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算盘声
大婚当天,雪下得正紧,一片片雪花杂乱密集的飘落,像无数的星星落下。
靖安侯府张灯结彩,却透着一股敷衍的喜庆。沈清尘穿着赶制出来的、绣工粗疏的嫁衣,由嫡母王氏面无表情地“教导”了几句为妇之道,便被塞进了花轿。
没有兄弟背送,没有隆重的嫁妆队伍。一顶红轿,八个轿夫,外加春禾和一个侯府指来的陌生嬷嬷,便是全部。
轿子颠簸着向城东的宸王府去。沈清尘在盖头下,静静看着手中紧握的两样东西:母亲手札的誊抄本(原件已妥善藏好),以及一份写在素绢上的、字迹工整清晰的《合作规划书》。
规划书分三部分:
一、内务整理方案:针对王府可能存在的管理漏洞,提出分级账目核验法、物资循环稽查制。
二、财源拓展建议:列举三种低成本高利润的手工艺改良方向(基于她对唐代经济史的了解和对手札中零星记载的古代技术的推断)。
三、情报基础构建设想:以整顿府内人员为切入点,建立基础信息网的分析框架。
每一部分都只写了大纲和核心原理,具体细节留白——这是筹码,也是试探。
花轿停下。王府到了。
没有喧闹的迎亲队伍,没有宾客盈门。府门大开,却安静得近乎肃杀。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迎出来,声音平板:“王爷腿脚不便,无法亲迎。请王妃自行入府,完成礼数。”
春禾气得发抖,沈清尘却轻轻按住她的手,自己掀开轿帘,踩着积雪走向那扇朱漆大门。
门槛很高。她提起裙摆,稳稳跨过。
王府内部比她想象的更……空旷。庭院极大,建筑恢宏,但缺乏打理。枯草从石板缝里钻出来,廊柱漆色斑驳,几个仆役远远站着,眼神里有好奇,更多的是麻木和畏惧。
拜堂仪式简化到极致。高堂空置(帝后自然不会来),只对着皇宫方向遥拜。然后她被引到正厅,见到了她的丈夫——宸王萧玄胤。
他坐在一张特制的宽大轮椅里,一身玄色蟒袍,衬得脸色有些苍白。眉眼极其英俊,但笼罩着一层冰封般的疏离与倦怠。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深黑如古井,看人时没什么温度,仿佛眼前不是新婚妻子,而是一件需要评估价值的物品。
“王爷。”沈清尘依礼福身。
萧玄胤没说话,只抬了抬手。管家立刻带着所有下人退了出去,连春禾也被礼貌而坚决地请走。正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炭盆里偶尔噼啪作响的声音。
“靖安侯府真是给本王送了一份大礼。”萧玄胤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讥诮,“一个据说胆小懦弱、无才无德的庶女。”
沈清尘直起身,迎上他的目光:“王爷得到的,或许比您预期的更有用。”
“哦?”萧玄胤眉梢微挑,“除了这副还算能看的皮囊,你还有什么?”
沈清尘从袖中取出那份素绢,上前两步,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一份初步的合作提案。王爷可以看看,再决定是把我当摆设,还是……当一件工具。”
萧玄胤的目光落在绢上,没动。良久,才用两根手指拈起来,展开。
正厅里只剩下炭火声和纸页翻动的轻响。沈清尘安静站着,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厅内陈设简单但用料极贵,椅背上雕刻的螭纹有部分新近修补的痕迹,墙角香炉里燃的是上好的苏合香,有宁神镇痛之效,轮椅扶手上磨损严重,说明主人经常用力抓握……
他在忍痛。而且,经常处于需要用力克制情绪或身体痛苦的状态。
萧玄胤看得很慢。当他看到“财源拓展建议”里关于利用京城大量废弃蚌壳磨粉、混合特定植物汁液制作廉价珍珠釉,用于陶瓷增色提价的分析时,手指停顿了一下。
“这些都是你想的?”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
“是。”沈清尘坦然道,“妾身别无长处,唯对器物、账目、人心细微处,略有些观察和想法。”
“人心细微处?”萧玄胤重复这五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让整个冰封般的脸有了一丝裂痕,透出底下深不可测的暗流。“说说看,你现在观察到什么?”
沈清尘沉吟片刻:“王爷需要钱。不是小钱,是大量、稳定、不易被追踪的钱。王府表面光鲜,实则被无数眼睛盯着,常规产业动辄得咎。所以需要新的、不起眼的财路。”
萧玄胤不置可否:“继续。”
“王爷需要‘干净’的内务。府中人员冗杂,必有各方眼线。大刀阔斧清理会打草惊蛇,徐徐图之、利用内务整顿自然淘汰,才是上策。”
“还有呢?”
“王爷……”沈清尘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清晰,“您并非真的厌世颓废。您的‘残疾’,或许也是一件需要小心维护的‘器物’,用来迷惑某些观察者。”
“啪”一声轻响。
萧玄胤手中的茶杯盖,磕在了杯沿上。他盯着沈清尘,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第一次翻涌起真实的情绪,是审视,是警惕,还有一丝极淡的……兴味。
“你很聪明。”他说,“但聪明人往往死得快。”
“合作能让我活得更久。”沈清尘直视他,“我需要王府的庇护和资源,作为交换,我可以帮您理清内务、开辟财源、建立更有效的信息过滤网。三个月为限,若您觉得我无用,或构成威胁,处置权在您。”
“若我觉得你有用呢?”
“那我们或许可以谈更深入的合作。”沈清尘从怀中又取出一物——是那块从侯府库房镜锁上拓取的蜂蜡模型。“比如,关于某些……不同寻常的‘器物’的问题。”
萧玄胤的目光落在蜂蜡上,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他认得出,那是特制锁具的钥匙孔型。而这种锁具,通常用来锁一些不想被普通人看到的东西。
大厅里陷入长久的沉默。雪光透过窗纸,映得两人脸上明明暗暗。
终于,萧玄胤缓缓开口:“你住西院‘听雪轩’。给你十天时间,把王府大厨房的账目和物料管清楚。用你的人,或者自己想办法。需要什么,找管家赵安。但记住——”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千钧之力:
“在这府里,你看似是我的王妃,实则什么都不是。你的命,你的价值,都系于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能否兑现。别让我失望,沈清尘。”
“妾身明白。”沈清尘再次福身,然后直起身,补充了一句,“另外,明日我会递一份详细的厨房整改预算和人员评估方案给您过目。”
萧玄胤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沈清尘转身,走向厅外。雪光刺眼,但她步子很稳。第一步,踏出去了。
听雪轩果然偏僻安静,陈设简单但洁净。春禾已经等在屋里,眼睛又红了:“姑娘,他们这也太怠慢了……”
“很好。”沈清尘却松了口气,“安静,才好做事。”她立刻铺开纸笔,“春禾,磨墨。我们要在明天之前,搞清楚王府厨房里有多少老鼠,又该怎么让它们自己跳出来。”
夜深了。听雪轩的灯,亮到很晚。
而正院书房里,萧玄胤摩挲着那块蜂蜡模型,对暗处道:“查。靖安侯府库房,最近谁去过。还有这个沈清尘,过去十六年所有能查到的细节,尤其是她生母林氏的来历。”
暗处传来一声低低的“是”。
萧玄胤看向窗外积雪。这个突如其来的王妃,是意外,还是谁精心布下的又一枚棋子?
他忽然有些期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