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落子·连环局
京兆府尹冯弼看着眼前神色冷峻的宸王府侍卫长周骁,额角的冷汗几乎要滴下来。
“周侍卫长,您是说……昨夜戌时三刻,在崇仁坊与延寿坊之间的青石巷,宸王殿下与王妃车驾遭遇不明身份匪徒袭击?匪徒动用了军中制式弩箭,且箭簇淬毒?”冯弼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正是。”周骁面无表情,将一份盖有宸王府印鉴的状纸放在冯弼案头,“现场遗尸七具,皆为青壮男子,身手不弱,所用兵刃亦非寻常。殿下与王妃受惊,护卫死三人,伤五人。此乃光天化日……不,是天子脚下,京城重地,竟有如此骇人听闻之暴行!京兆府职司京畿治安,还请冯大人即刻立案,限期缉拿凶徒,给殿下、给朝廷、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冯弼拿起状纸,只觉得重若千钧。宸王遇刺!这可不是小事。宸王虽看似闲散,却是实打实的亲王,军功封王,圣眷犹在。更别说那位新晋的嘉懿夫人,风头正劲。这件事,一个处理不好,他这项上乌纱怕是难保。
“下官……下官即刻立案!全力侦办!”冯弼擦了擦汗,“只是……周侍卫长,现场可留下什么明显线索?那些尸体……”
“尸体与证物,王府已暂时封存。冯大人可派人前去查验。不过,”周骁话锋一转,语气更冷,“此案关乎亲王安危,恐非寻常盗匪所为。王爷吩咐了,请冯大人务必谨慎,调查过程需严格保密,尤其是……莫要让某些别有用心之人,趁机搅乱视听,干扰破案。”
别有用心之人?冯弼心中咯噔一下。这是暗示朝中有人指使?他不敢深想,连连点头:“是是是,下官明白,一定谨慎,一定保密!”
送走周骁,冯弼立刻召集得力捕头和师爷,亲自带队赶往宸王府指定的地点勘验现场和尸体。一路上,他心头沉甸甸的,预感到自己卷进了一个巨大的麻烦。
几乎在周骁踏出京兆府的同时,宸王遇刺的消息,已如长了翅膀般飞遍了京城各大府邸。
皇宫,御书房。
皇帝萧衍放下手中的奏折,听完了内侍省都知太监王德的低声禀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在紫檀木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七……和他那个王妃,都没事?”
“回陛下,宸王殿下手臂受了些皮外伤,嘉懿夫人无恙,只是受了惊吓。王府护卫死伤数人。”王德垂首答道。
“皮外伤……”皇帝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目光投向窗外,“查。让皇城司暗中去查,看看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这么急。”
“是。”王德应下,又试探着问,“那京兆府那边?”
“让他们查他们的。”皇帝淡淡道,“该走的流程要走。朕倒要看看,这潭水下面,究竟藏着多少牛鬼蛇神。”
“奴才明白了。”
太子东宫。
太子萧玄明正在书房与几位属官议事,听到心腹太监的急报,眉头紧锁。
“七弟遇刺?可知是何人所为?”他放下手中的笔,神色凝重。
“目前尚不明朗。京兆府已立案,宸王府的人也正在追查。听闻刺客使用了弩箭和毒,非寻常匪类。”
属官中,一位年长的詹事低声道:“殿下,此事非同小可。宸王殿下虽不涉朝政,但毕竟是亲王,且刚在江南案中露了脸,如今遇刺,恐引发朝局动荡。是否……需遣人去宸王府慰问,并表明东宫关切之意?”
另一属官则道:“慰问自是应当。但此刻局势未明,刺客来历不明,东宫不宜介入过深,以免引火烧身,或被人误解。”
太子沉吟片刻,道:“七弟遇刺,于公于私,东宫都不可袖手旁观。备一份厚礼,以本宫的名义送去,表达慰问。同时,传话给我们在京兆府和刑部的人,让他们暗中关注此案进展,有任何异常,及时报来。记住,是‘关注’,不是‘插手’。明白吗?”
“臣等明白。”
誉王府。
“废物!”一只上好的定窑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誉王萧玄铮脸色铁青,胸膛起伏,“七个人,还有弩手,竟然连萧玄胤一根汗毛都没留下?还折了四个?留下的尸体还带了‘墨云锦’?他们是生怕别人查不到吗?!”
下首一名幕僚脸色发白,低声道:“王爷息怒。此事……此事确实蹊跷。我们安排的人,分明是用的普通黑衣和寻常兵器,那墨云锦和淬毒箭,绝非我们授意……”
“不是你们授意,那就是有人趁机捣鬼!想把这脏水扣在本王头上!”誉王眼中戾气翻滚,“周延年那边怎么说?”
“周尚书……周尚书说,他对此事毫不知情,定是有人陷害。他还说……”幕僚吞吞吐吐。
“说什么?”
“他还说,请王爷最近……稍安勿躁。宸王遇刺,陛下必定震怒,严查之下,恐生变数。那批江南的旧账,还需尽快处理干净……”
誉王烦躁地挥挥手:“知道了!让他管好自己工部的屁股!传令下去,让我们的人最近都收敛点,别被抓住把柄。还有,给宫里递个话,让母后寻个机会,探探父皇的口风。”
“是。”
工部尚书府。
周延年坐在书房暗室中,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对面坐着一位全身裹在黑袍中、看不清面容的人。
“昨晚的事,是你的人做的?”周延年声音嘶哑。
黑袍人发出低沉的笑声,声音像是砂纸摩擦:“周尚书何必动怒?不过是给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宸王妃一点小小的警告,顺便……试试宸王的深浅。没想到,他身边倒还有几个硬茬子。”
“警告?你知不知道这会引来多大的麻烦!”周延年压低声音,带着怒意,“京兆府、刑部,甚至皇城司都可能介入!那些尸体上的痕迹……”
“痕迹?”黑袍人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周尚书指的是那点江南的锦缎,还是那个小标记?放心,都是无头公案,查不到你头上。就算查,也只能查到一些……有趣的人身上。比如,我们那位太子殿下,不是正管着部分‘谛听’事务吗?”
周延年瞳孔一缩:“你想嫁祸东宫?”
“有何不可?”黑袍人轻笑,“水越浑,对我们就越有利。宸王遇刺,太子嫌疑,陛下猜忌……这朝堂,才能重新洗牌。周尚书当年能从那场皇陵风波中脱身,靠的不就是混乱吗?”
周延年沉默,手指微微发抖,不知是恐惧还是别的情绪。良久,他才道:“那批东西……在隐峰阙的东西,必须尽快处理掉。郑文远那老东西留下的线索,可能已经被宸王夫妇掌握了。”
黑袍人语气不变:“隐峰阙的看守,是宗正寺和将作监共同负责,想悄无声息进去处理,没那么容易。而且,那地方……有些邪门。当年参与的人,不少都莫名其妙死了或疯了。你以为郑文远怎么死的?真是我们动的手?我们只是推动了一把,他自己……沾了不该沾的东西。”
周延年想起一些久远的、不愿回忆的片段,打了个寒颤:“‘幽蚀’……那东西真的存在?”
“存在?呵……”黑袍人站起身,阴影笼罩着周延年,“它无处不在。人心之暗,贪欲之毒,皆是它的养料。皇陵下的秘密,远比贪墨银两更大。周尚书,我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慌张,而是趁着这次刺杀风波,把水搅得更浑,然后……”
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周延年脸色变幻,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宸王府,外书房。
萧玄胤看着桌上几份密报,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果然都动起来了。”他将密报递给一旁的沈知微。
沈清尘接过细看。一份是关于京兆府尹冯弼接到报案后如临大敌、亲自查案的动向;一份是东宫派人送来厚礼慰问的记录;一份是誉王府和周延年府上人员异常调动的观察;还有一份,则提到了市井间开始流传的一些谣言。
“谣言说,刺客身上有宫中密探的标记,可能是陛下对江南案牵扯过广不满,或是太子忌惮王爷功高震主?”沈清尘蹙眉,“这谣言来得太快了。”
“背后有人推波助澜。”萧玄胤手指点了点桌面,“想把我遇刺的事,引向皇室内部倾轧,尤其是东宫。这样一来,焦点转移,真正的凶手就能躲在后面看戏了。”
“那我们……”
“将计就计。”萧玄胤眼中寒光一闪,“他们想搅浑水,我们就帮他们一把,把这潭水彻底搅翻天。周骁。”
“属下在。”周骁应声。
“安排我们的人,在合适的渠道,‘无意中’透露两个消息。”萧玄胤吩咐,“第一,刺客使用的毒箭中,有西南‘五毒教’的独门配方痕迹,而五毒教近年来与南境某些藩王走动甚密。第二,刺客尸体上发现的墨云锦,经辨认,其暗纹样式与三年前宫中赏赐给几位藩王的贡锦中的某一批,极为相似。”
周骁眼睛一亮:“王爷是想……把南境藩王也拖下水?让他们互相猜忌?”
“不止。”萧玄胤冷笑,“南境靖南王去年曾因军饷问题与工部有过龃龉,而周延年正是当时经办人之一。至于五毒教,我记得他们曾想通过进献秘方结交太医院,被太子以‘邪门外道’为由驳回了。把这些线索,零零散散、真真假假地放出去。我倒要看看,这京城里,有多少人会睡不着觉。”
沈清尘在一旁听着,心中暗叹萧玄胤手段的老辣。这一招祸水东引加离间计,看似简单,却精准地戳中了多方势力的敏感点。南境藩王、工部周延年、东宫太子,甚至可能还有太医院背后的某些人……都会被卷入这场猜忌的漩涡。
“那我们自己的调查呢?”沈清尘问,“令牌和玉如意。”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步。”萧玄胤看向她,“明面上的调查,让京兆府和那些谣言去吸引目光。我们暗中的力量,全部集中到两件事上:一是查那黑色令牌的材质来源和雕刻风格,二是摸清隐峰阙内部的结构和守卫情况。”
他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卷图纸,铺开。那是一幅粗略的皇陵区域地图,其中“隐峰阙”被特别标出。
“这是我让人从将作监旧档中临摹的隐峰阙大致区域图,但内部墓室分布和机关暗道,属于绝密,图上没有。”萧玄胤指着地图,“我们需要更详细的资料。大长公主那边,我已经通过隐秘渠道递了话,她会帮忙安排,让我们的人以‘勘察古建技艺、筹备皇陵日常维护’的名义,进入隐峰阙外围区域一次。但机会只有一次,时间也不会长,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沈清尘靠近细看地图,脑中飞速运转:“外围勘察,能看到的东西有限。关键是如何确定郑大人可能藏匿证据的具体墓室,以及如何避开守卫进入。令牌和玉如意,应该是信物或钥匙。我们需要知道它们具体对应哪里,如何使用。”
“令牌的材质很特殊。”沈清尘想起自己的发现,“非金非木,质地坚硬冰凉,我尝试用几种酸液测试,几乎不受腐蚀。雕刻的异兽山峰图案,风格古朴,不似本朝常见。我怀疑……它可能年代非常久远,甚至早于大晟朝。玉如意上的刻字‘隐峰藏幽’,也暗示‘隐峰’之地可能藏有更古老的秘密。”
萧玄胤若有所思:“早于大晟?难道隐峰阙的建造,利用了前朝甚至更早的遗迹?这倒有可能。皇陵选址,本就讲究风水龙脉,若前朝在此有过重要建筑或墓葬,被本朝改造利用,也是常事。若真如此,那里的机关暗道,可能更复杂。”
他看向沈清尘,目光凝重:“清尘,这次探查,危险程度远超以往。隐峰阙不仅是皇家禁地,更可能涉及‘幽蚀’那种诡异力量。你……确定要去吗?”
沈清尘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犹豫:“殿下,线索是我们一起发现的,真相是郑大人用性命换来的。我的能力或许能感知到别人察觉不到的东西,这是优势,也是责任。况且,”她顿了顿,语气坚定,“我不喜欢事情做一半。既然开始了,就要走到最后。”
萧玄胤看着她清澈眼眸中闪烁的勇气与执着,心中某处微微一动。他见过太多女子,或娇柔,或跋扈,或工于心计,却从未有一人,如她这般,明明身处险境,却因秉持着对真相的敬畏与追求,而焕发出如此夺目的光彩。
“好。”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有力,“那我们就一起,把这条路走到底。我会安排最得力的人手配合你。百工院那边,你尽快筛选几个绝对可靠、技艺精湛且胆大心细的匠师,组成核心小队,开始研究皇陵建筑特点和可能的机关类型。令牌和玉如意的秘密,也要加紧参详。”
“我明白。”沈清尘点头,忽然想起一事,“对了,殿下,刺客身上那个‘三眼猊’标记,和我们令牌上的异兽,风格虽有相似,但细看差异很大。令牌上的兽形更古老抽象,而三眼猊则相对具象。我怀疑,制作令牌的技艺,可能是一种更古老传承的分支或源头。若能找到精通此道的匠人世家或门派,或许能有突破。”
萧玄胤眼中精光一闪:“这是个思路。将作监里有些老师傅,世代相传,或许知道些秘闻。我会让人暗中打听。另外,关于‘幽蚀’……大长公主或许知道得比说出来的更多。下次见面,可以试着旁敲侧击。”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天色将晚。
离开书房时,沈知微感到一种奇异的充实感。恐惧仍在,但被更强烈的使命感和与身边人并肩作战的踏实感所覆盖。
回到栖梧院,她立刻开始着手准备。列出需要研究的书目、需要准备的工具、需要考察的匠师名单……
青霜送宵夜进来时,见她伏案疾书,忍不住道:“夫人,您才受了惊吓,该多休息才是。”
沈清尘抬头,笑了笑:“我没事。青霜,你去把西厢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布置成临时书房和工作室,要安静,光线好。另外,明日一早,去百工院请这几位师傅过来一趟……”她递过一张名单。
“是。”青霜接过,虽然担心,但见夫人神色坚定,也不再劝。
夜色渐深,宸王府各处灯火陆续熄灭,唯有栖梧院的西厢和萧玄胤的外书房,灯火亮至深夜。
一场风暴已在京城上空汇聚,而风暴的中心,宸王府的两位主人,正如同最精密的齿轮,开始悄然运转,布下一张针对暗处敌人的大网,同时,也将目光投向了那座隐藏着惊天秘密的皇家陵园。
落子,无悔。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