,有种把道爷松开咱俩单挑啊。哼哼!只恨我一世英名尽毁于你手!”
那老妇并不发怒,只问道:“你是从何处来?”柳清风听他如此问,心道:“唉,看来我今日难逃此劫,即使命丧黄泉,也不能辱没了三清宫的名声。”于是他大声道:“道爷便是三清宫无机真人门下得意弟子,又是伏魔使者下凡,你今日杀了我,仙界的人决不会善罢,定要找你老贼婆晦气!”柳清风虽知自己难逃祸事,却仍抱一丝希望说动那老妇。
果然那老妇仍不动怒,却径来解柳清风手上麻绳。那麻绳以猪蹄扣手法缚在柳清风手上。柳清风一转醒,不见背后钨龙剑,无法使出“飞剑斩”斩断麻绳。便多次暗自运劲欲挣开麻绳,可麻绳却纹丝未动。这老妇解绳手法十分熟练,顷刻间便解了麻绳,柳清风心下微奇。
那老妇刚解开绳子,便向柳清风拜倒,同时她老泪纵横,向柳清风嘶声道:“求道长为老身做主啊!”这话直弄得柳清风心下愕然,但他已明白这似乎是场误会,又见那老妇如此看得起三清宫及自己,便忙向那老妇还礼。道:“婆婆有何冤情,只管向晚辈道来。”
此时柳清风腹中发出“咕咕”声音,原来他晕了一日,早已饿了。他见肚子如此不争气,不禁脸上泛红。那老妇笑道:“是老身累得道长受饥,待老身寻些食粮。”说着起身在屋内找寻食粮。柳清风再环视此屋,见此屋陈设破旧肮脏之极,见那老妇揭起布满灰尘的锅盖,叹了口气。又揭开水缸盖子,从中取出一柄长剑,赫然便是柳清风那柄钨龙剑。那老妇颤颤巍巍地将钨龙剑递给柳清风,叹道:“道长可受屈了,这里连一粒米也没有了,老身也是饿了一天了。”
柳清风忙道:“婆婆不必烦恼,我这倒有不少干粮。”说着便从怀中掏出几张烧饼,此时他心想:“我这干粮和那封密信都在怀中,还好她没搜我身子。”柳清风拿了一张烧饼递给那老妇。那老妇颤声道:“多谢道长。”柳清风又道:“婆婆便可诉说冤情,一切定有我柳清风为婆婆做主。”
那老妇听得柳清风说得如此托大,微忧形于色,但想到三清宫高手如云,解决此事易如反掌。终于徐徐地回忆起往事。
“老身婆家姓华,娘家姓蔡。亡夫壮年时曾习得些奇门遁甲之术,颇通于江湖掌故。(柳清风心想:‘怪不得她缚在我手上的绳子如此难以解开,她却解得如此熟练。’)我们夫妇中年喜得一女,这孩子从小便生得标致,因此别人都叫小女‘小画家’。不过几年,亡夫便撇下我们母女去了。从此我们断了生计,生活十分艰难。‘小画家’这孩子也真懂事,知道她老娘一个人难以维持这个家,于是小女从小就和老身一块去城里赶集。那些城里人见小女生得标致,便都来买咱们的东西,因此那时我们母女日子还算对付。
“十数日前我们母女俩又去石梦城赶集。到了午时,街上突然来了一伙气势汹汹的人,街上的小贩们看样子极怕这伙人。甚至有个卖梨的小伙子挑了担子撒腿就跑。可那伙人跑的真快,一下子就抓住了那个小伙子。当街给他一顿毒打,打得那小伙子倒地不起,浑身是血,不知死活。(柳清风叫道:‘这伙人好狠!’)这么一来,别人哪敢乱动。小女吓得把脸藏到我怀里,我伸手搂住她。
“我仔细看那伙人,见他们拥着一条大汉在中间。那人身材很壮,形貌十分猥琐。他留着鼠髭,细眼淡眉,最明显的特征就是他左脸脸颊有一颗痣。(柳清风心道:‘她形容这人时怎的如此悲愤。’)那汉子边走边查看街上摊子,若有看不过眼的,随脚便将其踢翻。那些小贩及路人都是敢怒不敢言。我这心突突地跳,紧紧搂着小女,她也紧紧搂着我。
“终于那伙人还是走到我们跟前。那头子瞪视着我,我吓得更厉害了。只听那头子笑道:‘老太太,你抖什么,我又不能吃了你,再说我也没胃口啊。’接着这伙人便捧腹大笑。这时小女却从我怀里钻出来,对那伙人怒道:‘不许你这么说我娘,你们这群坏人。’那头子原本大笑,可他一见小女的容貌,呆住了半晌也回不过神来。他身边的一个人对他坏笑道:‘老爷,这妞姿色不错。嘿嘿。’那头子也笑着点点头,抬手摸了摸鼠髭。我当真吓得魂飞天外,当时我只想:‘就算他们来路再大,也顾不得了。’
“我走近一步,对那头子喝道:‘你想对我女儿怎样!’可他却正眼也不瞧我一眼,手一推将我推了个大跤。他手下便将小女抢走了,还顺手砸了我的摊子。我倒在地上,怎么爬也爬不起来,眼睁睁地看着那伙强盗抢走我的‘小画家’。只听她不停地喊‘娘’,呼声终于越来越小,我的心就像被刀子割一样。我的女儿啊!他们抢走了你,留下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呜……”说到这里,蔡婆婆终于抑制不住心中悲痛,放声大哭。
柳清风本已饿极,本想趁蔡婆婆诉说冤情时,饱餐几个烧饼,哪想她所述之事竟如此悲惨,只听得他义愤填膺,手中烧饼竟一口未动。蔡婆婆终于止住哭声,目中含泪,又叙述下去。
“那时我并未回家,而是在城中四处打听,终于有个好心人告诉我,那伙恶霸为首的名叫李虎,祖上曾做过大官,本来虽有些房地,只是并不起眼。可约十数年前他家一夜暴富,买了更多的地,召集了更多的家丁,后来李虎继承了家业,更是肆无忌惮,横行乡里,欺压百姓。似乎连城里的官老爷也奈何不了他。那好心人还说,小女到了李虎手里,就别指望再要回来啦,被抢的又不止小女一个。可李虎那厮纵然有天王老子护着,我也要夺回小女。于是我找上了县衙门,可知县老爷一听说我告的是李虎,便说我是诬告,把我哄了冲去。想必那知县得了李虎不少好处。我出了衙门,又遇到那个好心人,他说我已得罪了李虎,劝我速速离开石梦城,否则性命不保。我无可奈何,便离开了石梦城。
“后来我去找与我货的东家,可东家却已得知我得罪了李虎,不敢再进货与我。我苦苦哀求,东家就是不肯答允,于是我只得回了家。可家中的粮食只够我吃五六日。这几日我尽量少吃,以便以后再图生计。可就在昨天,家里突然来了两个凶神恶煞的汉子,其中一个进了屋便砸东西,而另一个道:‘老周,正事要紧。’接着他向我说道:‘老太太,你女儿性子可真够烈的。我家老爷几次想要了你女儿的身子,可你女儿却全力抵抗,甚至还他妈的以死相逼。我家老爷也没办法。只能把你老人家也请到府里做要挟,你女儿才肯乖乖服从老爷。嘿嘿。’
“我听了又欣慰又害怕,小女还没被那恶魔欺辱。可那人说着就要动手。那老周道:‘他妈的,这鬼地方,怎么连半点吃的都没有。老东西,你把家里的吃的都藏哪啦!’唉,那时家中当真是颗粒皆无,我便摇摇头,那老周打了我个大耳掴子。另一个拦住了道:‘老周别急,老爷要活的,莫伤了她。’老周却怒道:‘咱哥俩从石梦城赶来,大半天颗粒未进,咱们饿着肚子,怎么将这老东西带回城中。’另一个则道:‘不错,咱们先出去弄些吃的来,量这老东西也不敢逃。’说着他二人便出了门,那时我当真害怕我逃跑时为他们发现,可我却绝不能跟他们走,否则便害了小女。于是我干脆跟他们拼了,我拾了根木槌,大气也不敢喘地躲在门后,哪想却遇到了道长。”
柳清风听到这里,也不禁哑然失笑。原来他来时路上遇到的那两个汉字即是李虎的手下,只可惜自己下手太轻。可他心下仍存疑惑,便问道:“蔡婆婆,你起初疑我是李虎手下,那自然合情合理,可你并未打死我,反留我到今日,那又是为何?”
蔡婆婆苦笑道:“老身在门后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他们,这一乏,警惕也放松了。是以道长一进门我这一棒便打得轻了。待老身打晕道长后,见道长背后那把剑和包裹有些奇怪,便拿来查看。那剑一看便是宝剑。据说李虎不会把宝物轻易交与自己手下。再打开那包裹,见亡夫当年走江湖时用来作法的七星灯竟在其内。(柳清风心道:‘原来这东西名叫七星灯,可却哪里像灯,难道与伏魔洞的八卦灯同理?’)这七星灯据说是当年孔明用来续命的神器,至于如何用法,老身却不知其祥……想事那姓周的砸这屋子时拿走的。老身又看了看包裹中其他物事,却见有不少符咒等降妖物件,这些东西亡夫在时老身便经常见到,又听亡夫曾说方圆百里内最好的修仙之地就是三清宫,那里的道长法力胜己数十倍,且那里的道长除魔卫道,行侠仗义,倍受世人尊敬。但老身确实害怕道长是李虎派来的,不得已只得缚了道长双手,不想真的误伤了道长。”
柳清风咬牙道:“蔡婆婆,这怪不得你,要怪就怪李虎这混蛋。蔡婆婆你且放心,我立即去石梦城宰了李虎这畜生,救出令爱来。”蔡婆婆忙道:“道长不可小觑了这李虎,此人武艺高强,且手下亡命之徒不止数十,还请道长寻个计较啊。”她此意是希望柳清风回三清宫多邀强援,一齐降服李虎,救出爱女。
哪知柳清风少年心性,竟会错了意,他拍了拍胸脯道:“婆婆莫要激我退缩,我柳清风岂是那样的人。嘿嘿,区区几十打手算得什么,别说几十人,就算几百人、几千人齐上,我也能顷刻将其撂倒。”蔡婆婆无论如何放心不下,再三劝阻,柳清风心意已决,非要去石梦城救出“小画家”。
蔡婆婆无奈,只得道:“道长若能救出小女,老身无以为报。”说着又拜了下去,她身子伏下一半,柳清风忙将她扶起,道:“婆婆这可折煞我了。我大师兄曾说,行侠仗义乃我辈中人必行之事,婆婆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蔡婆婆叹道:“道长如此高义,老身本该留道长小住几日养精蓄锐,叵耐这里余粮已尽,环境又如此破旧不堪。老身怎忍道长在此受屈。”说着她遥指东方道:“向那边走不出数里有一座村庄,名唤‘忘忧村’,那里的慕容村长为人厚道。道长若是前去,慕容村长必会留道长住几日。”
柳清风喃喃道:“忘忧村,忘忧村,莫不是师父说有妖气的那个村庄。”接着对蔡婆婆道:“多谢婆婆指点,晚辈正是要去忘忧村除妖。婆婆,你家里没粮了,这些烧饼就都给了你罢。”蔡婆婆忙摇手道:“道长切莫如此,道长便是再与老身些干粮,几日后仍将消耗殆尽。倒不如道长拿去,已尽其值。”
柳清风听了默然,这时他想起闲梓常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他适才听蔡婆婆说她那东家断了她的货,以致她今日之惨。但若叫那东家再将货与蔡婆婆,难题自然迎刃而解了,想到此处,他已有了主意,便又将那几个烧饼交与蔡婆婆,自己只留了两个,对蔡婆婆道:“婆婆,我去找那东家,叫他交货与你,却不知他现在何处。”
蔡婆婆一听大喜,心想柳清风既为忘忧村除妖,他的条件村人岂能不应?便道:“此人也住在忘忧村,是村西首的老孟。”柳清风“嗯”了一声,向蔡婆婆行礼道:“晚辈记下了,事不宜迟,这就与婆婆告别了。”
蔡婆婆目中含泪,握住柳清风双手道:“道长此去,可万万小心,即使救不出小女,也要力求自保。这盏七星灯,功用虽然不详,但一定会给道长带来好运,便请道长拿去相助一臂之力。”柳清风收下道:“深谢婆婆,待我救出令爱,便将七星灯奉还。”终于柳清风离了房子,向忘忧村行去,蔡婆婆直送出一里有余才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