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窥井·影动西市
西市,怀德坊,枯井。
这口井位于坊墙拐角一处荒僻的夹巷尽头,井口以青石垒砌,早已被枯藤荒草半掩,石栏上布满风霜侵蚀的痕迹和模糊难辨的刻字。平日里,除了偶尔有顽童在此嬉闹,或是更夫、乞丐路过歇脚,几乎无人问津。
然而,接连几日的异常探查,打破了此地长久的沉寂。尤其是在那个巡防营小队长的“关照”下,某些夜间活动显得更加肆无忌惮。
宸王府的暗哨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在更远的屋脊、树影后静静观察。他们发现,前后有三批人接近过枯井。第一批是两名穿着普通短打、但脚步沉稳、目光锐利的汉子,带着简易的探测工具,在井口和周围丈量了许久,还用一种特制的药粉洒在井壁和地面,似乎在测试什么反应,最终低声交谈几句,匆匆离去。暗哨认出,这两人离去后,在坊外接应的人中,有一个身形特征与之前监视过的、疑似誉王府暗桩的人吻合。
第二批则是一老一少,老者道士打扮,手持罗盘,念念有词;少者背着褡裢,像是学徒。他们行事较为“光明正大”,甚至与附近居民搭了几句话,自称是云游至此,见此地风水有异,特来查看。那老道在井口摆弄罗盘良久,又俯身仔细查看井壁上的刻痕,最后摇头晃脑,说此地“地气已枯,阴煞暗藏”,并非善地,随即飘然而去。暗哨注意到,那老道看似随意,但行走间步法轻盈,绝非普通游方道人,而他们离去时,在另一条街巷口,与一个身形矮胖、作商人打扮的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第三批,只有一人,黑衣蒙面,身法鬼魅,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而至。此人并未携带任何工具,只是在井口静静站立了片刻,仿佛在倾听或感应什么。随后,他伸手按在冰凉的青石井栏上,停留了约莫半盏茶时间,才如轻烟般遁走,方向竟是朝着皇城方向!暗哨拼尽全力,也只勉强缀出两条街巷,便失去了此人的踪迹,其身法之快、隐匿之精,令人心惊。
“三批人,三种风格。誉王府的探子、伪装成道士的第三方势力、还有那个神秘的黑衣人……”萧玄胤听着汇报,手指轻敲桌面,“那个黑衣人,朝皇城方向去了……会是内卫吗?还是宫里的其他人?”
沈清尘则更关心那老道查看井壁刻痕的细节:“王爷,可曾探明那井壁上的刻痕到底是什么?郑文远的手稿和大长公主所言,都提到‘七星刻痕’。”
“尚未。那井口狭小,内部昏暗,夜间探查不易看清全貌。白日里又恐打草惊蛇。”萧玄胤道,“不过,那个巡防营小队长,已经‘因病告假’了。接替他的人,是我们安排的。”
沈清尘眼睛一亮:“那我们是否可借巡查或清理荒井的名义,正大光明地查看?”
“还需等待一个更自然的时机。”萧玄胤摇头,“目前几方势力刚试探过,警惕心正高。我们若立刻动作,等于明牌。再等等,等西市‘整顿’的风头更紧一些,或者……等那口井自己再‘闹’出点动静。”
他所说的“动静”,很快便来了。
两日后的深夜,西市方向忽然传来喧哗和火光!竟是那枯井所在的夹巷附近,一处堆放杂物的棚屋莫名起火!火势不大,很快被闻讯赶来的坊丁和巡防营扑灭,但起火原因蹊跷,现场还发现了一些打斗痕迹和少量血迹,以及几件被遗弃的、沾着新鲜泥土的挖掘工具!
消息传到宸王府时,天已微亮。
“有人想趁夜挖掘枯井?结果与看守或另一批人发生了冲突?还放了火?”萧玄胤迅速判断,“看来,有人比我们更急,也更有准备。那口井里,恐怕真有东西!”
“王爷,我们是否……”心腹侍卫统领请示。
“不。”萧玄胤摆手,“现在过去,痕迹早已被清理或破坏。而且,经过昨夜一事,那里必然成为焦点。让京兆尹和巡防营去头疼吧。我们的人,撤回来,只留最远的眼线观察即可。重点查清,昨夜冲突的双方,到底是谁?纵火是为了掩盖什么?那些沾泥的工具,是否从井下来?”
命令下达。王府暗卫如潮水般悄然退去,只余下极少数擅长远距离监视的好手。
京兆尹果然头大如斗。先是匿名揭帖,接着是流言四起,现在又发生夜间火并疑案,还牵扯到那口敏感的枯井!他不敢怠慢,一边加派人手巡查西市,一边亲自带人勘查了起火现场和枯井。
勘查结果令人费解:棚屋起火点有人为纵火痕迹,但现场血迹不多,打斗痕迹也仅限于很小范围,像是短暂交手后一方迅速撤离或控制了局面。枯井井口有近期频繁踩踏和工具刮擦的新痕,井沿一处青石有轻微撬动迹象,但并未真正打开。井下的情况,由于光线和深度,初步探查并未发现明显异常,也未找到传说中的“古玉”或“镇物”。
京兆尹的结论是:可能是有盗匪企图盗窃古井财物(民间确有往古井投钱许愿或埋藏财物的陋习),与更夫或巡夜人发生冲突后纵火逃逸。他将此案定为寻常盗案,加强了西市夜间巡逻,便草草了结。
然而,真正的知情者都知道,事情绝非如此简单。
宸王府的远程眼线回报:京兆尹勘查期间,至少有两批人在远处窥视。一批是商人打扮,混在围观人群中;另一批则隐藏在更远的屋顶,穿着与那些神秘黑衣人类似。京兆尹的人离开后不久,一个穿着巡防营号衣、但面生的小兵,曾悄悄靠近井口,快速往井里扔了什么东西,然后迅速离开。
“扔了东西?”萧玄胤眼神一凝,“可看清是什么?”
“距离太远,天色未明,看不真切。像是个小布袋,或者……蜡丸?”眼线不确定地回答。
“蜡丸……密封消息?或是某种药物、标记?”沈清尘猜测,“看来,那口井已经成为某种联络点或标记点。昨夜冲突的双方,可能一方想挖,另一方在阻止或监视。阻止的一方,在事后留下了标记或信号。”
“阻止的一方……”萧玄胤沉吟,“会是内卫吗?还是那个神秘黑衣人所代表的势力?抑或是……知道井中秘密、但不愿其被过早发现的第三方?”
线索纷乱如麻,但指向却越来越清晰:怀德坊枯井,即便不是“双生玉髓”的直接埋藏点,也必然是整个“北斗七星锚点”体系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它吸引着各方势力的目光,也搅动着西市乃至整个京城的暗流。
“王爷,我们接下来……”沈清尘感到一种紧迫感。秘密似乎就在眼前,却又隔着一层浓雾。
“静观其变,但也要做好准备。”萧玄胤走到京城舆图前,手指点在西市怀德坊,又划过皇陵隐峰阙,最后落在皇宫方向,“井中的秘密,迟早会暴露。我们要做的,不是第一个去挖,而是在秘密暴露时,能够第一个明白它的意义,并且……有能力决定它的去向。”
他转身,目光灼灼:“清尘,你继续推演其他锚点的可能位置。尤其是那个带有玉玦符号的点。我总感觉,‘玉髓双生’的关键,可能不在于‘镇’玉或‘引’玉本身,而在于它们如何与整个锚点体系互动。”
“另外,”他补充道,“郑敏那边,你再多费心。她或许还能想起什么。还有大长公主,她老人家见识广博,或许能从那些古籍传闻中,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
沈清尘点头应下,心中却浮现出另一层隐忧:“王爷,我们如此关注此事,陛下和内卫那边……会不会有所察觉?”
萧玄胤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父皇和内卫的注意力,大半被隐峰阙内部牵制。只要我们动作足够隐蔽,不直接触碰核心,不留下把柄,他们即便有所察觉,在无确凿证据和精力分散的情况下,也暂时不会对我们如何。毕竟,我现在还是那个‘沉稳懂事’的宸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而且,我怀疑,父皇对‘锚点’和‘玉髓’之事,未必全然不知。他当年能登上大宝,对前朝秘闻和京城布局的了解,恐怕远超我们想象。他放任西市流言,默许京兆尹草草结案,或许……也是一种观望,甚至是纵容某些鱼儿咬钩的试探。”
沈清尘心中一凛。如果连皇帝都在暗中观察、布局,那这潭水,就真的太深了。
就在两人密谈之际,书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王爷,宫里高公公来了,说有陛下口谕。”亲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萧玄胤与沈清尘对视一眼,迅速整理了一下仪容,开门迎了出去。
高公公站在院中,依旧是那副恭敬却疏离的表情,见萧玄胤出来,微微躬身:“宸王殿下,陛下口谕:明日午时,于御苑梅林设家宴,请殿下与王妃务必出席。另,陛下念及殿下近日劳心,特赐辽东进贡的百年山参一支,给殿下补补身子。”
家宴?在这个敏感的时候?
萧玄胤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已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欣喜:“儿臣谢父皇隆恩!明日必定携王妃准时赴宴。”
高公公传达完口谕,奉上锦盒装的山参,便告辞离去。
看着高公公远去的背影,萧玄胤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深沉。
“梅林家宴……父皇这是,想亲眼看看我们,还是想让我们看看什么?”沈清尘低声道。
“恐怕都有。”萧玄胤缓缓道,“明日之宴,恐怕不止是赏梅那么简单。清尘,做好准备。有些戏,该演给父皇看了。而有些疑惑,或许也能在席间,窥得一丝端倪。”
西市的枯井暗影尚未散去,皇宫的梅林之宴已悄然临近。平静的水面之下,更大的漩涡,正在缓缓成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