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方外·龙虎汇京

皇帝秘密征召方外之士的旨意，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虽未在民间激起轩然大波（旨意本身是秘密的），却在朝堂上层和某些特定的圈子里，引发了难以言喻的震动与涟漪。

不过三日，第一批应召者便陆续抵达京城，被内卫统一安置在皇城西侧一处名为“集贤馆”的别院里。这里平日用于接待藩国使节或有功名士，此刻却被悄然清空，由内卫严密把守，成为了这些“奇人异士”的临时居所。

被征召者不过十余人，却成分复杂，气象各异。有来自京西白云观、以符箓禳灾闻名的玄真道长，年逾七旬，鹤发童颜，手持拂尘，仙风道骨；有来自五台山显通寺、精通佛门医理与伏魔经咒的慧明禅师，面如古铜，眼神慈悲而深邃；有来自江南龙虎山正一道的张嗣宗天师（当代天师之弟），擅长斋醮科仪与风水堪舆，气度沉凝；还有几位则是隐于市井或山野的散修、异人，有的精通草药奇方，有的据说能观气望形，甚至有一位来自西南苗疆的老妪，自称“巫医”，能辨百毒，言语间带着浓重的口音和神秘色彩。

这些人平日或受人尊崇，或隐逸自得，如今被朝廷一纸密诏召至京城，心中各怀心思。有的觉得这是弘扬道法佛理、济世救人的良机；有的则忧心卷入朝廷是非，恐有不测；更有那心思活络的，或许想着借此攀附权贵，谋取名利。

他们被安置在集贤馆后，并未立刻得到皇帝召见，而是被要求“静候旨意”。每日有内卫送来饮食，并提供了一些关于涿州疫情（经过修饰的版本）以及京畿地理、古迹的简要资料，供他们“参详”。馆内气氛微妙，众人或独自打坐念经，或三两低声交谈，目光中既有对彼此的好奇与审视，也有一丝对未知任务的隐隐不安。

宸王府内，萧玄胤与沈清尘虽身处府中，却通过某些极其隐秘的渠道，对集贤馆内的情况掌握了一二。

“龙虎山张天师之弟，白云观玄真道长，五台山慧明禅师……都是名门正派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至少明面上与邪教无涉。”萧玄胤分析着名单，“那位苗疆巫医，以及两位名声不显的散修，需要格外留意。父皇此举，是广撒网，既要借重正统大派的名望和‘专业能力’，也不放过任何可能有效的偏方奇术。”

沈清尘点头：“这些人被集中在此，既是待命，恐怕也是观察。内卫定然在暗中评估他们的能力、心性，甚至……忠诚度。真正能被派往涿州或参与核心勘查的，恐怕只有少数几人。”

“不错。”萧玄胤道，“而且，我怀疑父皇并不仅仅指望他们去‘治病’或‘封镇地痈’。周衍的密折提到了‘勘查地脉’和‘稳固节点’。这些方外之士，或许也会被用于重新评估京城及周边的‘锚点’状况，甚至尝试进行某种程度的‘加固’。”

他看向沈清尘：“我们之前准备的那份‘地脉调理理论纲要’，内容要调整一下，将重点放在‘如何借助传统堪舆与祭祀仪轨，调和地气，稳固山川形胜，以利民生国运’上，完全避开‘幽蚀’、‘封印’等敏感词，尽量引用古籍和公认的阴阳五行学说，使其看起来像是一份严谨的学术整理，而非惊世骇俗的秘法。”

沈清尘会意：“我明白。如此一来，即便这份纲要不慎流出，或被人看到，也可解释为王妃因关心疫病，查阅古籍所做的寻常笔记，不会引人怀疑。”

“正是。”萧玄胤道，“另外，我们需留意这些方外之士中，是否有人可能知晓《地脉疏》或类似典籍的存在。尤其是龙虎山和白云观，都是传承悠久的大派，或许藏有相关古籍或口传秘法。”

就在各方心思浮动之际，皇帝终于做出了下一步动作。

他并未立刻召见所有应召者，而是首先秘密接见了察异司主事周衍，以及刚刚护送一批珍贵药材从涿州疫区返回的太医院副院判（本人未染病，但神情憔悴）。这次接见的内容无人知晓，但接见后，皇帝便下了一道新的旨意：

着察异司主事周衍、太医院副院判、以及从应召者中选出的玄真道长、慧明禅师、张嗣宗天师三人，组成“涿州疫病勘查特使团”，三日后启程，再赴涿州。特使团的任务是：一、实地勘查“黑风”源头山谷裂缝，评估“地气泄露”状况；二、协助太医院，尝试以“非常之法”缓解病患症状，控制疫情；三、根据勘查结果，拟定“疏导或封镇”地气泄露点的初步方案。

同时，皇帝另下口谕，命内卫挑选两名精通勘探、身手高强的供奉，以及十名精锐，随行护卫并“协助”勘查。

这道旨意，算是正式将周衍的提议付诸实施，并明确了“特使团”的构成与任务。人选颇有讲究：周衍是提出者，太医院代表常规医疗力量，三位方外之士代表了佛、道及堪舆领域的“专业能力”。内卫的加入，则确保了控制与监督。

旨意一出，集贤馆内气氛又是一变。被选中的玄真道长等人神色肃然，深知此行责任重大且凶险未卜。未被选中的，有的松了口气，有的则暗自失望或不忿。

而宸王府得到消息后，萧玄胤却陷入了沉思。

“只派这五人核心团队前往涿州……父皇还是留了余地。”他对沈清尘道，“并未大张旗鼓，也未立刻在京畿展开全面‘地脉勘查’。看来，父皇是想先看看涿州这个‘试点’的效果。若特使团此行能有所建树，控制住疫情，那么后续在京畿的动作，阻力会小很多。若失败……”他顿了顿，“周衍和那几位方外之士，恐怕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那我们……”沈清尘担忧道，“能否做些什么，增加他们成功的可能？比如，将我们整理的纲要中，关于地气疏导与封镇的原理部分，以匿名的方式，送到周衍或某位道长手中？”

萧玄胤缓缓摇头：“风险太大，且未必有用。那些方外之士各有传承，我们的‘纲要’对他们而言，或许只是粗浅之论。更重要的是，父皇和内卫必然对他们的一举一动严密监控，任何外部信息的传递，都可能被截获并追查。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他走到窗前，望着集贤馆的方向：“我们现在能做的，依然是等待和观察。等待特使团的消息，观察朝廷的后续反应，同时……继续我们自己的信息收集和分析。”

他转身，目光坚定：“不过，特使团出发后，京城这边，或许会有其他动作。父皇不会把所有希望都押在涿州。对京畿‘锚点’的暗中勘查和评估，很可能会同步进行，只是更为隐蔽。我们要盯紧先农坛、怀德坊旧址、揽秀山庄这几个地方。”

三日后的清晨，“涿州疫病勘查特使团”在内卫的护卫下，悄然离开集贤馆，出了京城，再次奔向那片被“黑风”与死亡笼罩的土地。

京城似乎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暗地里的波澜，却从未停歇。

特使团离开的次日，萧玄胤安插在工部的眼线传来一个不起眼的消息：工部都水司接到上峰指令，需调派几名经验丰富的老河工和勘探匠人，“协助”钦天监和察异司，对京城内外几处“年久失修的古井、暗渠及可能影响地气流通的淤塞点”，进行一番“例行的检查和疏浚”，并需详细记录所见地质、水纹情况。

几乎同时，宗正寺那边也传来风声，竹韵居的守卫似乎有所加强，名义上是“年节后加强各院落守备”，但郑敏所在厢房附近的巡逻频率明显增加。

而先农坛的方向，虽然依旧由内卫重兵把守，但据远处观察，近日似乎有穿着工部服饰的人员，在内卫的陪同下，多次出入“观稼台”附近区域，似在进行测量或记录。

这些看似零散、互不关联的动向，落在萧玄胤与沈清尘眼中，却逐渐拼凑出一幅清晰的图景：皇帝正在以“修缮古迹”、“疏通水利”、“加强守卫”等合情合理的名义，对京城及周边可能的“锚点”和相关区域，进行一场悄无声息、却又系统深入的秘密勘查与评估！

这才是皇帝真正的后手！涿州特使团是探路的棋子，而京城这里的暗中布局，才是稳固根本、防范未然的关键！

“父皇行事，果然步步为营。”萧玄胤叹道，“明面上派特使团处理最紧急的危机，暗地里加紧巩固京畿根本。如此一来，无论涿州成败，他都能掌握主动。”

沈清尘看着地图上那些被标记的地点，轻声道：“那我们的机会……是否就在这些‘修缮’和‘勘查’之中？工部的匠人，宗正寺的守卫，甚至内卫中执行具体任务的兵士……他们眼中看到的‘异常’，或许就是最真实的线索。”

萧玄胤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不错。我们不能接触核心，但可以从这些执行具体事务的边缘人员入手。他们未必了解全局，但他们的所见所闻，往往是最直接、最不加掩饰的。只是……”他眉头微蹙，“如何接触，而又不引起怀疑，是个难题。”

机会与风险，总是并存。皇帝布下的网越来越密，但网的结点，终究是由人来执行。只要是人，就有缝隙可寻。

龙虎风云汇聚京城，暗流在地下悄然涌动。一场在皇帝主导下、涉及方外之力与古老地脉的宏大棋局，已然展开。而宸王府中的这对夫妻，能否在这张越收越紧的巨网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线生机，并悄然落下影响全局的棋子？

答案，或许就藏在接下来每一次看似寻常的“修缮”记录，每一个巡逻士兵的闲谈碎语，以及涿州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山谷中，即将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