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别院初探
城南别院坐落在相对僻静的杏花巷深处,门脸并不显赫,甚至有些陈旧,与周围高门大户相比,显得低调异常。但懂行的人若细看,便能发现门楣的木料是上好的铁力木,门上的铜环兽首样式古朴,非寻常匠人手笔。
沈清尘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在石磊石森兄弟的暗中护卫下,于午后悄然抵达。赵安已在门前等候,见她下车,上前低声道:“王妃,里面都安排妥了,人手也都换上了绝对可靠的。”
推开厚重的木门,内里别有洞天。院落不大,但布局精巧,绕过影壁,可见一方小小的庭院,植着几株遒劲的老梅,此时正吐着冷香。正房三间,左右各有厢房,虽不奢华,但处处透着雅致与洁净。最难得的是极为安静,听不到外间半点市井喧嚣。
“王爷吩咐,将东厢房改作了工坊,按您之前提的要求布置的。”赵安引着她向东厢走去。
东厢房比西跨院的工房更大,同样做了隔断与防护处理,但材料显然更上乘。墙砖缝隙以糯米灰浆混合朱砂填实,地面铺设的是整块的青石板,打磨得光滑如镜。靠墙的多宝格上,整齐摆放着各种规格的瓶罐、工具架,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锻炉和风箱。北墙有一整排嵌入墙体的厚重铁柜,门上挂着特制的铜锁。
“这些铁柜夹层中灌了铅,据说可隔绝一些不好的气息。”赵安解释道,“钥匙只有两把,王妃一把,另一把……”他顿了顿,“王爷说,由王妃保管另一把备用。”
这是将完全的自主权交给了她。沈清尘心中微动,点了点头。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窗外是小小的后院,墙角堆着些石料木料,视野开阔,无人能窥探。“这里很好。”她转身对赵安道,“有劳赵管家费心。今日我先熟悉一下环境,改日再将需要的东西陆续搬来。此处守卫……”
“王妃放心,这别院里外共十二人,都是王爷亲卫中退下来的老兵及其家眷,背景绝对干净,口风也紧。日常洒扫厨娘都是家生子,与外界少有往来。石磊石森会轮值在此听您调遣。”赵安显然安排得极为周到。
沈清尘彻底放下心来。有了这个地方,很多事确实方便多了。她可以先在此研究那五件北疆器物,甚至尝试调配一些更复杂的试剂,而无需担心王府内的耳目。
“王爷还说,”赵安补充道,“王妃若要出府来此,对外可称是去城西的‘慈恩观’祈福或静心。王爷已与观主打过招呼,会有人接应掩护。”
连退路和借口都想好了。萧玄胤行事之缜密,让她再次刮目相看。
在别院大致转了一圈,熟悉了布局和人员,沈清尘便乘车返回王府。她没有立刻调取那五件器物,而是先让松墨不动声色地将它们从库房不同位置的基本信息抄录回来,包括入库时间、大致描述、存放位置等。
她要先做足功课,再动手。
接下来的两日,沈清尘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听雪轩,研究那五件器物的信息。松墨抄录得很详细:
1.编号甲七:北疆兽首青铜刀。长约一尺二寸,刀柄铸成狼首状,刀身有血槽,锈蚀严重,尤其是狼首眼部,呈暗红色锈斑。入库八年。
2.编号丙三:灰白玉琮。玉质灰白,带褐色沁,外方内圆,四面刻有简化的兽面纹。触手阴凉,纹路缝隙中有黑色污渍感。入库六年。
3.编号戊十一:黑陶单耳罐。陶质细腻漆黑,单耳造型奇特,似鸟似蛇。罐腹有细密刮痕,部分刮痕内嵌有暗绿色结晶物。入库七年。
4.编号庚五:骨质卜甲。疑为大型兽类肩胛骨,上有灼烧裂纹和刻画符号,部分符号边缘泛着诡异的暗金色。入库九年。
5.编号辛九:石雕人面像。青灰色石料,雕工粗犷,人面表情扭曲痛苦,眼眶处空洞,内有烟熏火燎痕迹。触之有轻微油腻感。入库五年。
五件东西,材质、形态各异,但记录中都提到了“特殊锈蚀”、“触感阴寒”、“纹路或符号异常”等关键词。其中,骨质卜甲和石雕人面像的描述,让沈清尘格外在意。卜甲上的符号可能与青铜爵内发现的类似,而人面像的“油腻感”和“烟熏痕”,听起来就不像寻常祭祀物品那么简单。
这日午后,沈清尘正准备去书房与萧玄胤商议,择日将这几件东西移至别院研究,春禾却神色古怪地进来,手里拿着一方素帕包裹的东西。
“姑娘,方才有个面生的小丫鬟,在咱们院门口探头探脑,被奴婢发现,塞了这个给奴婢,说是务必转交王妃,然后就跑了。”春禾将帕子递上。
沈清尘接过,素帕是最普通的那种,里面包着一小块边缘不规则的皮革,约莫掌心大小,皮质粗糙厚实,像是从什么皮具上割下来的。皮革一面用焦炭之类的东西,画着一个简陋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点了三个点,下方是一道波浪线。
图案画得歪歪扭扭,但意思明确——圆中三点,像是眼睛和嘴;下方波浪,似水似路。
“这是什么意思?”春禾不解。
沈清尘盯着图案,眉头微蹙。这不是文字,更像是一种警示或标记。圆圈中人面?是指那尊石雕人面像?波浪是指什么?危险?还是地点?
“那小丫鬟什么样貌?往哪个方向去了?”沈清尘问。
“穿着府里三等丫鬟的青色比甲,低着头,没看清脸,个子不高,挺瘦的。往……往西边后罩房那边跑了。”春禾努力回忆。
西边后罩房是王府低级仆役的住所,人员混杂。
“此事不要声张。”沈清尘将皮革收好,“去悄悄问问铃铛,西边后罩房那边,最近可有什么生面孔或异常,但别太刻意。”
春禾领命去了。
沈清尘独自思索。这警告来得蹊跷。是谁?为什么用这种方式?是善意提醒,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警告的内容,指向那尊石雕人面像,难道那东西比预想的更危险?
她决定改变计划,先去库房,亲眼看看那尊石雕。
带着松墨来到库房杂项区,周嬷嬷见到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很快恢复平静,引她到存放石雕的架子前。
石雕人面像静静立在架子上,比记录描述的更让人不适。青灰色的石料仿佛吸走了周围的光线,显得格外暗沉。那张扭曲的人脸,雕刻得极为传神,并非愤怒或狰狞,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苦与绝望,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望”着前方,看得久了,竟让人心生寒意。石雕表面确实有一层滑腻感,像是常年被油污浸润,还散发着极淡的、类似陈旧油脂混合香烛的古怪气味。
沈清尘没有贸然用手去碰,而是取出一根准备好的干净木棍,轻轻触碰石雕表面。
就在木棍接触的瞬间——
“啊——!”
一声极其微弱、仿佛从极遥远地方传来的、充满痛苦的叹息,陡然在她脑海中炸响!
沈清尘手一抖,木棍差点脱手。那声音虽然微弱,却直刺神魂,让她瞬间头皮发麻。
与此同时,贴身收着的玉璜,骤然变得滚烫!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刺激。
“王妃?”松墨见她脸色突变,关切地低声唤道。
“没事。”沈清尘强自镇定,收回木棍。她再看向那石雕,空洞的眼眶仿佛更深了,那层油腻感似乎也更明显了些。
这东西……绝对不是普通的石雕。它里面封存着什么?或者说,它曾经被用来做过什么?
“周嬷嬷,”沈清尘转身,面色如常,“这件石雕,还有那边几件北疆来的东西,我近日研究古物需要参考,想一并请出库去,仔细观摩几日。按新规,这是调取单,请您核对用印。”
她递上一张事先写好的单子,上面列了包括石雕在内的三件物品(另外两件是相对感觉不那么危险的兽首刀和黑陶罐)。
周嬷嬷接过单子,手指有些发颤,目光扫过石雕人面像时,流露出明显的恐惧。“王妃……这,这几件东西,据说都不太干净,您真的要……”
“嬷嬷放心,我自有分寸。”沈清尘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只是研究把玩,不会有事。王爷也是知道的。”
抬出萧玄胤,周嬷嬷再无话可说,只得颤抖着手盖了印,让杂役小心翼翼地将三件东西装箱。
东西送到听雪轩后,沈清尘立刻让石磊石森兄弟过来,亲自押送,将这三个箱子直接送往城南别院,并嘱咐他们沿途小心,直接放入东厢工坊的铁柜中锁好,没有她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尤其是对那尊石雕,绝不能在王府内轻易打开研究。
处理完这些,天色已晚。沈清尘心中却难以平静。皮革警告、石雕的异样、玉璜的强烈反应……这一切都表明,北疆这些器物背后的水,深不可测。
她取出母亲的手札,再次翻看。在最后几页一些零散的记录中,她找到一段话:
“…极怨之气,或附于骨血,或凝于金石。以邪法炼之,可成阴煞之器,惑人心智,蚀人精魄。遇之,当以正阳刚烈之物镇之,或以清静温和之能化之,切不可强力触碰,恐遭反噬…”
阴煞之器?邪法炼之?
沈清尘看着手札上的描述,又想起石雕人面像那痛苦的表情和滑腻的触感,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那石雕,会不会是以某种残忍的“人祭”或类似邪术,将活人的怨念或灵魂的一部分,封存在了石头里?
如果是这样,那就不只是“幽痕”对物质的侵蚀,而是涉及更黑暗的灵魂层面了。玉璜的反应如此激烈,或许正是因为感应到了其中封存的强烈怨念。
那么,皮革上的警告图案——人面和水波,是否意味着这石雕遇水会有特殊反应?或者,它的危险性与“水”有关?
正思索间,赵安来了,带来了萧玄胤的话。
“王爷说,关于那五件器物,王妃可自行斟酌处理。另外,”赵安压低声音,“王爷让老奴转告,北疆那边,查到一点线索。当年进献那批古物的几个部落首领,在王爷坠马事件后一年内,陆续暴毙或失踪,死状……都有些蹊跷。”
果然!萧玄胤的坠马和这些诡异器物脱不了干系,而且背后的人,在事后进行了灭口!
“王爷可查到是谁指使那些部落首领进献的?”沈清尘问。
赵安摇头:“线索到了几个边镇的中层武将那里就断了,那些人要么调任失踪,要么死于意外。对方手脚很干净。不过,王爷根据时间线和一些旁证推测,可能与……京中某位显贵有关,且很可能与祭祀邪神或追求某种‘超凡之力’有关。”
追求超凡之力?沈清尘想起青铜爵内的神秘符号,石雕中可能封存的怨灵……这已经超出了普通权谋争斗的范畴,涉及到了更神秘、也更危险的领域。
“我明白了。”沈清尘沉声道,“请转告王爷,我会小心。另外,那尊石雕人面像,恐怕比预想的更麻烦,我已将它移至别院。在找到稳妥方法前,不会轻易触动。”
赵安神色凝重地点头:“王爷也是此意。王爷还说,王妃若需要什么特殊之物或协助,尽管开口,哪怕暂时寻不到,也会尽力去办。”
送走赵安,沈清尘站在窗前,望着沉沉的夜色。
京中显贵,祭祀邪神,追求超凡之力……这阴谋的轮廓,正一点点浮现,却显得更加庞大和惊悚。
对手不仅在朝堂,更在幽冥。
而她手中的玉璜已经沉睡,母亲的手札残缺不全。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但不知为何,她心中并无太多恐惧,反而升起一股强烈的探究欲和斗志。作为文物修复师,她毕生都在与时间的痕迹、历史的谜团打交道。而眼前这个跨越了物质与灵魂、历史与阴谋的宏大谜题,无疑是她职业生涯(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所遭遇的,最复杂、最危险,也最吸引人的一个。
她轻轻抚过袖中沉寂的玉璜。
“别急,”她低语,仿佛在对玉璜说,也像在对自己说,“我们会弄明白的。一件一件来。”
夜风穿过庭院,带着刺骨的寒意,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三更了。
漫长的一日即将过去,而更深的黑暗,或许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