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雾锁南疆·密钥北归
一、黔山夜雨
南疆的雨,与江南的温婉截然不同。豆大的雨点砸在茂密的阔叶林上,发出噼啪的爆响,汇聚成流,顺着崎岖的山路肆意奔淌,将本就难行的泥泞小道变得更加凶险。
萧玄胤一行七人,早已弃马,换上便于山行的短打和防滑草鞋,外罩油布雨披,在向导的带领下,于黑石山外围的密林中艰难跋涉。向导是影卫提前物色好的本地猎人,姓岩,话不多,但对这片山林极为熟悉,尤其懂得规避毒虫瘴气。
雨夜的山林,危机四伏。除了湿滑和黑暗,还有潜藏在阴影中的毒蛇、蚂蟥,以及更令人不安的、偶尔从极远处传来的、似兽非兽的呜咽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殖质气息和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腥味——那是瘴气开始汇聚的征兆。
“王爷,再往前三里,就是‘鬼见愁’隘口。过了那里,才算真正进入黑石山范围。”岩向导在一块巨岩下暂避风雨,低声说道,“但今晚这雨太大,瘴气也起来了,‘鬼见愁’那段路是风口,现在过去太危险。不如在前面的猎屋歇一晚,明早看情况。”
萧玄胤抹去脸上的雨水,抬眼望向漆黑如墨的山峦轮廓。他心急如焚,每一刻延迟都可能让南边的阴谋多推进一分,让昏迷的清尘多一分危险。但他也清楚,莽撞冒进不仅可能葬送自己,更会打草惊蛇,让之前的努力付诸东流。
“听向导的。”他沉声道,声音在雨声中依然清晰,“所有人提高警惕,轮流守夜。”
所谓的猎屋,不过是山壁上凹进去一块、前人用木石简单垒砌遮挡的狭小空间,仅能勉强容身,潮湿阴冷。众人挤在里面,点燃一小堆篝火驱赶寒意和可能的毒虫,就着冷水吃了些干粮。
萧玄胤靠坐在最里面,闭目调息,耳中却仔细倾听着外面的风雨声和山林间的一切异响。他能感觉到,越靠近黑石山,空气中那股令人不适的压抑感就越明显,仿佛整座山脉都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充满恶意的帷幕之下。这与清尘描述的、那冰冷“线”的源头感觉,隐隐相似。
“岩兄弟,你在这一带打猎多年,可曾听说过‘鸦鸣谷’?”萧玄胤忽然开口问道。
岩向导正小心地拨弄火堆,闻言手微微一抖,抬头看了萧玄胤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客官……打听那个地方做啥?那可是生苗都不敢靠近的绝地!”
“绝地?如何个绝法?”影卫副统领,化名“老刀”的汉子追问。
岩向导压低声音,仿佛怕惊动什么:“都说那谷里住着吃人的山鬼,夜里能听到成千上万的乌鸦叫,但进去的人,从没见出来过。前些年有几个不信邪的采药客结伴进去,只在谷口找到一具干尸,浑身的血好像都被吸干了,眼珠子瞪得老大……那之后,就再没人敢提去‘鸦鸣谷’了。”
干尸,吸血……萧玄胤眼神微凝。这与影卫之前打探到的、黑石山附近寨子失踪人口的情况吻合。
“除了乌鸦叫,可还有其他异状?比如,有没有见过穿黑袍的陌生人进出?或者,谷里有没有特殊的建筑,比如……祭坛?”萧玄胤追问。
岩向导想了想,摇摇头:“黑袍人没见过。祭坛……倒是听我爷爷那辈人提过一嘴,说很久以前,山里确实有过祭拜邪神的石台,但具体在哪,没人知道。客官,你们……该不会是要去那儿吧?”他脸上露出明显的惧色。
萧玄胤没有回答,只是道:“我们只是好奇打听。岩兄弟,明日若天气允许,烦请你带我们到‘鬼见愁’附近,指一下‘鸦鸣谷’的大致方向即可,不必靠近。”
岩向导这才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夜深,雨势稍歇,但山林间的雾气却更浓了,白茫茫一片,能见度极低。萧玄胤毫无睡意,走出猎屋,站在湿滑的岩石边缘,望向南方那深沉的黑暗。手中,一枚小小的、沈清尘旧日所绣的平安符被他紧紧攥着。
清尘,你一定要等我。南疆的迷雾再浓,我也要为你,为这天下,撕开一道口子。
二、运河暗渡·九死一生
江南,苏州河下游。
文鸢的身体勉强恢复了行动能力,尽管伤口依旧疼痛,但他不敢再耽搁。他将青铜钥匙用油布和蜡反复密封,藏进一根特制的空心竹杖内。老渔夫送了他一身半旧的苦力衣服和斗笠,又给了他一些防身的草药和干粮。
“顺着河往下游走三十里,有个叫‘白沙渡’的野码头,偶尔有去北边的货船停靠,比官船码头查得松。能不能上去,看你自己本事。”老渔夫说完,便不再多言,摇着他的小渔船,消失在水雾中。
文鸢知道,自己现在仍然是各方寻找的目标。冯老板的人、官府的人、还有那伙神秘的黑衣人(很可能属于“冥鸦尊者”),肯定都在盯着河道和沿岸。走陆路风险更大,只能冒险试试水路。
他伪装成受伤落魄的苦力,沿着河岸小心前行,尽量避开人烟。一路上,果然看到几拨形迹可疑的人在河岸树林中穿梭,目光不断扫视河面和沿岸。他甚至远远看到了两名巡检司的兵丁,拿着画像在向路人打听,画像上依稀是他的轮廓!
他心中焦急,加快了脚步。必须尽快赶到“白沙渡”,把钥匙和消息送出去!
午后,他总算看到了“白沙渡”那几间歪斜的茅屋和破旧的栈桥。码头上停着两三艘中等大小的货船,船工们正懒洋洋地装卸货物。文鸢观察了一会儿,选中了一艘即将装完货、船老大看起来面相敦厚的粮船。
他走上前,操着半生不熟的本地口音,表示自己家乡遭灾,想去北边投亲,愿意在船上做最苦最累的活,只求捎带一程,甚至可以不要工钱。
船老大打量了他几眼,看到他肩背的“伤”(文鸢故意没完全掩饰包扎),皱了皱眉:“我们这是运粮的官货,不搭闲人。看你这样,也干不了重活,走吧走吧。”
文鸢心中失望,但不敢强求,正想着是否要亮出宸王府的暗桩信物(风险极大),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和呼喝!
“官府查案!码头上所有人等,原地不动!”
文鸢心头一紧,微微侧身,用斗笠遮住脸。只见一队约十人的骑卒疾驰而至,为首一名军官手中,赫然拿着他的画像!他们这么快就查到这边了?!
军官勒住马,目光锐利地扫视码头上的每一个人,尤其在看起来像外地人或独行客的身上停留。“奉府尊之命,缉拿要犯!此人涉及码头械斗命案,身上可能携带凶器或赃物!所有人,接受盘查!”
船工们一阵骚动。船老大连忙上前赔笑:“军爷,我们都是本分运粮的……”
“少废话!一个个站好,查验身份文书,搜查随身物品!”军官不耐烦地挥手。
两名兵丁开始从栈桥另一头检查过来。文鸢心中急转,此刻若被查到,身份必然暴露,钥匙也保不住!他目光扫过浑浊的河水,又看了看那艘粮船……别无选择了!
就在兵丁即将检查到他面前时,文鸢突然脚下一滑,“哎呀”一声惊呼,整个人向栈桥外摔去!
“噗通!”水花四溅。
“有人落水了!”有人喊道。
兵丁和军官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来。只见水中那人似乎不通水性,胡乱扑腾着,顺着水流向下游漂去。
“妈的!快去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军官骂道,指挥两名会水的兵丁跳下河去追。
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到,落水者在沉浮间,似乎将一根竹杖用力插进了粮船尾部堆积的麻袋缝隙中,然后才“无力”地继续随波逐流……
文鸢在冰冷的河水中屏住呼吸,控制着下沉的力度和方向,心中默算着距离。他必须给那两名追兵一个“尸体”,同时确保自己不被真的淹死或冲得太远。
追击的兵丁越来越近。文鸢看准时机,在河中一块凸起的礁石后猛地一蹬,加速向下游潜去,同时故意让身体撞上另一块石头,发出一声闷响,随即“无力”地漂浮起来,脸朝下,一动不动。
一名兵丁游近,将他翻过来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脉搏(文鸢早已闭气,并以内力控制心跳微弱近乎停滞)。
“头儿!好像没气了!撞石头上了!”兵丁朝岸边喊道。
“拖上来!”军官下令。
文鸢被拖上岸,像死狗一样被扔在泥地上。军官上前,踢了两脚,又俯身仔细查看他的脸——确实与画像有六七分相似,加上河水浸泡和“撞击”的伤痕,更加难以辨认。
“算他命短!搜身!”
兵丁在他湿透的衣物里摸索,只找到几枚铜钱和那包老渔夫给的草药,并无钥匙或其他可疑物品。
“穷鬼一个。”军官晦气地啐了一口,“把‘尸体’抬回去,交给仵作画押结案!其他人,继续搜查码头!”
文鸢被像货物一样抬走,心中稍定。赌赢了!官府认定他“已死”,至少明面上的追捕会松懈。接下来,就是如何“复活”并取回藏在粮船上的钥匙了。他暗中调整内息,准备在适当的时候“苏醒”并脱身。这一关,算是险之又险地闯过了。
三、王府·玉冷魂牵
宸王府内,沈清尘的昏迷进入了第五日。
她的状况似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脉搏依旧虚弱,但不再持续滑落;呼吸轻浅,却始终未断。顾女医和张清玄尝试了数种安神固魂的方剂与针法,效果甚微。她就像一株被冰雪封住根茎的兰草,生机微弱地维系着,既无好转迹象,也未曾继续恶化。
那枚“星魄镇引玉”依旧放在她枕边,触手温凉,光华内敛,与主人一同沉寂。张清玄每日都会来探查玉的情况,发现玉中那股融合后的奇异力量似乎陷入了沉睡,对外界再无反应,也不再散发任何能量波动,仿佛变成了一块真正的凡玉。这不知是好是坏。
大长公主几乎寸步不离,亲自喂药擦身,对着昏睡的沈清尘说些宽慰的话,尽管得不到回应。老人家的鬓角,这几日又添了不少银丝。
这日午后,张清玄与玄真道长再次联手,在沈清尘卧房外间布置了一个更复杂些的“聚灵安魂阵”,试图汇聚天地间稀薄的清灵之气,温养她的神魂。阵法启动时,室内有柔和的微光流转,空气清新了许多。
然而,就在阵法运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后,异变再生!
一直毫无动静的沈清尘,忽然毫无征兆地全身剧烈抽搐起来!面色瞬间变得青紫,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脖颈!
“清尘!”大长公主吓得魂飞魄散。
顾女医连忙上前,试图按住她,却被她无意识挥动的手臂差点扫倒。
张清玄脸色大变,立刻停止阵法,一个箭步冲到床边,并指如风,连点沈清尘数处大穴,同时将一道精纯的道家真气渡入她眉心!
沈清尘的抽搐缓缓停止,青紫的面色褪去,重新变得惨白,但眉头却紧紧锁在一起,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在念叨什么。
张清玄俯身侧耳细听,依稀分辨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南……谷……血……祭……钥匙……不要……去……”
与此同时,枕边那枚沉寂的“星魄镇引玉”,竟骤然变得冰冷刺骨!玉身内部,那道金红纹路如同被激活的毒蛇,猛地扭动了一下,散发出极其短暂却清晰无比的——怨毒与警告之意!但这感觉一闪而逝,玉身迅速恢复冰冷,再无动静。
“她感应到了!是南疆!南疆正在进行某种血祭!钥匙是关键!她在警告王爷不要去!”张清玄豁然起身,脸色极其难看,“对方恐怕已经察觉到王爷的动向,或者……他们的仪式,对持有‘星引’相关之物的人,有特殊的感应或排斥!”
大长公主瘫坐在椅中,浑身发冷:“那……那胤儿他……”
“必须立刻通知王爷!警告他前方可能有陷阱,或者对方已经有所准备!”张清玄急道,立刻铺纸研墨,准备以道门秘法书写加急密信。这种密信能通过特殊渠道,比寻常驿马快上数倍送达。
玄真道长则再次检查沈清尘和那玉,眉头紧锁:“王妃神魂再次受创,但这次……似乎是她主动‘挣扎’着传递信息所致。这玉……刚才那一瞬间的怨毒警告,分明是玉中残留的、属于敌人的印记被激发了!对方恐怕一直在通过这印记反向感应王妃和玉的状态!王妃昏迷中的感知,对他们而言,可能如同黑夜中的灯塔!”
这个推断让所有人不寒而栗。沈清尘与玉,在成为他们窥探敌方窗口的同时,也成了暴露己方信息的致命弱点!
“能否……暂时隔绝这玉?或者,毁掉它?”大长公主颤声问。
张清玄摇头苦笑:“玉与王妃魂魄相连,贸然毁玉,恐伤及王妃根本。至于隔绝……对方手段高明,这血咒印记已深植玉中,寻常阵法恐难完全屏蔽。除非……能找到施咒者本人,或者,有比这印记更高层次的力量进行净化或覆盖。”
他看向窗外南方,忧心忡忡。王爷此刻,怕是已经深入南疆险地。而敌人,很可能正张网以待。清尘拼死传递的警告,能否及时送达?南疆的迷雾中,等待萧玄胤的,究竟是揭开真相的契机,还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玉冷魂牵,南北两地的危机,因沈清尘昏迷中的挣扎与玉魄刹那的异动,被一条无形的、充满不祥的线,更加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风暴眼,正在加速旋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