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郡主赏梅
永嘉郡主府坐落在京城权贵云集的崇仁坊,朱门高墙,气派非凡。不同于宸王府的肃穆空旷,这里处处透着精巧与生机。虽是冬日,但院内移栽的几株百年老梅正开得热闹,红白相间,冷香袭人。廊下悬着防风琉璃灯,即便在白天,也折射出七彩光晕,映着积雪,更添华美。
沈清尘今日的装扮颇为费了些心思。既要符合宸王妃的身份,不能过于寒素,又不能太过张扬,惹人注目。她选了一套莲青色绣银线缠枝梅的袄裙,外罩月白色狐裘斗篷,发间簪着萧玄胤所赐的赤金蝶簪,并一支点翠梅花步摇,清雅中不失贵重。面上薄施脂粉,掩去了连日疲惫留下的淡淡痕迹。
春禾和松墨作为贴身丫鬟随行,石磊石森则换了常服,远远跟在马车后护卫。
郡主府的门房显然早已得了吩咐,见宸王府的马车到来,立刻有管事嬷嬷满脸堆笑地迎上,行礼问安,引着沈清尘主仆三人穿过影壁,向正院花厅走去。
沿途可见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布局精巧,虽不及王府宏阔,但别有一番富贵雅致的韵味。来往的仆役丫鬟皆衣着光鲜,训练有素,见到客人,无声行礼,悄然退避。
花厅内暖香融融,地龙烧得极暖,与室外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已有七八位女客到了,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说话。沈清尘一进来,厅内静了一瞬,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好奇的、审视的、探究的、甚至隐含不屑的……各种目光交织。毕竟,宸王萧玄胤的名声和他那位“替嫁庶妃”的故事,早已是京城贵圈私下流传的谈资。
沈清尘面色平静,目光坦然迎向主位。
永嘉郡主正坐在主位的紫檀木雕花椅上。她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穿着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下着绯色马面裙,头戴赤金嵌宝鸾鸟步摇,容色娇艳,眉眼灵动,通身透着皇室贵女的娇养气度,却又并无多少盛气凌人之感。她正含笑与身旁一位穿着宝蓝色缎袄、气质沉稳的夫人说话,见沈清尘进来,立刻起身,笑容亲切地迎上前。
“这位便是宸王妃吧?可算是把您盼来了!”永嘉郡主的声音清脆悦耳,热情却不显谄媚,“早就听闻王妃雅致,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是永嘉,王妃叫我永嘉便是。”
“郡主客气了。”沈清尘依礼微微一福,“能得郡主相邀,是我的荣幸。”
“快请坐,就坐我旁边。”永嘉郡主亲自引她到主位下首的座位上,又对厅内众女笑道,“各位夫人小姐,这位便是宸王府的新王妃,沈氏清尘。”
众女这才纷纷起身见礼,沈清尘一一还礼,不卑不亢,举止从容。她能感到其中几道目光的评估意味更浓了——她表现得似乎和传闻中那个胆小怯懦的庶女不太一样。
永嘉郡主似乎没察觉暗流,热情地为她介绍在场众人。有礼部尚书的儿媳张氏,鸿胪寺卿的夫人王氏,镇北侯府的二少奶奶李氏,还有几位宗室或勋贵家的年轻小姐。那位穿宝蓝缎袄的,是安国公夫人,也是永嘉郡主的姑母,看起来最为持重。
介绍完毕,永嘉郡主便吩咐开席。宴席设在临水的暖阁,四面琉璃窗,可观院中梅景。菜肴精致,器皿华美,侍女穿梭伺候,悄无声息。
席间话题自然是围绕着衣裳首饰、各家趣闻、时新花样子打转。沈清尘话不多,但每每开口,必言之有物,或是对某样点心制法的精妙点评,或是对某种衣料特性的了解,既不抢风头,也不显无知,分寸拿捏得极好。渐渐地,那些审视的目光淡去不少,转为寻常的社交性关注。
安国公夫人偶尔与她交谈几句,问的多是王府日常、王爷身体等不痛不痒的话,沈清尘回答得滴水不漏。
酒过三巡,永嘉郡主拍手笑道:“光吃酒赏梅有什么趣味,我前儿得了件好玩的东西,正想请诸位帮着掌掌眼呢。”说着,示意侍女捧上一个紫檀木的长条匣子。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卷颜色泛黄、边缘略有破损的绢本。侍女小心地将绢本在铺了锦缎的长案上展开。
“这是前朝《古物异志图录》的残卷,我费了好大劲才从南边一个旧书商手里淘换来的。”永嘉郡主语气带着几分得意,“上面记载描画了不少奇奇怪怪的物件,有些看着还挺瘆人的。我学问浅,看不太懂,今日正好宸王妃在,听闻王妃对古物鉴赏颇有心得,可得帮我瞧瞧。”
众人的目光顿时都投向那卷绢本和图录,又看向沈清尘。永嘉郡主这话,看似请教,实则也有考较和引她展示的意思。
沈清尘起身,走到长案前。绢本确实古老,纸质脆弱,上面的墨迹和彩色绘图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暗淡模糊,但线条勾勒和文字注解依稀可辨。
她凝神看去。图录所载果然光怪陆离:有造型狰狞、刻满符文的青铜面具;有镶嵌着不知名宝石、仿佛眼睛般的玉璧;有描绘着升腾黑气的陶罐;还有……一尊青灰色、表情痛苦的石雕人面像!
沈清尘的心猛地一跳!虽然绘图笔法古拙,与实物有差异,但那基本形态和那种痛苦扭曲的神韵,与她别院铁柜中锁着的那尊石雕,竟有七八分相似!
她强压住心中惊涛,目光迅速扫向旁边的文字注解。残卷上的字是小篆混合隶书,有些字已残损,但大致能读懂:
“…北地黑山部所奉‘苦面石主’,取心含大怨、横死之囚,缚于祭坛,以秘药蚀其骨肉,怨灵不散,凝于特选阴石……石成,置阴湿秽地,可聚阴煞,窥人噩梦,乱人心智……毁之需以纯阳烈火焚其石心,或以‘清灵之玉’镇之化之……”
苦面石主!聚阴煞,窥噩梦,乱心智!描述与石雕的特性完全吻合!“清灵之玉”……是指玉璜那样的东西吗?
沈清尘不动声色地继续看下去。在图录的另一角,她还看到了类似青铜爵上那种扭曲符号的变体,以及关于“幽蚀之痕”的简短记载,提到其“蚀物噬魂”,“多见于北疆古祭器”。
这残卷价值连城!它系统地记录了一些诡异器物的名称、来历、特征甚至克制方法!虽然只是残卷,信息不全,但对她来说,无疑是拨云见日的指引!
“王妃,看出什么门道了吗?”永嘉郡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清尘收回心神,转身面向众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思索和些许惊叹:“郡主果然得了件宝贝。这图录所载,多是古代边陲部落祭祀所用之‘异器’,往往与某些早已失传的原始信仰和巫术有关。绘图虽简,但特征抓得极准。比如这‘苦面石主’,记载说需以特定残忍之法制作,成品确有惑乱人心之效,古人视为邪物,多以烈火或宝玉镇之。”
她指着石雕图的注解,挑了些能公开说的内容解释,语气平和专业,既展示了见识,又未涉及过于惊悚的细节。
永嘉郡主听得眼睛发亮:“王妃果然博学!我只当是古人胡编的志怪图呢,原来还真有这等邪门东西?那这‘清灵之玉’又是什么玉?”
“或许是特指某种具有安定心神效用的玉石,如和田白玉中的极品,或是经过特殊蕴养的法器。”沈清尘含糊带过,随即转移话题,指着青铜面具和陶罐的图样,“这些器物造型奇特,纹饰神秘,对于研究古代边疆部族的文化、信仰和工艺,倒是极好的资料。郡主这残卷,于考据之学大有裨益。”
她将话题引向相对安全的学术领域,几位对古玩感兴趣的夫人也凑过来议论,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永嘉郡主显然对沈清尘的“博学”十分满意,笑道:“今日请王妃来,真是请对了!我这残卷放着也是落灰,王妃既懂这些,不如借去观摩几日?也好帮我看看,上面还有些什么有趣的东西。”
这正中沈清尘下怀!她正需要时间仔细研究这残卷上的每一个细节!
“郡主厚爱,却之不恭。那清尘便暂借几日,仔细拜读,定当妥善保管,尽快归还。”她欣然应允。
“不急不急。”永嘉郡主摆手,又压低声音笑道,“其实啊,我还有个私心。过些日子是我父王寿辰,我想寻件别致又不落俗套的寿礼。王妃既精于此道,不知可否帮我留意留意?价钱好说。”
原来还有这层缘故。沈清尘心念微转,这或许是个与永嘉郡主建立更稳固联系的机会。“郡主孝心可嘉。清尘定当留意,若有合适的物件,必先告知郡主。”
“那就先谢过王妃了!”永嘉郡主很是高兴。
赏梅宴继续进行,气氛比之前更加融洽。沈清尘能感觉到,经过方才一番“鉴宝”,她在这些贵女命妇眼中的形象,已从一个“可能走了狗屎运的庶女”,悄然转变为“或许真有些本事的宸王妃”。
散席时,永嘉郡主亲自将沈清尘送至二门,又将那盛有图录残卷的紫檀木匣郑重交给她,再次叮嘱不必着急归还。
马车驶离郡主府,沈清尘抱着木匣,心潮起伏。今日收获远超预期!不仅获得了至关重要的信息,还初步建立了与永嘉郡主这条人脉。更重要的是,图录残卷证实了她的许多猜测,也指明了进一步研究的方向。
“清灵之玉”……她抚摸着怀中冰冷的玉璜。母亲留下的这枚玉璜,是否就是图录中所指的“清灵之玉”?若是,又该如何“镇之化之”?是简单地佩戴接触,还是有特殊的使用法门?
还有,永嘉郡主得到这卷图录,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让她得到,再借她的手转给自己?如果是后者,那背后之人,是友是敌?
思绪纷杂间,马车已回到王府。
刚下马车,赵安便迎了上来,神色有些凝重:“王妃,王爷请您回来后,立刻去书房一趟。”
“出了何事?”沈清尘问。
赵安压低声音:“宫里传来消息,皇上……今日早朝时,当众询问了王爷的腿疾,还提到北疆近来似有异动,言语间……颇有让王爷为国分忧、即便行动不便也可在朝中参谋之意。”
沈清尘心中一凛。皇帝这是……在试探萧玄胤?还是想把他重新推到台前,卷入朝局漩涡?抑或是,有人借北疆之事,在皇帝面前说了什么?
“我知道了。”她将木匣交给春禾,吩咐送回听雪轩收好,自己整了整衣衫,径直朝书房走去。
冬日的夕阳将王府的影子拉得很长。沈清尘步履沉稳,心中却清楚:平静的日子,恐怕真的要结束了。朝堂的风,已经吹到了这看似与世隔绝的宸王府。
而她手中的图录残卷,或许将成为破局的关键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