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祭坑谜踪·人心难测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山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与草木湿气，在乱石坡呜咽穿行。
萧玄胤带着两名最得力的侍卫，借着地形与夜色的掩护，悄然接近废弃祭坑。他们并未大张旗鼓，而是严格按照萧玄胤对孙副统领所说的“搜寻材料”为幌子，但实际上，三人皆携带着轻便武器、火折、绳索以及一些探查用的特制工具，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乱石坡地势复杂，怪石嶙峋，如同天然的迷宫。根据吴老丈的描述和昨夜远观的记忆，萧玄胤很快找到了那处低洼的阴影区域——废弃祭坑。
祭坑呈不规则的椭圆形，直径约十余丈，深达两三丈，坑壁是人工修凿后又经岁月风化的痕迹，布满湿滑的青苔和蔓生植物。坑底堆积着厚厚的枯枝败叶和淤泥，散发出淡淡的腐殖质气息，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阴森。
萧玄胤伏在坑沿一块巨石后，仔细观察。坑内并无明显人影，昨夜所见微光与黑影消失的岩壁方向，此刻望去，只是粗糙不平的石壁，覆着厚厚的藤蔓。
“王爷，看那边。”一名侍卫极轻地指向坑底某处。
萧玄胤顺指望去，只见坑底边缘靠近岩壁的落叶层，似乎有不自然的翻动痕迹，部分落叶被踩踏陷入泥中，形成了模糊的脚印，方向指向岩壁。
“下去看看，小心。”萧玄胤低声道。
三人借助绳索，悄然滑下坑底。脚下淤泥松软，腐叶没过脚踝。他们谨慎地沿着脚印痕迹向岩壁靠近。越靠近岩壁，空气似乎越冷，还有一种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涩气味混杂在腐叶味中。
来到岩壁前，拨开层层叠叠的枯藤，侍卫发现了一处异常——岩壁底部，一块看似与山体一体的巨石边缘，有人工开凿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缝隙边缘的苔藓有新鲜剐蹭脱落的痕迹，里面黑洞洞的，深不见底，隐约有微弱的气流涌动。
“密道！”萧玄胤眼神一凝。这很可能就是昨夜那些黑影消失的地方，也是祭坑“异响”的源头！
他侧耳倾听，密道深处一片死寂。但那种腥涩气息似乎就是从里面飘散出来的。
“王爷，是否进入查探？”侍卫请示。
萧玄胤略一沉吟。密道狭窄未知，贸然进入风险极大，若与那伙潜入者遭遇，恐生变故。但线索就在眼前，且时间紧迫。
“我先进去探查数丈，你们在外警戒，若有异动，以鸟鸣为号。”萧玄胤做出决定。他身手最佳，且直觉告诉他，这条密道可能通向某个关键所在。
他取出一颗夜明珠（临行前沈清尘塞给他的，以备不时之需），借着微弱光华，侧身挤入缝隙。通道初极狭，勉强通人，行约七八丈后，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略经人工修整的石室！
石室不大，约莫两间屋大小，四壁凿痕粗糙，地面相对平整。夜明珠的光芒驱散了部分黑暗，萧玄胤立刻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注意。
石室中央，有一个明显是新近挖掘出的浅坑，坑内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陶片、腐朽的骨殖（似是兽骨），以及……几块刻有诡异扭曲符文的黑色石板碎片。符文的风格，与他在涿州地痈附近、以及某些描述“幽蚀”的古籍插图中见过的邪异纹路，颇有几分神似！
浅坑旁，还丢弃着几件工具：一柄沾着新鲜泥土的短柄镐，两把样式奇特、刃口泛着暗蓝光泽的匕首，以及几个空了的皮袋。皮袋上没有任何标记，但材质精良，非民间常见。
萧玄胤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黑色石板碎片。碎片上的符文虽然残破，但其中几个反复出现的扭曲符号，让他心中警铃大作——这似乎是一种用于“引导”或“锚定”阴邪之力的阵纹残部！难道那伙潜入者在这里布置了什么？或者，是在这里激活了某个早已存在的、与“幽蚀”相关的古老阵眼？
他拿起一把匕首，入手冰凉沉重，刃口的暗蓝光泽并非锈蚀，而像是淬染了某种特殊物质。他小心地用布包裹好，准备带回细查。
就在他准备进一步探查石室其他角落时，通道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其逼真的夜枭鸣叫——三短一长，是约定好的警示信号！外面有情况！
萧玄胤心中一紧，立刻收起夜明珠和匕首，迅速退向通道入口。就在他即将抵达狭窄缝隙时，外面传来了清晰的、刻意压低的对话声，伴随着杂沓的脚步声，正迅速靠近祭坑！
“……确定是这里？痕迹新鲜吗？”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
“没错，头儿。坑底脚印和藤蔓剐蹭都很新，肯定有人刚下去不久。看脚印，最多三四人。”另一个声音回答。
“搜！仔细点！王爷有令，任何可疑人物靠近祭坑或隐峰阙相关区域，格杀勿论！尤其是……不能让人发现这里的秘密！”沙哑声音透着一股狠厉。
王爷？萧玄胤心中一沉。在这皇陵，能被称为“王爷”且有权下格杀令的，除了他，就只有……但听这口气，显然不是冲他来的，而是要灭口可能发现秘密的人！难道……是赵统领的人？还是说，皇陵之中，另有“王爷”势力的存在？
脚步声已到坑边，火把的光亮开始晃动。
萧玄胤屏住呼吸，紧贴通道内壁。此时出去已不可能，只会迎面撞上。他只能寄望于侍卫的隐蔽能力，以及对方不会立刻发现这处被藤蔓遮掩的缝隙。
“头儿，坑底有人！”上面传来惊呼。
“下去！围起来！”沙哑声音立刻下令。
杂乱的滑落声和踩踏枯叶的声音响起，至少五六人下到了坑底。火把的光亮透过藤蔓缝隙，在通道口附近晃动。
“咦？这里有个缝！”有人发现了藤蔓后的异常。
萧玄胤握紧了袖中暗藏的短刃。
就在此时，坑底另一侧，靠近萧玄胤他们下来方向的岩壁阴影处，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像是枯枝被踩断。
“在那边！”沙哑声音立刻被吸引过去，“追！”
脚步声迅速朝那个方向移动，火把光芒也随之远离。隐约间，萧玄胤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属于自己侍卫的闷哼，以及衣袂带风的迅疾远去声。
是侍卫故意制造声响引开了追兵！
萧玄胤心中一紧，但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他趁追兵注意力被引开，立刻侧身挤出缝隙，落入坑底。只见坑底另一侧人影晃动，火把光芒追逐着两个快速没入乱石坡黑暗中的身影（正是他的两名侍卫），而留在坑底的，还有两人，正警惕地举着火把四下照射，其中一人正是面向通道缝隙这边！
“这里！”那人看到了刚出通道的萧玄胤，立刻大喊，挥刀扑来！
萧玄胤来不及细看对方面容，身形疾闪，避开刀锋，手中短刃如毒蛇吐信，直刺对方持火把的手腕！同时左脚飞起，踢向另一人下盘。
战斗在狭小的坑底瞬间爆发。对方显然也是好手，配合默契，刀法狠辣，招招致命，显然是久经训练的杀戮机器。萧玄胤虽武功高强，但以一对二，又顾忌不能闹出太大动静引来更多敌人，一时竟被缠住。
“点子扎手！发信号！”沙哑声音（似乎是头目）在追击未果后折返，见状立刻低吼。
一人立刻探手入怀，似乎要掏什么。
绝不能让他发出信号！萧玄胤眼神一厉，冒险硬接了一刀，肩头被划破一道血口，但手中短刃已如闪电般脱手飞出，正中那欲发信号者的咽喉！那人捂着脖子，嗬嗬作响，瘫软下去。
头目见状，怒吼一声，刀势更加狂猛。另一人也拼命进攻。
萧玄胤失了兵器，肩头受伤，形势危急。他目光急扫，瞥见地上那柄沾泥的短镐，就地一滚，抄起短镐，格开当头一刀，镐头顺势砸向另一人面门！那人闪避稍慢，被擦中额角，鲜血迸流，攻势一缓。
头目眼中凶光更盛，显然没想到目标如此难缠。他虚晃一刀，突然伸手入怀，似乎要掏暗器或更厉害的东西。
就在此时，坑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冷喝：“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火把光芒骤然增多，将整个祭坑照得亮如白昼。只见坑沿四周，不知何时已站满了手持劲弩、全副武装的内卫！为首一人，面容冷硬，眼神如鹰，正是多日未见的——赵统领！
而他身边，还站着面色惊疑不定的孙副统领，以及几名气息沉凝的内卫供奉。
坑底激战的三人顿时停手。那头目和受伤的手下看到赵统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握刀的手都有些发抖。
萧玄胤丢掉短镐，捂住肩头伤口，喘息着抬起头，看向坑沿的赵统领，眼神深邃难明。
赵统领目光扫过坑底：一具尸体，两个受伤的手下（包括那头目），以及肩头染血、神色沉静的宸王。他又看了看那被藤蔓遮掩、此刻已暴露的通道缝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末将救驾来迟，让王爷受惊了。”赵统领抱拳，声音听不出喜怒，“不知王爷深夜至此偏僻凶险之地，所为何事？这几人……又是怎么回事？”他的目光落在那头目身上。
头目浑身一颤，噗通跪倒：“统领饶命！属下……属下是奉……”
“闭嘴！”赵统领厉声打断他，眼中杀机一闪，“尔等擅离职守，深夜在此鬼祟行事，惊扰王爷，罪该万死！来人，将此二人拿下，严加看管，待本统领细审！”
立刻有几名内卫跳下坑底，将那头目和受伤者粗暴捆起，堵住嘴拖了上去。
赵统领这才转向萧玄胤，语气稍缓：“王爷伤势如何？此地阴秽，不宜久留，还请王爷随末将回营医治。末将定会查清此事，给王爷一个交代。”
萧玄胤看着赵统领看似恭谨实则掌控一切的态度，又瞥了一眼被迅速拖走、面如死灰的“手下”，心中冷笑。杀人灭口，摘清自己，反应倒快。那头目刚才分明要说是“奉王爷之令”，那个“王爷”是谁？赵统领又为何恰好在此时出现？是收到了孙副统领的报信？还是……一直在暗中监视？
他肩头伤口火辣辣地疼，但头脑异常清醒。此刻与赵统领硬顶绝非明智之举。
“有劳赵统领关心，一点皮肉伤，无碍。”萧玄胤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后怕与愠怒，“本王奉皇命协理隐峰阙事务，因赵统领信中提及材料急缺，时限紧迫，故亲自带人来此废弃祭坑附近搜寻可能线索，不想竟遭遇此等悍匪袭击！若非赵统领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此等凶徒，竟能潜入皇陵重地，袭击亲王，赵统领，你这防务……恐怕需要好好整顿了！”
他将自己定位为“尽职搜寻反遭袭击”的受害者，反过来质问防务漏洞，既解释了出现在此的原因，又将了赵统领一军。
赵统领眼角微微抽搐，躬身道：“王爷教训的是，末将失职，定当严查整顿，加强戒备。王爷，请。”
萧玄胤不再多言，在两名内卫的搀扶下（实为监视），攀上坑沿。他注意到，孙副统领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担忧与困惑，而赵统领带来的内卫，已有人迅速进入那个通道缝隙查探。
回到营区“观山阁”，军医早已等候，为萧玄胤清洗包扎伤口。伤口不深，但刃口似乎有些异常，麻痒感持续。军医仔细检查后，认为可能淬有微毒，但毒性不强，用了清毒散膏，嘱咐静养。
赵统领亲自陪同，直至包扎完毕，才沉声道：“王爷受惊了，且安心休养。末将已加派双倍人手护卫‘观山阁’。那两名悍匪及其同党（指通道内可能遗留的痕迹），末将会连夜审讯彻查，定揪出幕后主使。至于材料之事……王爷不必再亲自奔波，末将会另想办法。”
“那就有劳赵统领了。”萧玄胤靠在榻上，面色微白，显得颇为疲惫虚弱，“本王这伤，怕是要静养两日。隐峰阙内修复之事，赵统领还需多费心。陛下那边，若问起……”
“末将会向陛下禀明，王爷为公事操劳，不慎为潜藏匪类所伤，幸无大碍。”赵统领接口道，“王爷忠心可鉴。”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底深藏的审视与算计。
赵统领告辞离去，“观山阁”外果然增派了明哨暗岗，美其名曰“护卫”。
萧玄胤独自躺在榻上，肩头麻痒感犹在，但思绪翻腾。祭坑密道中的邪异石板碎片、淬毒匕首、那伙训练有素的“匪徒”、赵统领恰到好处的出现和迅速灭口……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阴谋：皇陵之中，有一股势力，正在利用或试图干扰“七星归位”计划，其目标很可能直指隐峰阙封印本身！赵统领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绝不仅仅是失察那么简单。
而那两句谶语，再次浮现在他脑海：
“封非永封，启需钥连。”
“外邪易御，心魔难填。”
如今，“外邪”（幽蚀）未平，“心魔”（人心贪妄与阴谋）已彰。明日，便是赵统领“三日之限”到期之日，也是距离京城“地气潮汐窗口”开启的倒数第二天。
风暴，越来越近了。而他，似乎已被卷入漩涡中心，四周迷雾重重，敌友难辨。唯一能确定的，是必须尽快将祭坑所见和今夜遭遇，传给京城的沈清尘和张清玄。那把淬毒匕首和石板符文，或许就是关键线索。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已有决断。伤口不便，但传递消息，未必需要亲自行动。他轻轻敲了敲床沿内侧一处不显眼的凸起，那是他与潜伏暗桩约定的紧急联络方式之一。
人心难测，幽暗处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而祭坑深处，又还藏着多少未被发现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