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暗流急信·蛛丝现迹
萧玄胤敲击床沿的暗号,在寂静的深夜里发出三声极其轻微、却富有特定节奏的闷响。声音通过木石结构的传导,穿透墙壁地板,抵达楼下某个不起眼的杂物间角落——那里,一块松动的地砖下,藏着一位已在此潜伏多日的暗桩。
暗桩是个精瘦的汉子,名唤“灰鼠”,擅长隐匿、潜行与伪装。他本是宸王府早年暗中培养的死士之一,忠心不二,此次奉命混入皇陵营区的杂役队伍,专司与萧玄胤的单线联络。
听到约定的紧急联络信号,“灰鼠”立刻从假寐中惊醒,屏息确认外界无异常后,悄无声息地移开地砖,露出一条仅容一人蜷身通过的狭窄暗道——这是他多日来利用废弃的排水管道偷偷挖掘的退路兼紧急通道。他没有立刻前往“观山阁”,而是先通过暗道口侧耳倾听上方动静。
阁楼外,新增的岗哨脚步声沉重而规律,偶尔还有低低的交谈声。守卫确实比之前森严数倍。“灰鼠”眉头紧锁,知道王爷此时发出紧急信号,必有要事,但此刻直接上去,风险极高。
他耐心等待。直到寅时末(凌晨五点左右),天色将明未明,是人最困顿、警惕性相对较低的时分,营区角落传来换岗的轻微嘈杂。“灰鼠”抓住这短暂的间隙,如一道真正的灰影,从暗道口滑出,借着建筑物阴影和晨雾的掩护,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避开巡逻视线,悄无声息地攀上了“观山阁”背阴面的外墙,利用窗棂、砖缝等微小凸起,猿猴般灵巧地爬至二楼萧玄胤卧室的窗下。
窗户从内闩着。“灰鼠”从怀中取出一根特制的薄钢片,插入窗缝,极轻地拨动内闩。咔哒一声微响,窗户开了一条缝。他侧身闪入,立刻回身关窗,动作一气呵成,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卧室内,萧玄胤并未睡下,正靠在床头假寐。听到动静,他立刻睁开眼,眼神清明。
“王爷。”“灰鼠”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您受伤了?”他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和药膏气息。
“皮外伤,无碍。”萧玄胤摆摆手,迅速切入正题,“时间紧迫,你需立刻将两样东西和口信送出皇陵,以最快速度秘密交到王妃手中,绝不能经任何官方驿站或已知渠道。”
“灰鼠”肃然:“请王爷吩咐。”
萧玄胤从枕下取出那把用布包好的淬毒匕首,又从怀中贴身取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笺——那是他在军医包扎时,强忍麻痒,用暗语简要写下的祭坑密道见闻、邪异石板符文特征、遇袭经过以及赵统领可疑行径。“匕首上有毒,小心。纸笺内容关乎全局,务必送达。”
“灰鼠”接过,妥善藏入特制的贴身暗袋。“口信是?”
“告诉王妃:一、祭坑有古邪阵残留,近期被激活或利用,与‘幽蚀’相关,潜入者目的不明,但训练有素。二、赵统领或其背后之人,恐已生异心,其所求材料疑用于破坏而非修复,其‘三日之限’或为陷阱或烟幕。三、本王伤无碍,但已被变相软禁监视,暂不宜妄动。四、提醒张道长,特别注意‘沉星砂’、‘蕴灵玉粉’、‘雷击木芯’三者结合可能产生的‘蒙蔽’或‘撕裂’效应,警惕阵法启动时来自隐峰阙方向的干扰。五、一切按原计划准备,但需做好应对突发变故之备,尤其是……‘心魔’之患。”萧玄胤语速极快,但字字清晰。
“灰鼠”用心记下,复述一遍,确认无误。
“你从何处离开?”萧玄胤问。
“来是暗道。”“灰鼠”道,“出口在营区西侧废弃马棚后,连通一条早年猎户用的隐秘兽径,可避开主要哨卡,直通后山。属下会从那里出去,绕路前往预定接头点,将东西和口信传给接应的‘夜枭’,由他接力送往京城。”“夜枭”是另一名负责外围接应和长途传递的暗桩,轻功绝顶,擅长长途奔袭。
“务必小心。赵统领此刻定然严查内外,尤其是信使和可疑出入。”萧玄胤叮嘱,“若事不可为,优先保全自身,销毁密件。”
“属下明白。王爷保重。”“灰鼠”不再多言,躬身一礼,又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滑出窗户,融入渐亮的晨雾之中。
萧玄胤听着窗外远去的、几不可闻的衣袂破风声,轻轻舒了口气。消息能否顺利传出,关系到京城能否及时调整应对。他重新躺下,闭目养神,肩头的麻痒感依然存在,但思绪已飞向京城,飞向沈清尘身边。
几乎就在“灰鼠”离开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观山阁”楼下传来一阵刻意加重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接着是侍卫略带阻拦的询问和某人低沉威严的回应。
很快,楼梯响动,赵统领竟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名端着漆盘的内卫,盘中放着热气腾腾的粥品和几样精致小菜。
“王爷可曾安歇?”赵统领站在门外,声音平稳。
萧玄胤心中冷笑,来得真快。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做出刚被惊醒的沙哑嗓音:“是赵统领?进来吧。”
赵统领推门而入,看到萧玄胤倚在床头,面色略显苍白(部分是失血和药力,部分是伪装),关切道:“王爷伤势如何?末将心中难安,特命人熬了补气血的药膳粥,请王爷用些。”
“有劳赵统领挂心。”萧玄胤微微颔首,“只是肩伤麻痒,扰得难以安眠,刚阖眼片刻。”
“军医说刃口带微毒,麻痒是清毒散正在起效,王爷忍耐一二。”赵统领示意内卫将粥菜放在床边小几上,亲自端过粥碗,似要侍奉。
萧玄胤连忙接过:“不敢劳动统领,本王自己来即可。”他舀起一勺粥,慢慢吹着,状似无意地问道:“昨夜祭坑那两名悍匪,可审出什么?究竟是何人指使,竟敢在皇陵行凶?”
赵统领面色一沉,叹道:“正要禀报王爷。那二人……死了。”
“死了?”萧玄胤手中勺子微顿,“如何死的?伤势过重?还是……”
“是服毒自尽。”赵统领眼中闪过一丝懊恼与阴霾,“押回营中单独关押后,末将立刻提审,谁知他们趁守卫不备,咬破了衣领中暗藏的毒囊,顷刻毙命。是末将疏忽,未及仔细搜身。”
服毒自尽?死士作风!萧玄胤心中明镜似的,这分明是赵统领自己灭口,以免夜长梦多。他面上却露出惊怒与后怕:“如此狠绝!看来绝非普通匪类,背后定有严密组织!赵统领,此事必须彻查到底!皇陵重地,岂容此等亡命之徒潜伏?”
“王爷所言极是!”赵统领正色道,“末将已下令全营彻查,并加派人手搜索皇陵周边,定要揪出余党!此外,末将已紧急修书禀明陛下此事,并附请罪折。王爷遇袭,末将难辞其咎。”他将自己放在了“失职请罪”的位置,姿态放得很低。
“赵统领也是为公事操劳,隐峰阙内情况未明,分身乏术,难免疏漏。”萧玄胤反而安慰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只是……那祭坑中的密道,以及密道内似是而非的邪异之物,统领可曾派人详查?那些东西,与隐峰阙内的‘蚀气’,是否有所关联?”
赵统领目光微凝,随即道:“末将已命供奉入内查探。初步看来,那密道似是前朝妖人遗留,内中残存一些邪恶祭祀的痕迹,年代久远。至于是否与当前‘蚀气’有关……供奉认为,地脉动荡,可能激活了某些沉寂的古老邪气节点,但规模有限,与隐峰阙核心封印无法相提并论。末将会将其彻底清理封印,以绝后患。”
他将祭坑异动归结为“古老邪气节点被地脉动荡意外激活”,轻描淡写,且与隐峰阙切割开来。这解释看似合理,却无法解释那伙训练有素的潜入者为何恰好在那里活动,以及那些明显带有“幽蚀”风格的新鲜石板碎片。
萧玄胤不再追问,点点头:“统领处置得当。只是材料之事……三日之限将至,统领可有良策?”他再次提起这个话题,观察赵统领反应。
赵统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焦灼与无奈:“京城调拨恐难及时。末将已加派人手在更大范围搜寻替代品,也向附近州府发出紧急协查文书。如今……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但愿阙内几位供奉能凭借现有手段,多支撑些时日。”他绝口不再提让萧玄胤“务必三日内送入”的要求,仿佛那封信的急迫性已随着昨夜变故而淡化。
两人又虚与委蛇地交谈了几句,赵统领见萧玄胤精神不济,便起身告辞,叮嘱他好生休养,再次强调已加派护卫。
萧玄胤看着赵统领离开的背影,眼神深邃。对方越是急于撇清、掩盖,越是说明祭坑之事和那封求援信问题重大。而对方不再催促材料,或许是因为察觉到了他的怀疑,改变了策略;又或者,那“三日之限”本身,就是虚晃一枪,另有图谋。
他慢慢喝完那碗已经温凉的药膳粥,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肩头的麻痒感似乎减弱了些,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他需要更多信息,关于赵统领,关于隐峰阙真实状况,关于那伙潜入者的身份目的。而突破口,或许不在高处,而在……他想起孙副统领昨日汇报时,那焦虑中带着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与欲言又止。
或许,这位年轻的副统领,并非铁板一块。
日头渐高,皇陵营区在经历昨夜喧嚣后,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肃穆与秩序。但无形的暗流,却在寂静之下汹涌奔腾。京城的沈清尘,是否已收到了“灰鼠”冒死送出的密件与口信?张清玄的阵法推演,又是否将因此做出关键调整?而隐峰阙深处,那被封印的“星陨”与“幽蚀”,在这各方势力明暗交织的角力中,又将迎来怎样的变数?
蛛丝已现,迹可循踪。但织就这张弥天大网的,究竟是哪几双手?真正的猎手与猎物,尚未分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