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网撒南疆·玉魄微澜
一、江南·渔舟夜话
文鸢在破渔船上躺了两日,靠着老渔夫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草药和鱼汤,竟真挺过了最危险的时候。伤口虽依旧疼痛,但高烧已退,气力也恢复了几分。他心知这老渔夫绝非普通打鱼人,那草药的配伍和包扎手法,隐隐透着江湖郎中的精到,甚至……有一丝军中伤科的味道。
这日傍晚,夕阳将河面染成一片金红。老渔夫端着一碗稠粥进来,放在文鸢手边,自己蹲在舱口,掏出烟袋锅子,“吧嗒吧嗒”抽起来,浑浊的眼睛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
“老丈,还未请教高姓大名。”文鸢挣扎着坐起,拱手问道。
“打鱼的,姓甚名谁不重要。”老渔夫吐出一口烟,“倒是你,文先生,那日追你的人里,有官府的,有江湖的,还有……味道不太对的。你到底是哪路的?”
文鸢沉默片刻,知道瞒不过去,也看出这老渔夫并无恶意,至少目前没有。“在下受命追查一伙邪徒,事关重大。那日争夺的青铜钥匙,便是关键信物。钥匙失落,在下任务未成,还险些丧命。老丈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邪徒?”老渔夫烟锅顿了顿,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你说的邪徒,是不是喜欢弄些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儿?身上有股子陈年的尸油和怨气?”
文鸢心头一震:“老丈见过?”
老渔夫没有直接回答,深吸一口烟,缓缓道:“三十多年前,南边闹过一阵‘尸瘟’,人死了变活尸,见人就咬,传染极快。后来朝廷派大军,联合几个寨子的巫祭才扑灭。领头的,就是个黑袍黑帽、自称‘冥鸦’的妖人。老汉我那时还年轻,跟着寨子里的猎队打过下手,见过他们焚烧尸体做法事,那股味儿……一辈子忘不了。”
冥鸦!文鸢记下这个名号。“后来那妖人呢?”
“据说被当时领军的将军一剑重创,逃进深山瘴林,再没出来。都以为他死了。”老渔夫磕了磕烟灰,“可听你刚才说的,还有近来河面上那些鬼祟动静……怕是那瘟神,又回来了。而且,手伸得更长了。”
文鸢心中豁然开朗!赵乾背后的“阴傀宗”,江南的“博古轩”,皇宫失窃,王府袭击,南疆的源头……这一切,很可能都指向这个三十多年前就该死去的“冥鸦妖人”!他在暗中积蓄力量,卷土重来!
“老丈可知,那妖人当初盘踞的具体地点?或者,南疆一带,有哪些地方特别邪性,常人不敢靠近?”
老渔夫思索良久,用烟杆在船舱木板上划拉了几下:“具体地点说不清,那片深山老林,毒瘴密布,生苗都不大敢深入。不过……听老辈巫师提过一句,说黑石山深处,有个‘鸦鸣谷’,终年瘴气不散,夜里能听到成群乌鸦叫,却从不见鸟飞出来,邪性得很。不知道是不是那儿。”
鸦鸣谷!文鸢牢牢记住这个名字。“多谢老丈指点!”
“谢就不必了。”老渔夫摆摆手,站起身,“你伤没好利索,再歇两日。至于那钥匙……昨日我下网时,钩到个沉甸甸的玩意儿,你看看是不是。”说着,他从舱角一个破木桶里,摸出一个用油布裹着的东西,递给文鸢。
文鸢激动地接过,打开油布——正是那把刻着锁链星辰图案的青铜钥匙!虽然沾满水渍和泥,但完好无损!
“老丈!这……这太感谢了!”文鸢喜出望外。
“顺手而已。”老渔夫淡淡道,“这东西看着就邪门,你拿走了也好,免得招祸。等你好了,赶紧带着它离开。这地方,不太平了。”
文鸢紧紧握着钥匙,感受着冰凉的金属触感,心中重新燃起希望。钥匙失而复得,还得到了“冥鸦”和“鸦鸣谷”的关键线索!他必须尽快将消息传回去!
二、京城·影动无声
萧玄胤拿到密旨和影卫调令后,并未大张旗鼓。影卫的存在本身就是绝密,其调动更是悄无声息。他只通过特定的渠道,发出了数道加密指令。
同时,他需要一个合理的离京理由。恰好,三日后是已故郑贵妃(萧玄胤生母)的冥诞,按例他需前往京郊皇觉寺斋戒祈福七日。这是一个绝佳的掩护。
朝堂上,对于宸王府遇袭一事,虽有波澜,但在皇帝的强力弹压下,并未掀起太大风浪,只归咎于“前朝余孽作乱”,加强了京城防务了事。少数嗅觉灵敏的官员察觉暗流涌动,但也不敢多言。
离京前夜,萧玄胤再次来到沈清尘床前。顾女医说她今日脉象似乎平稳了一丝,偶尔手指会无意识地动一下,但仍未苏醒。那枚“星魄镇引玉”静静放在她枕边,光华内敛,如同沉睡。
萧玄胤握住她的手,低声诉说:“清尘,我要去南疆了。去找出害你、害陈老、害了那么多人的元凶。文鸢找到了关键线索,那把钥匙也寻回了。你放心,我会小心的。你也要快点好起来,等我回来。”
他似乎感觉到,沈清尘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碰触了他的掌心。是幻觉吗?还是她真的能听到?
他心头一热,俯身在她唇边落下轻柔一吻,随即毅然起身。柔情必须深藏,此刻的他,必须是出鞘的利剑。
大长公主亲自将他送到府门口,眼中满是担忧:“胤儿,南疆凶险,万事小心。清尘这里有我,你放心。张道长他们也在加紧布置,王府如今固若金汤。”
“有劳姑母。”萧玄胤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王府深处那点温暖的灯火,一夹马腹,带着数名装扮成普通侍卫的影卫高手,融入了京城深沉的夜色中。他们的目的地是皇觉寺,但在抵达之前,就会改道,秘密南下。
三、南疆·暗哨初布
几乎在萧玄胤离京的同时,数批身份各异、打扮普通的人,也以商旅、游医、寻亲等不同名义,悄然进入了南疆与中原交界的几个重要州府。他们是影卫的先遣人员,任务是渗透、打听、建立情报点,尤其是关注“黑石山”、“鸦鸣谷”、“冥鸦”等相关传闻,并寻找可能存在的“阴傀宗”外围据点。
其中一名化装成药材商人的影卫,在黔州一处边市,从一个常年往来深山收山货的老猎人那里,打听到一个有价值的信息:约莫半年前,黑石山附近几个与世隔绝的小寨子,陆续有人口失踪,都是青壮男女。寨老报官,官府查无头绪,只说是被山魈掳走或自己逃山了。但老猎人有一次深入采药,在靠近黑石山边缘的密林里,发现过几具残缺不全的尸骨,看衣着像是山民,但尸体干瘪诡异,不像野兽所为,倒像是……被吸干了血肉。
更诡异的是,老猎人说,那段时间夜里,黑石山方向有时会传来隐隐约约的、像是很多人同时在诵念什么的低沉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后来就不敢再往那个方向去了。
吸干血肉?集体诵念?影卫将信息秘密记录,通过渠道传回。
另一路扮作游方郎中的影卫,在靠近南疆的一座小镇,从一个因“中邪”被家人请去跳神的傩戏师傅那里,探听到另一桩怪事:镇上两个月前来了个外乡的杂耍班子,班主是个独眼老头,带着几个木头木脑、力气奇大的伙计,表演胸口碎大石、吞刀吐火之类的把戏。杂耍班在一个雨夜突然不辞而别,留下空棚子。傩戏师傅当时好奇去看过,说棚子里有股子淡淡的、像是放久了棺材板的霉味,地上还有些奇怪的黑色粉末,他捡了点回来,一沾水就化开,变成暗红色,腥得很。
木头木脑、力气奇大、棺材板味、遇水变暗红的粉末……这描述,与“阴傀宗”的傀儡尸何其相似!这个杂耍班子,很可能就是“阴傀宗”用来运输或暂时安置傀儡的伪装!
影卫立刻将小镇位置、杂耍班可能去向等信息上报。一张针对南疆,特别是黑石山区域的侦察网,正在悄无声息地张开。
四、王府·玉映微澜
沈清尘的昏迷,并非全然的黑暗与沉寂。
她的意识仿佛漂浮在一片混沌的、光与暗交织的海洋里。四周充斥着各种杂乱的声音、画面、情绪碎片:有星光璀璨的秩序低语,有大地的沉重叹息,有血色漩涡的疯狂咆哮,有冰冷锁链的摩擦声,有萧玄胤低沉而坚定的呼唤,也有……一种极其微弱、却带着贪婪恶意的窥视感,如同附骨之疽,时隐时现。
大部分时候,这些碎片混乱无序,让她头痛欲裂,只想沉沦。但偶尔,当她心神在无边混沌中,无意间触碰到枕边那枚“星魄镇引玉”散发出的、一丝微弱的温润暖意时,灵台会获得刹那的清明。
就在这样一个“清明”的瞬间,她“看”到了:
一个幽深黑暗的峡谷,谷中弥漫着灰绿色的浓雾(瘴气),谷底隐约可见一座由黑色巨石垒成的、布满扭曲符文的祭坛。祭坛顶端,一个黑袍身影正在舞动,手中高举着一卷泛黄的图谱,图谱上隐隐有暗红色的光流转。祭坛周围,跪伏着几个瑟瑟发抖的、脸上涂着油彩的人。谷地上方,盘旋着无数眼睛血红的乌鸦,发出嘈杂的啼叫。
画面一闪,又变成一条浑浊的河流,河面上漂浮着一些破碎的木板和杂物。河岸边,有人在低声争吵,其中一人声音粗嘎:“……必须找到!尊者下了死令!”另一人声音尖细:“……都翻遍了……可能顺水漂走了……”
接着,画面变成一条官道,萧玄胤骑着马,在夜色中疾驰,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冷峻而坚毅,但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忧色。他好像……在向南方去。
最后,她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线”,正从遥远的南方,蜿蜒曲折地,向着她所在的方位延伸过来,带着一种冰冷的、粘稠的恶意。这“线”的源头,似乎就在那个黑色祭坛所在的山谷!
她想发出警告,想告诉玄胤小心,想看清那黑袍人的脸,但意识再次被混沌吞噬,陷入更深的昏沉。
只是在她重新失去意识前,手指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么,指尖擦过了枕边温润的玉身。
一直守在旁边的顾女医,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又惊又喜,连忙上前查看。只见沈清尘依旧双目紧闭,但额间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点,呼吸也似乎稍稍平稳了些许。
“王妃……您是不是能听到?”顾女医轻声呼唤,却没有回应。她不敢大意,立刻记录下这个变化,并派人去告知大长公主和张清玄道长。
玉魄虽敛光华,然羁绊已深,纵在昏迷,亦能映照千里之外的微澜波澜。南疆的阴影,江南的余波,京城的牵挂,如同无数条无形的丝线,穿透时空,交织在沈清尘沉浮的意识之海中。而她与玉的那一丝联系,正成为这场无声战争中,一个尚未被双方完全明了,却可能至关重要的变数。网已撒开,暗流更急,真正的对决,正在步步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