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猎场·暗夜交锋

北苑猎场位于京城以北百里，群山环抱，林深草密。皇家营帐依山傍水而设，皇帝的金顶大帐居中，其余宗室、勋贵、官员的帐篷如众星拱月般散布四周。白日里，旌旗猎猎，号角声声，骑士们纵马驰骋，围猎野兽，一派尚武雄浑之气。夜间，篝火点点，烤肉飘香，君臣同乐，似乎真是一场联络感情的寻常秋狝。

萧玄胤谨遵圣旨，只作“观礼”。他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箭袖常服，外罩一件素色披风，脸色在篝火映照下依旧显得有些苍白，安静地坐在分配给自己的帐篷附近，看着远处热闹的骑射比试，偶尔与路过打招呼的宗室点头致意，并不多言。

秦王叔则显得活跃许多。他虽年长，但精神矍铄，骑射功夫竟也不弱，猎获了几只山鸡野兔，引得周围一片奉承。他谈笑风生，与几位随行的文官吟诗作对，又拉着几位武将喝酒谈天，俨然是此次秋狝中除了皇帝之外，最受瞩目的中心人物之一。

皇帝萧衍端坐于主位，面色平和，接受着臣子们的敬酒和恭贺，目光偶尔扫过全场，在秦王叔和萧玄胤身上略微停留，深邃难测。

萧玄胤低调，却并未放松警惕。他带来的几名贴身护卫，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早已被他不动声色地安排出去，混在随行的仆役、杂役中，暗中观察营地各处，尤其是秦王叔帐篷周边的动静。他自己则尽可能靠近皇帝大帐区域活动，一来安全，二来也便于观察皇帝与秦王叔等人的互动。

一连两日，秋狝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白日狩猎，夜间饮宴，并无异常。

第三日傍晚，天气骤变。铅灰色的云层从西北方向压来，山风渐紧，带着深秋的肃杀寒意。皇帝遂下令，今夜取消大型饮宴，各归营帐，尽早休息。

夜幕降临，营地点起了更多的风灯和火把，在呼啸的山风中摇曳不定，光影斑驳。远处山林传来野兽的嚎叫，与风声混在一起，更添了几分荒僻之感。

萧玄胤躺在自己的帐篷里，并未入睡。他耳力极佳，能听到帐篷外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风中隐约传来的、其他帐篷里压抑的交谈或鼾声。

约莫子时前后，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完全掩盖的窸窣声，传入他的耳中。那声音并非来自地面，而是来自……头顶的帐篷布？仿佛有什么东西极轻地掠过帐篷顶端。

萧玄胤立刻警觉，悄然起身，无声无息地移到帐篷门帘边，掀开一道缝隙向外望去。昏黄的风灯光芒下，只见几条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营地边缘的阴影中蹿出，速度快得惊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秦王叔帐篷所在的那个方向！

是高手！而且身法诡谲，绝非寻常护卫或军士！

几乎与此同时，他安排在外围观察的一名护卫，以约定的暗号，轻轻叩响了帐篷的支撑杆——三长两短，表示“有异常靠近秦王叔营帐方向”。

果然来了！萧玄胤心跳微微加速，但并未慌乱。他迅速套上外袍，将一柄贴身短刃和几枚特制的响箭（非致命，但能发出尖锐警报）藏在袖中，然后悄无声息地溜出帐篷，隐入旁边一堆堆放杂物的阴影里。

他没有贸然跟上去，秦王叔那边必然守卫森严，且有那些神秘高手，自己过去等于送死。他的目标是观察和记录。

他选择了一处地势稍高、能勉强望见秦王叔帐篷区域轮廓的角落，借着杂物和帐篷的遮掩，凝目望去。

秦王叔的帐篷比寻常宗室帐篷大了近一倍，此刻帐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似乎有不少人在内。帐篷周围，明显比其他区域多了数倍的明岗暗哨，而且这些岗哨的站位，隐隐形成某种简单的阵势，相互呼应，几乎没有死角。

方才那几条黑影，此刻已不见踪迹，想必是已潜入帐篷或隐藏在附近。

萧玄胤耐心等待着。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秦王叔帐篷的门帘被掀开，几个人走了出来。当先一人正是秦王叔，他披着一件厚实的斗篷，帽檐压低。身后跟着两人，一人身形瘦高，穿着普通的侍卫服饰，但脚步虚浮，气息阴冷；另一人则全身裹在黑袍中，连头脸都遮盖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出个子不高，行动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感。

三人并未带随从，径直朝着营地外围、山林方向走去。那些明岗暗哨似乎得到了指令，并未阻拦，反而在他们经过后，悄然调整了站位，将那个方向的警戒无形中加强了几分。

萧玄胤心中一凛：秦王叔这是要亲自去山林中？深更半夜，带着两个明显不正常的人？必有大事！

他立刻做出决定：远远追上！但不能跟得太近，秦王叔身边那两人绝非善类，感知必然敏锐。

他借着帐篷和地形的掩护，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移动，始终与前方三人保持约百丈的距离，这个距离在昏暗的夜色和复杂的地形中，已是极限，再远就可能跟丢，再近则极易暴露。

前方三人出了营地警戒范围，速度陡然加快，直扑山林深处。萧玄胤咬牙跟上，好在他身手不凡，又刻意锻炼过夜间追踪，勉强没有跟丢。

山林之中，漆黑一片，只有零星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形成斑驳的光影。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萧玄胤不得不将轻功提到极致，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实处，尽量减少声响。

约莫深入山林二三里，前方三人终于在一处背风的林间空地停了下来。空地中央，似乎有一个天然形成的、不大的石坑。

秦王叔停下脚步，环顾四周。那瘦高侍卫和黑袍人也静立不动，仿佛在等待什么。

萧玄胤屏住呼吸，藏身在一棵粗大的古树之后，借着树干和灌木的遮掩，凝神观望。

只见那黑袍人缓缓上前几步，走到石坑边缘，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双手——那双手在微弱的月光下，竟然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指甲尖长！

黑袍人双手虚按在石坑上方，口中开始低声吟唱起一种语调古怪、音节晦涩的咒文。随着他的吟唱，石坑周围的空气似乎开始变得粘稠，温度也骤然下降了几分。石坑底部原本干燥的泥土和落叶，竟然开始缓缓渗出暗红色的、如同血渍般的液体，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铁锈与腐朽混合的气味！

萧玄胤瞳孔骤缩！这气息……与先农坛那黑色怪柱、以及“宝昌号”案发现场残留的阴冷感觉，极为相似！是“幽蚀”的力量！

黑袍人吟唱声越来越急，石坑中的暗红液体也越渗越多，渐渐在坑底汇聚成一小滩，表面还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气泡。那瘦高侍卫不知何时，已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刻画着密密麻麻诡异符号的黑色陶罐，小心翼翼地靠近石坑。

就在瘦高侍卫准备将陶罐伸向那滩暗红液体时——

“嗖！嗖！嗖！”

数支弩箭毫无征兆地从周围密林中疾射而出，目标直指秦王叔、黑袍人和瘦高侍卫！

弩箭来势极快，角度刁钻，显然是早有预谋的伏击！

秦王叔似乎早有防备，在弩箭破空声响起的同时，猛地向侧方扑倒，同时甩出一把金锏，格飞了射向自己的两支弩箭。那瘦高侍卫反应稍慢，被一支弩箭射中肩头，闷哼一声，手中陶罐险些脱手。而那黑袍人……身形诡异的一晃，竟如同没有骨头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避开了射向他的数支弩箭，同时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有埋伏！保护王爷！”秦王叔带来的暗处护卫此刻才反应过来，纷纷从藏身处跃出，扑向弩箭射来的方向。

密林中顿时响起激烈的厮杀声！伏击者人数不多，但个个身手高强，且配合默契，与秦王叔的护卫战成一团。

萧玄胤心中剧震：这是谁的人？内卫？还是父皇另外安排的？看身手，不像是普通军士，更像是……死士？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场中局势再变！

那黑袍人避开弩箭后，并未参与厮杀，而是猛地将双手插入石坑那滩暗红液体之中！液体如同活物般，瞬间沿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黑袍人发出一声痛苦与愉悦交织的怪叫，整个人的气息陡然暴涨，周身散发出浓郁的、令人心悸的阴冷黑气！

他猛地抬头，帽檐滑落，露出了一张……几乎不似人形的脸！皮肤青黑，布满诡异的纹路，双眼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口中獠牙外露！

“妖……妖怪！”一名秦王叔的护卫瞥见，吓得魂飞魄散，动作一滞，立刻被对面的伏击者一刀砍翻。

“阻止他！”秦王叔见状，厉声喝道，自己也挥锏冲向那异变的黑袍人。

然而，那黑袍人（或者说怪物）力量大增，随手一挥，便将两名冲上来的护卫拍飞，骨断筋折！它猛地转身，那双黑洞般的“眼睛”似乎“看”向了萧玄胤藏身的方向！

被发现了？！萧玄胤心中一沉，但并未慌乱。他知道，此刻绝不能暴露！

就在那怪物作势欲扑向萧玄胤藏身之处时——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哨音，在众人头顶炸开，爆出一团明亮的红色焰火！将这片林间空地瞬间照亮！

紧接着，密集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火光涌现，无数手持火把、强弓劲弩的内卫精锐，如同神兵天降，将这片空地团团围住！当先一人，正是内卫副统领，面色冷峻，手中长剑直指场中：

“奉陛下旨意，捉拿勾结妖邪、图谋不轨之逆党！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皇帝的人！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准！显然，这一切都在皇帝的掌控之中！

秦王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知道，自己彻底栽了！他猛地看向那异变的黑袍怪物，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与绝望，随即咬牙喝道：“杀出去！”

负隅顽抗，只能是死路一条。内卫弓弩齐发，箭如飞蝗，瞬间将秦王叔剩余的护卫和那几名伏击者（身份不明）射倒大半。那黑袍怪物似乎对火焰和密集的箭矢有些忌惮，嘶吼着，竟舍弃了众人，猛地向山林更深处窜去，速度快得惊人！

“追！务必擒杀此獠！”内卫副统领下令，一队精锐立刻追了上去。

秦王叔在金锏被打落后，被数名内卫高手一拥而上，死死按在地上，捆绑起来。他面如死灰，不再挣扎。

萧玄胤依旧隐藏在树后，看着眼前这电光火石间逆转的局势，心中波澜起伏。父皇果然布下了天罗地网！秦王叔的阴谋，早已在其监视之下！今夜这林间一幕，恐怕就是父皇等待的、让其罪行彻底暴露的“时机”！

只是……那逃走的黑袍怪物，还有那些身份不明的伏击者，又是什么来路？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怀中那份准备递给高公公的密报绢帛，微微发起热来！是沈清尘特制的药水，在接近某些特殊能量或物品时，会有轻微反应！

他心中一动，难道这附近，还有与“幽蚀”或“锚点”相关的东西？他目光迅速扫过场中，最后定格在那个石坑——坑底，那滩暗红色的液体，在内卫火把的照耀下，正诡异地冒着泡，似乎并未因黑袍怪物的离开而平息，反而……更加活跃了？

内卫们显然也注意到了石坑的异常，几名手持特制器械（似乎是针对“妖邪”的）的内卫高手，正谨慎地靠近。

萧玄胤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他必须立刻返回营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秦王叔被擒，秋狝必然提前结束，接下来的朝堂，将迎来一场巨大的地震。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诡异的石坑和垂头丧气的秦王叔，身形如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身后的黑暗，沿着来路，向营地潜行而去。

山林重归寂静，只有内卫们的呼喝声、脚步声，以及那石坑中液体翻滚的咕嘟声，在夜风中幽幽回荡。一场惊心动魄的暗夜交锋，看似以皇帝的完胜告终，但那逃走的怪物，诡异的石坑，以及背后可能牵扯的更深秘密，却预示着，风暴远未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