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山村·暗夜医者
野狐岭,名副其实,是渑池西南群山褶皱深处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山村。十几户人家,依着陡峭的山坡零散分布,以石垒屋,以狩猎和采集山货为生。村前一条蜿蜒的小溪,便是唯一的水源和通往外界的模糊路径。
沈清尘四人抵达村口时,已是暮色四合。她们的模样实在狼狈:衣衫褴褛,血迹斑斑,面色憔悴,互相搀扶,步履蹒跚。最先发现她们的,是在溪边挑水的村妇,吓得水桶都打翻了,惊叫着跑回村里报信。
很快,几名手持柴刀、猎叉的汉子警惕地围了上来,眼神中充满怀疑与防备。山民排外,尤其对来历不明、满身伤痕的外人。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弄成这样?”为首的是一个须发花白、身形却依旧魁梧的老者,应该是村长,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她们。
沈清尘心知此刻任何谎言都可能招致更大的麻烦,她强撑着虚弱,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声音沙哑却清晰:“老人家,我们是南下省亲的官眷,路遇山匪,护卫拼死抵抗才侥幸逃脱,却与车马队伍失散,误入山林。我这两位侍女伤重,急需医治。恳请各位乡亲行个方便,容我们暂歇一宿,讨些热水伤药,必有重谢。”她刻意隐去真实身份,只说官眷,既避免过度惊吓山民,也留有余地。
老村长狐疑地看着她们,又看了看月影、疏影身上明显是刀箭造成的伤口,以及她们虽然狼狈却不失礼数的举止,犹豫片刻,回头与几个年长村民低声商议了几句。
最终,老村长叹了口气:“山野之地,没什么好东西,但见死不救也不是我们野狐岭的规矩。村尾有间废弃的猎屋,还算结实,你们先去那里安顿。阿松家的,你去拿些干净的布和草药来。大山,你们几个去帮忙收拾一下,再烧些热水。”
“多谢老人家,多谢各位乡亲。”沈清尘真诚道谢,示意青霜取出随身携带的、仅剩的几块碎银递过去,“一点心意,给孩子们买些零嘴。”
老村长推辞不过,勉强收下,脸色缓和了些,让儿子大山带她们去村尾的猎屋。
猎屋比之前那个木屋稍大,同样简陋,但屋顶墙壁完好,屋内还有一张破旧的木床和几张歪斜的板凳。大山帮着简单清扫了一下,很快,那个叫阿松家的妇人送来了半捆干净的旧布、一罐清水,以及几样山里常见的止血草药——三七、马勃、艾叶等。
山民们淳朴,但警惕心未去,并未过多停留,很快散去。
门一关上,沈清尘立刻让月影、疏影躺下,开始检查她们的伤势。月影肩头的箭伤虽然包扎过,但显然有感染迹象,伤口红肿,触之发热。疏影手臂的刀伤更是深可见骨,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如纸,已有些神志模糊。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山里的草药只能应急,若无专业清创缝合和抗感染药物,两人都有性命之忧,尤其是疏影。
“夫人……别管我们……您……快走……”月影意识尚存,虚弱地推着沈清尘的手。
“别说傻话。”沈清尘眼圈微红,手下动作却未停。她将所剩无几的伤药(主要是消炎生肌的粉末)全部用上,又用清水和烈酒(从青霜贴身小壶里倒出)反复清洗伤口,手法利落。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针线,没有更有效的药物,她也只能尽力延缓。
“青霜,你守着她们,注意体温,若有发烧迹象,立刻用冷水擦拭。”沈清尘吩咐完,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缝隙观察外面。天色已完全黑透,村里零星几点灯火,远处山林黑黢黢一片,寂静得可怕。
必须尽快找到更有效的帮助。这村子或许有懂得更多草药或土法的老人。或者……她看向自己怀中,那里除了关键物品,还有几样她特制的、或许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她轻轻推开门,走到院中。寒风刺骨,她拢了拢破碎的外衣。山村夜晚格外静谧,连犬吠都无,只有风吹过山林的呜咽。
忽然,她听到隔壁传来一阵压抑的、急促的咳嗽声,还有老人焦急的低语:“……又烧起来了……这咳嗽……可怎么办……”
沈清尘心中一动,循声望去。那是离猎屋最近的一户人家,窗户用草帘遮挡,透出微弱的光。
她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轻轻叩响那简陋的木门。
咳嗽声骤停。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含忧虑的老妇人的脸,正是白天送草药的阿松家。“你……你怎么来了?”她有些紧张。
“大娘,打扰了。我听到咳嗽声,似乎病得不轻。我……略通些医理,或许能看看?”沈清尘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可信。
老妇人狐疑地看着她,又回头看了看屋内。屋内传来老人剧烈的咳嗽和喘息。
最终,对亲人的担忧压过了警惕。老妇人侧身让开:“……进来吧。是我家老头子,老毛病了,咳了好几天,吃了草药也不见好,今晚越发重了。”
屋内狭小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土炕上,躺着一位瘦骨嶙峋的老者,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咳得撕心裂肺。
沈清尘上前,示意老妇人掀起被子一角。她仔细观察老者的面色、舌苔,又仔细听了他的呼吸音和咳嗽的声音。典型的老年慢性支气管炎急性发作,伴有高热和肺部感染迹象。这在缺医少药的山村,确实危险。
“大娘,有热水吗?干净的布?”沈清尘问。
老妇人连忙去灶间准备。
沈清尘趁此机会,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皮囊,里面是她特制的几种常用药粉,其中一种是用鱼腥草、金银花、黄芩等提炼的消炎退热散。她斟酌剂量,倒出少许,又取出一根随身携带的、消过毒的银针(用于针灸的)。
老妇人端来热水和布巾。沈清尘先用温水化开药粉,小心喂老者服下(老者已有些迷糊,勉强吞咽)。然后用银针,选取老者手部、颈部的几个穴位,快速刺入、捻转、出针。这套针法是她结合现代急救穴位知识简化而来,对于缓解急性咳喘、退热有一定辅助效果。
行针片刻,老者的咳嗽果然稍有缓解,呼吸也平稳了些,沉沉睡去,额头的热度似乎也减退了一点。
老妇人看得目瞪口呆,眼中涌出泪花,抓住沈清尘的手:“姑娘……不,夫人!您真是神医啊!老头子他……”
“只是暂时缓解,还需继续用药和调理。”沈清尘扶住她,“我这药粉不多,明日我再给你配些。另外,需用陈皮、梨子、冰糖熬水,时时喂他喝,能润肺止咳。注意保暖,莫再受凉。”
“哎!哎!谢谢夫人!谢谢夫人!”老妇人连连点头,感激涕零。
就在这时,隔壁猎屋方向忽然传来青霜带着哭腔的惊呼:“夫人!夫人!疏影姐她……她不好了!”
沈清尘心头一紧,对老妇人匆匆交代几句,立刻赶回猎屋。
疏影躺在那里,牙关紧咬,浑身颤抖,脸色已由苍白转为一种不祥的青灰,额头烫得吓人,伤口处更是红肿流脓,散发异味——严重感染引发的高热和败血症征兆!
月影也挣扎着坐起,急得眼眶通红。
“打盆冷水来!快!”沈清尘急声道,自己已扑到疏影身边,再次检查伤口。情况危急,普通草药和她的药粉已经难以遏制。
怎么办?这里没有抗生素,没有手术条件……难道眼睁睁看着疏影……
不!还有一个办法!一个冒险的、她从未在人身上尝试过的办法!
她猛地想起之前在归云观获得的指向圆牌,以及那暗红线香中分析的、与“幽蚀”相关的暗红色结晶粉末。那种粉末对“幽蚀”有亲和力,但似乎也蕴含着某种狂暴的生命能量(或破坏性能量)?能否……以毒攻毒?用“幽蚀”残留的、更精纯的对抗性能量,来冲击和吞噬导致感染的病邪之气?
这是一个极度疯狂的想法。“幽蚀”本身对人体有害,稍有不慎,可能直接要了疏影的命,甚至引发更不可控的异变。但眼下,疏影命悬一线,常规手段已无希望。
赌,还是不赌?
沈清尘看着疏影青灰的脸,感受着她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咬紧了牙关。
“月影,青霜,你们按住疏影,无论如何不能让她乱动。”沈清尘声音嘶哑却坚定,从革囊中取出了那枚指向圆牌,以及一个极小玉瓶——里面是她分析暗红线香时,小心翼翼分离提纯出的一丁点暗红色结晶粉末,用蜂蜡和特殊药液封存,本打算作为研究样本。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圆牌背面的凹槽有裂痕,不知道是否会影响效果。但此刻别无选择。
她用银针挑开蜂蜡,将那一丁点暗红色粉末极其小心地倒入凹槽中。粉末接触凹槽的瞬间,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仿佛被激活。紧接着,圆牌本身那温凉的触感陡然变得灼热起来,背面的复杂纹路隐隐泛起暗红色的微光!
沈清尘不敢耽搁,将圆牌背面(带有粉末和纹路发光的一面)轻轻贴在疏影伤口上方一寸处,并不接触皮肉。她闭上眼,努力调动自己那微弱的、对“幽蚀”的感知和引导能力,试图控制圆牌中散发出的、混合了“祀魂玉”(残片残留)和那诡异粉末的能量,使其只作用于伤口处的病邪之气,而不侵染疏影身体其他部分。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危险的过程。她额角汗水涔涔而下,指尖微微颤抖。
月影和青霜死死按着昏迷中仍痛苦挣扎的疏影,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只见圆牌背面的暗红光芒越来越亮,顺着纹路流淌,最终汇聚于凹槽处。一股肉眼几乎难辨的、带着淡淡腥气的暗红色雾气,如同有生命般,从凹槽中袅袅升起,缓缓飘向疏影的伤口。
伤口处的红肿脓血,在接触到这暗红雾气的瞬间,竟发出更明显的“滋滋”声,仿佛被腐蚀、吞噬!但同时,疏影的身体也剧烈抽搐起来,脸上青灰之色更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夫人!”月影惊呼。
“稳住!”沈清尘厉喝,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控制那股能量上。她能感觉到,那暗红雾气中蕴含的,确实是一种极其霸道、充满毁灭性的力量,但其中也混杂着一丝来自“祀魂玉”的、微弱的清凉净化之意。她拼尽全力,引导着那一丝清凉之意护住疏影心脉,同时让毁灭之力精准绞杀伤口处的腐坏与邪毒。
时间仿佛凝固。每一息都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疏影伤口的“滋滋”声渐止,红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脓血不再流出,伤口边缘甚至开始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痂。而疏影身体的抽搐也停了下来,青灰的脸色慢慢褪去,呼吸虽然微弱,却逐渐平稳。
圆牌背面的光芒黯淡下去,恢复温凉。凹槽中那点暗红色粉末,已消失不见。
沈清尘脱力般向后坐倒,被青霜扶住。她脸色苍白如纸,浑身被汗水浸透,仿佛虚脱。刚才那番操作,耗尽了她所有精神和体力。
“夫人!您怎么样?”青霜带着哭腔问。
“我没事……”沈清尘勉强摆摆手,看向疏影。伤口虽未愈合,但感染显然被遏制住了,高热也在减退。“给她喂点水,小心看护。天亮前,应该能稳住。”
月影和青霜看着疏影明显好转的情况,又惊又喜,看向沈清尘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敬畏。
沈清尘却无半点喜色,只有后怕和沉重。她冒险使用了未知的、可能与“幽蚀”同源的力量,虽然暂时救了疏影,但后果难料。疏影体内是否残留了那种诡异能量?那暗红色粉末到底是什么?指向圆牌因此出现的变化(裂痕似乎扩大了一丝)又意味着什么?
更重要的是,这山村并不安全。她们的行踪可能早已暴露,追兵随时会至。必须尽快离开。
“月影,你伤势如何?还能走吗?”沈清尘问。
月影活动了一下肩膀,虽然疼痛,但比之前好了许多:“属下可以。”
“好。等疏影情况稍稳,天一亮,我们就走。不能连累村里人。”沈清尘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坚定,“我们去金城。”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是村长大山的声音:“爹,村口来了几个人,骑着马,说是官差,要搜查什么逃犯……”
沈清尘心头一紧。这么快就追来了?是玄衣人?灰衣人?还是其他势力?
她迅速示意月影、青霜噤声,自己贴近门缝倾听。
老村长的声音带着犹豫:“官差?这大晚上的……可有凭证?”
“有腰牌,看着挺唬人。说是追捕一伙江洋大盗,可能逃进山里了,要进村查看。”
“这……让他们进来吧,小心些。”老村长无奈道。
脚步声和马蹄声渐近,火光晃动,映在窗户纸上。
沈清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们此刻状态,根本无力再战或逃跑。难道真要束手就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咳咳咳……”隔壁突然传来那老者更剧烈的咳嗽声,以及老妇人惊慌的呼喊:“老头子!你怎么了!快醒醒啊!”
外面的脚步声顿住了。一个粗豪的声音问道:“怎么回事?”
老村长连忙解释:“官爷,是我家邻居老松头,老毛病犯了,咳得厉害……”
那粗豪声音似乎有些不耐烦,但也没强行闯入,只道:“仔细搜查其他人家!那伙贼人可能有伤,重点查看有生人或伤者的人家!”
沈清尘心中急转。机会!她迅速对青霜低语几句,然后自己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火光下,只见三名穿着公门服饰、腰佩朴刀的差役正站在院中,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老村长和几个村民忐忑地站在一旁。
“各位官爷,”沈清尘福了一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担忧,“民妇是借宿在此的过路人,听见隔壁老人病重,心中不忍。民妇略通医术,方才正在为老人诊治。惊扰官爷,还请恕罪。”
络腮胡差役上下打量她,见她虽然衣衫破旧,但举止有度,言语清晰,不似寻常村妇,更不像江洋大盗,疑心去了几分:“你是郎中?”
“略知皮毛,不敢称郎中。”沈清尘低头道,“隔壁老人痰热壅肺,甚是凶险,民妇刚为他施针用药,稍有缓解。官爷若要搜查,还请轻声,莫要惊扰了病人。”
她这番话合情合理,且主动提到自己会医术,解释了为何在此。络腮胡差役看了看隔壁透出的灯光和咳嗽声,又看了看沈清尘坦然的神色,挥了挥手:“行了,你进去照看病人吧。其他人,跟我去别家看看!”
沈清尘心中稍定,退回屋内,掩上门。听着差役的脚步声远去,她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好险!利用医者身份和邻里的急症,暂时蒙混过关。但差役是真是假?是例行公事,还是另有所图?他们口中的“江洋大盗”,会不会就是指她们?
无论如何,此地一刻也不能多留了。
她对月影、青霜做了个手势,示意准备随时离开。目光却再次投向昏迷中的疏影,和那枚静静躺在旁边的、裂痕似乎又扩大了一丝的指向圆牌。
暗夜医者,救人与自救。而前路,依旧是迷雾重重,杀机暗藏。金城,那座西北边陲的重镇,等待着她们的,又将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