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井底幽瞳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静心斋院落被刻意营造的寂静笼罩,只有寒风穿过老松针叶的细微呜咽。
萧玄胤坐在轮椅中,披着厚重的玄色大氅,脸色在火把跳跃的光线下显得冷峻异常。沈清尘站在他身侧,同样裹着斗篷,手中紧握着一盏特制的防风琉璃灯,灯内烛火掺了少量雄黄粉,燃起淡黄色的光晕。石磊石森带着四名精悍护卫分散在院落四周警戒,赵安则带了两个可靠的老仆,准备了绳索、钩爪、提灯等物,候在一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口半掩着石板的废井上。
井口不大,青石井沿磨损严重,缝隙里长满黑绿色的苔藓。石板并未盖严,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黑洞洞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王爷,王妃,都准备好了。”赵安低声道。
萧玄胤微微颔首。石磊上前,和另一名护卫合力,小心地将井口石板完全移开。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土腥、水汽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腐朽气味,从井口涌出。
沈清尘举灯凑近井口,向下照去。井壁是砖石垒砌,砖缝里也生着厚厚的深色苔藓和不知名的蕨类。灯光只能照下约一丈深,再往下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深不见底。
“绳索。”萧玄胤道。
石磊将系好活结的粗麻绳一端固定在院中老松树干上,另一端垂入井中。他看向沈清尘:“王妃,让属下先下去探探。”
“不。”沈清尘摇头,语气坚定,“下面情况不明,若有异状,我或能先一步察觉。我先下,石磊你紧随我后,保持一丈距离,若有变故,立刻拉我上来。”她又看向萧玄胤,“王爷在上面坐镇,若有异动,不必犹豫,立刻让赵管家带人接应。”
萧玄胤深深看她一眼,知道她心意已决,且所言有理,便道:“一切小心。石磊,护好王妃。”
“是!”石磊肃然应命。
沈清尘将琉璃灯用皮绳系在腰间,检查了一下袖中暗袋里的几样应急之物(处理过的观音像粉末小包、阳煞药膏、银针等),又摸了摸怀中那枚温度已不再冰冷、隐约有一丝温润的玉璜。她深吸一口气,抓住绳索,脚踏井壁,利落地向下滑去。
井壁湿滑冰凉。越往下,那股陈腐气味越浓,空气也越发滞重阴冷。琉璃灯的光芒在狭小的空间里晃动,映出砖石上扭曲诡异的苔藓阴影。她集中精神,感知着周围的“气息”。除了阴湿,暂时并未察觉到明显的幽痕波动或怨念。
下落了约三丈,脚底似乎触到了实物。她稳住身形,低头看去,借着灯光,发现并非井底,而是一层厚厚的、由枯枝烂叶和淤泥堆积形成的“垫层”,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绳索长度似有富余。
“王妃?”上方传来石磊压低的声音。
“到底了,是淤泥层。”沈清尘回应,同时用脚试探。淤泥层似乎并不均匀,靠井壁一侧较厚,中间区域……她轻轻踩了踩,感觉下面似乎是空的?
她蹲下身,小心地拨开表面的枯叶淤泥,露出底下——竟然是一块厚重的、边缘与井壁严丝合缝的方形石板!石板中央,嵌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环!
这根本不是井底!下面还有空间!
“石磊,下来!这里有机关!”沈清尘立刻道。
石磊迅速下滑到她身边,看到石板和铁环,也是吃了一惊。两人合力,尝试拉动铁环。铁环锈蚀严重,但并未断裂,在两人用力下,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声响,缓缓向上提起。
石板被拉起一道缝隙,一股比之前更加阴冷、带着浓郁土腥和淡淡腥甜味的空气涌出。沈清尘腰间的玉璜,骤然变得滚烫!
“小心!”她低喝一声,拉着石磊后退半步,同时将琉璃灯挡在身前。
石板下,是无边的黑暗。但那黑暗并非静止,灯光照入的瞬间,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灰尘般的黑色颗粒在光线中飞舞、蠕动。玉璜的滚烫,正是对这些“东西”的反应!
“这是……‘蚀尘’?”沈清尘想起图录残卷上一句模糊的记载,“‘幽痕积聚之地,日久生尘,触之蚀肉消魂’……下面恐怕是幽痕力量长期郁积形成的‘巢穴’或‘储存点’!”
就在这时,下方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两点微弱的、暗绿色的光芒,幽幽的,像是某种生物的眼睛,正从极深处“望”上来!
石磊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握紧了刀柄。
沈清尘强压心悸,凝神细看。那两点绿光并非生物眼眸,更像是……某种会发光的矿石,或者,是幽痕能量高度凝聚形成的“光斑”?它们的位置似乎在缓缓移动、靠近。
“拉我们上去!快!”沈清尘当机立断,朝井口喊道。
上面的护卫听到声音,立刻发力拉动绳索。沈清尘和石磊快速上升。就在他们脚底离开石板缝隙的瞬间,下方那两点绿光猛地逼近,一道粘稠的、带着刺骨寒意的暗绿色“雾气”如同触手般从缝隙中喷涌而出,直追而上!
“闭气!”沈清尘厉声提醒,同时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混合了烈酒和朱砂粉的小布袋朝下方掷去!
布袋落入绿雾中,“噗”地一声轻响,爆开一小团赤红色的火光,与绿雾交织,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绿雾的势头被阻了一阻。趁此间隙,两人已被拉上井口。
“盖石板!”萧玄胤厉声道。
几名护卫立刻上前,奋力将沉重的井口石板推回原处,严严实实地盖住。石板合拢的瞬间,下方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充满不甘的嘶鸣,随即归于寂静。
沈清尘落地,脸色发白,额角见汗。方才那绿雾带来的阴寒与窒息感,让她心有余悸。石磊也是惊魂未定。
“下面什么情况?”萧玄胤急问,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确认无恙。
沈清尘定了定神,将井下的发现快速说了一遍:淤泥层下的石板机关、疑似“蚀尘”的黑雾、以及那两点诡异的暗绿光斑和最后喷出的绿雾。
“那不是井,是入口。”萧玄胤听完,声音冰冷,“下面恐怕是一个人工挖掘的、用于存放或滋养那些邪物的地穴。李婆子说的‘井快满了’,很可能是指下面的幽痕能量积蓄已近饱和,或者……到了某个‘输送’或‘使用’的临界点。”
“必须下去彻底清理。”沈清尘道,“否则迟早是个祸患。但那‘蚀尘’和绿雾极为危险,需做万全准备。”
“需要什么?”
“需以大量纯阳燥烈之物开路、净化。火油、石灰、烈酒、硫磺、朱砂、雄黄……越多越好。还需制作防护衣物,最好能隔绝气息。下去的人不宜多,需身手敏捷,意志坚定,且最好……身具阳气或煞气。”沈清尘看向石磊石森等护卫。
萧玄胤沉吟:“火攻?会不会引发不可控后果?比如地下有沼气?”
“先以石灰、烈酒等试探,若无剧烈反应,再酌情使用火油。关键是要先破坏其‘环境’。”沈清尘已有计较,“另外,我需准备一些特殊的‘净化符水’,以应对可能出现的能量核心。”
“好。赵安,立刻按王妃所需准备物料,两个时辰内备齐。”萧玄胤下令,“石磊,挑选五个最得力的兄弟,准备随王妃下去。你也去。”
“王爷,您……”沈清尘看向他。
“我在上面接应。”萧玄胤道,“若有变故,我会立刻调集王府亲卫,必要时……哪怕填了这口井,也不能让里面的东西出来。”
他的决断给了沈清尘底气。“是。另外,在准备期间,妾身想去看看小莲。”
萧玄胤点头:“让松墨带两个婆子陪你去。小心些。”
小莲被安置在柴房后的一间低矮土坯房里,屋里只有一张破木板床,一床薄被,一个小炭盆,炭火将熄未熄,屋里阴冷刺骨。小莲蜷缩在床上,裹着被子,瑟瑟发抖,脸颊潮红,显然是发烧了。
见到沈清尘进来,她吓得想往床里缩,却被松墨轻轻按住。
“别怕,王妃是来看你的。”松墨温声道。
沈清尘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小莲的额头,滚烫。她示意同来的婆子去换盆热水,又让松墨倒来温水。她亲自扶起小莲,喂她喝了几口水。
小莲喝下水,神智似乎清醒了些,看清是沈清尘,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恐惧中夹杂着绝望。
“小莲,”沈清尘声音放得极轻,“你给的那些东西,帮了大忙。静心斋的井,我们已经发现了。现在,需要你告诉我,你还知道什么?关于那口井,关于李婆子,关于……‘井满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小莲浑身抖得更厉害,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沈清尘握住她冰凉的手,注视着她的眼睛:“我知道你在怕。但你现在病了,在这里很危险。只有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我们才能解决那个‘危险’,你才能真正安全。相信我,王爷和我会保护你。”
或许是沈清尘温和而坚定的目光起了作用,或许是高烧让她防线脆弱,小莲终于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开口:“井……井下面是……是‘老爷’们……存‘黑货’的地方……李婆婆……是看井人……她……她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就要往井里倒一种……黑红色的药水……说……说是喂‘井神’……”
黑货?老爷们?药水?喂井神?
“老爷们是谁?药水从哪来?”沈清尘追问。
“不……不知道……李婆婆说……不能问……问了她也……也不知道……药水……是有人……半夜……从角门……递进来的……”小莲喘着气,“井快满了……李婆婆前几天……很焦躁……说……说满了……就要……‘起货’……到时候……府里……府里可能会……会有人……倒霉……可能……可能是王爷……也可能……是别的人……”
起货?目标可能是萧玄胤或其他人?
“你怎么知道这些?”沈清尘问。
小莲眼泪流得更凶:“我……我娘……以前是……是给李婆婆送饭的……不小心……撞见过一次……她递药水……后来……我娘就……就病了……没几天……就没了……李婆婆……李婆婆说……是我娘……冲撞了井神……让我……别乱说……不然……我也……”
原来如此!小莲的母亲因撞破秘密而被灭口,小莲恐惧之下,又不敢明言,只能以这种方式偷偷传递警告。
“你做得很好,很勇敢。”沈清尘安抚地拍拍她的手,“现在你安全了,我会让人好好照顾你。你好好养病,不要担心。”
她起身,对松墨低声道:“找两个绝对可靠的婆子守着她,用最好的药,务必让她退烧。再让赵安暗中调两个护卫过来,保护这里,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近小莲,尤其是李婆子那边的人。”
“是。”松墨郑重应下。
离开小莲的屋子,沈清尘心中怒火与寒意交织。用活人怨灵炼制邪物,在王府内挖设地穴滋养幽痕,甚至可能以此谋害皇子……这背后之人,其心可诛!
她快步走回静心斋院落。物料已基本备齐,堆在一旁。石磊石森等六名挑选出来的护卫已换上了特制的厚棉衣,外罩浸过桐油和朱砂水的粗麻布外套,头脸也用浸过药汁的布巾包裹,只露眼睛。每人腰间挂着几个小布袋,里面分装着硫磺粉、石灰粉等。
沈清尘自己也换上了类似的防护装束,并迅速调配了几大桶“净化符水”——以烈酒为底,加入大量朱砂、雄黄、雷击木粉、鸡冠血,以及她这几日提炼的、经过反复净化的观音像粉末和青铜爵灰烬精华。这符水阳气烈性十足,是她目前能做出的最强力净化剂。
“下去后,先以石灰、硫磺粉开路,驱散‘蚀尘’。若遇绿雾或光斑,泼洒符水。若见实物或能量核心,听我指令,以火油焚之。务必协同,不可冒进。”沈清尘简短交代。
“是!”六人齐声应道,目光坚毅。
井口石板再次被移开。这一次,沈清尘将一包石灰粉率先撒下,白色的粉尘纷纷扬扬落入黑暗,下方传来轻微的“嗤嗤”声,并无剧烈反应。
“下!”
沈清尘当先,石磊紧随,六名护卫依次而下,腰间都系着安全绳,与上方连接。
落到淤泥层,掀开石板。下方涌出的阴寒气息依旧浓重,但之前那种黑色“蚀尘”似乎被石灰压制,稀薄了许多。那两点暗绿光斑仍在深处,幽幽闪烁,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沈清尘将一桶符水顺着石板开口缓缓倾倒下去。符水落入黑暗,发出“嗤啦——”一声巨响,如同滚油泼雪!大股白气混合着暗绿色的光屑冲天而起,伴随着一阵尖锐的、仿佛无数细针刮擦的嘶鸣!
下方的黑暗剧烈翻腾起来,那两点绿光疯狂晃动,仿佛被激怒的野兽!
“继续!倒石灰!硫磺!”沈清尘厉声道。
护卫们将准备好的石灰袋、硫磺袋纷纷割开口子,向下倾泻。白色的石灰粉、黄色的硫磺粉与翻腾的幽痕能量激烈冲突,井下如同开了锅,混乱的能量乱流冲击得井壁簌簌落土。
“王妃!看下面!”石磊忽然指向深处。
在石灰硫磺和符水的冲刷下,井下空间的景象隐约可见——那是一个比井口宽阔数倍的地穴,约莫一间屋子大小。地穴中央,竟然堆放着数十件各式各样的器物!青铜的、玉石的、陶土的、骨质的……许多都散发着或浓或淡的不详气息。而在地穴最深处,那两点绿光的源头,赫然是一尊半人高、造型更加狰狞、通体布满暗绿色诡异纹路的石雕!与之前的“苦面石主”相似,但更大,更邪异!它仿佛是整个地穴能量汇聚的核心!
在石雕前方,还摆放着几个陶罐,里面盛着黑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想必就是小莲说的“药水”!
“找到了……”沈清尘瞳孔收缩。这里果然是一个幽痕器物的储藏和滋养点!那尊最大的石雕,恐怕是“母体”或“核心”!
“倒火油!准备火把!”她当机立断。必须毁掉这里,尤其是那尊核心石雕!
护卫们将带来的几罐火油奋力掷向地穴,尤其是那尊石雕方向。罐子破碎,火油四溅。
然而,就在火把即将掷下的瞬间,那尊核心石雕眼眶处的暗绿光芒猛然暴涨!一股磅礴的、充满怨毒与毁灭意念的冰冷精神力场,如同实质的潮水般从地穴深处轰然爆发,向上席卷而来!
“小心精神冲击!”沈清尘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便感到一股无可抗拒的阴寒巨力狠狠撞入脑海!眼前瞬间发黑,耳边充斥着无数冤魂厉鬼般的哭嚎嘶吼,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
“王妃!”石磊惊骇欲绝的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
千钧一发之际,沈清尘怀中的玉璜,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白光!不再是微光,而是如同一个小太阳般,将她整个笼罩!那白光温暖、纯净、充满勃勃生机,与下方涌来的阴寒怨毒之力轰然对撞!
无声的爆炸在狭窄的井底空间激荡!白光与绿光交织、湮灭!
沈清尘在白光保护下,神智一清,咬牙将手中准备好的、最后一点混合了自身指尖血(纯阴之体的血,有时在术法中作为强烈引子)的浓缩符水,用尽全力,朝着那尊核心石雕的方向泼去!
浓缩的符水如同血箭,穿透混乱的能量场,精准地泼洒在石雕表面!
“嗤——!!!”
更加剧烈的反应爆发!石雕发出濒死般的尖锐厉啸,表面的暗绿纹路疯狂闪烁、崩解!整个地穴开始剧烈震动,砖石纷纷脱落!
“井要塌了!快上去!”石磊大吼,一把抓住摇摇欲坠的沈清尘,同时朝上方厉声呼喊,“拉!快拉!”
上方的护卫拼尽全力拉动绳索。一行人急速上升。在他们脚下,地穴在轰鸣中坍塌,那尊核心石雕连同无数幽痕器物,被彻底掩埋在砖石泥土之下。
当最后一人被拉出井口时,“轰隆”一声巨响,井口处的石板连同周围地面猛地向下塌陷了一大片,烟尘弥漫。
众人瘫倒在地,惊魂未定。沈清尘被石磊扶着,脸色惨白如纸,但眼中却有着如释重负的亮光。怀中的玉璜,白光早已敛去,触手温润,断裂处的灰色痕迹,竟然……消退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一层影子。
它吸收了对抗核心幽痕时爆发的力量?还是因为保护她而消耗了储存的幽痕残留?
无论如何,玉璜在恢复!而地穴的威胁,暂时解除了。
萧玄胤的轮椅快速靠近,他一把抓住沈清尘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上下打量,声音紧绷:“你怎么样?受伤没有?”
“我没事。”沈清尘摇头,露出一丝疲惫却明亮的笑,“下面……清理干净了。”
萧玄胤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又看向那塌陷的井口,久久不语。最终,他只说了一句:“回去休息。这里,我会处理干净。”
他知道,今夜他们摧毁的不仅仅是一个地穴。更是撕开了敌人重重伪装的一角,逼得对方不得不露出更多破绽。
而战斗,才刚刚开始。
远处,西院杂役房的方向,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什么东西被打碎的声响,随即归于寂静。
李婆子……恐怕已经得到消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