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春池惊变
春龙节这日,天气晴好,风中已带了些微暖意。西苑太液池畔,柳丝初黄,残冰尽融,碧波粼粼映着雕梁画栋。皇家园林果然气象非凡,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奇花异石点缀其间,虽未至姹紫嫣红时节,但那份皇家独有的恢弘与精雅,已足以令初次踏入者屏息。
今日西苑开放了靠近太液池东岸的大片区域,供宗室、勋贵及三品以上官员家眷游赏。一时间,环佩叮当,衣香鬓影,锦衣华服的女眷们或在亭中闲话,或沿池漫步,或于暖阁内品茗听曲,笑语盈盈,好一派太平富贵景象。
沈清尘与永嘉郡主同行。永嘉今日兴致颇高,挽着沈清尘的手臂,指点着各处景致,低声说着京中趣闻。周围不时有贵女命妇上前行礼寒暄,沈清尘从容应对,既不冷淡,也不过分热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她今日的装扮比平时略华美些,穿了一身湖蓝色织金缠枝莲纹袄裙,外罩月白绣银竹叶纹披风,发间簪着赤金点翠步摇并那支白玉簪,既显王妃身份,又不失清雅。
她的注意力,却始终分出一大半,落在太液池西北方向那片略显荒疏的竹林深处——那里便是前朝观星台的遗址所在。据舆图标记和赵安提前打探,遗址主体建筑早已坍塌,只余几段残破石基和一座半埋于土的浑天仪石座,平日有内监偶尔洒扫,但少有人至。
“王妃在看什么?”永嘉郡主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哦,那边啊,是前朝留下的破台子,没什么好看的。据说早年还有术士在那里捣鼓星星月亮,后来前朝覆灭,就荒废了。咱们去那边暖阁吧,听说今日宫中乐坊排了新曲……”
“郡主先去,我略走走,透透气。”沈清尘微笑道,“方才饮了些热茶,有些闷。”
永嘉郡主不疑有他,点头道:“那王妃慢些,我让人把暖阁临窗的位置留着。”
支开永嘉郡主,沈清尘带着春禾,状似随意地沿着太液池畔,朝着竹林方向缓步走去。越往西北,游人越少,景致也越显荒凉。竹林幽深,风过时飒飒作响,带着初春的寒意。
两名不起眼的内侍早已候在竹林小径入口,见沈清尘到来,无声行礼,转身引路。这是赵安提前打点好的“自己人”。
穿过疏朗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略显空旷的平地上,果然散落着巨大的青石基座,雕刻着模糊的星宿云纹,半掩在枯草与苔藓之下。一座残缺的浑天仪石座歪斜地立在中央,铜制的仪轨早已锈蚀剥落,只余空洞的框架指向天空。
沈清尘示意春禾和内侍在外围等候,自己缓步走近遗址。她能感到,怀中的玉璜在靠近这片区域时,开始微微发热,璇玑板也传来隐约的共鸣感。
她凝神静气,调动感知力,同时从袖中取出一个特制的小巧罗盘——指针并非寻常南北,而是嵌入了经过处理的幽痕残留粉末,对异常能量有微弱指向作用。
罗盘指针在靠近浑天仪石座时,开始不规律地颤动,最终偏向石座底部一处被藤蔓遮掩的角落。
沈清尘蹲下身,拨开枯藤。石座底部与地面相接处,青石表面赫然刻着一圈更加繁复、也更加清晰的幽痕符号!这些符号比她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处都要完整、密集,且似乎构成一个完整的环形阵列,中心也是一个逆卍字,但周围环绕的星点更多,排列方式隐隐与璇玑板上某处星群对应!
她心中震动,立刻取出准备好的拓印纸和特制拓墨,小心地将部分符号拓印下来。同时,她将玉璜轻轻贴近石座上的符号。
就在玉璜触碰到石座的瞬间——
异变陡生!
石座上那些沉寂的符号,骤然亮起一层极其黯淡、却清晰可见的暗绿色幽光!整个石座发出低沉的嗡鸣,一股冰冷、粘滞、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阴寒气息,如同苏醒的巨兽般,从石座底部弥漫开来!
与此同时,沈清尘感到脚下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不是地震,更像是……某种庞大的机械或能量装置被触动了枢纽!
她立刻收回玉璜,疾步后退。暗绿幽光闪烁了几下,缓缓熄灭,地面的震动也停止了。但那股被惊醒的阴寒气息并未完全消散,萦绕在遗址周围,让空气都冷了几度。
“王妃!”春禾和内侍听到动静,焦急地跑过来。
“我没事。”沈清尘稳住心神,脸色却有些发白。刚才那一下,显然激活了这处节点的某种“防御”或“示警”机制!这节点不仅存在,而且是“活”的,且比大悲寺古塔那个要敏感、强大得多!
“快离开这里。”她低声道。拓印已经完成,目的达到,不能久留。
一行人匆匆退出竹林。就在她们即将踏上主路时,迎面却走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两名宫装女子。年长些的约三十许,穿着杏黄色宫装,面容端丽,气质温婉中带着几分书卷气,竟是三皇子萧玄策的正妃,柳氏。她身边跟着一位更年轻些的少女,十六七岁模样,鹅蛋脸,柳叶眉,穿着水红色宫装,容貌娇艳,眉宇间却带着几分骄纵,正是五皇子萧玄明的胞妹,瑞和公主萧玉宁。两人身后跟着数名宫女太监。
柳妃见到沈清尘,显然也有些意外,随即露出得体的微笑:“原来是宸王妃,真巧。”
沈清尘停下脚步,依礼道:“见过柳妃,瑞和公主。”
瑞和公主萧玉宁打量着沈清尘,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毕竟沈清尘出身庶女,又嫁了个“残废”王爷。“宸王妃怎么走到这僻静处来了?这边没什么景致,荒凉得很。”
“随意走走,透透气。”沈清尘平静道,“正打算回去。柳妃和公主也是来散步?”
柳妃笑道:“玉宁说想看看前朝的浑天仪遗址,便陪她过来瞧瞧。既然王妃也要回去,不如同行?”
沈清尘心中一凛。她们也要去遗址?是巧合,还是……刚才的动静引起了注意?
“好啊,一起走热闹些。”瑞和公主倒是爽快,她已经蹦蹦跳跳地朝竹林里去了,“柳妃嫂嫂,宸王妃,你们快点!”
柳妃歉意地对沈清尘笑笑:“公主性子急,王妃勿怪。”说着也跟了上去。
沈清尘只得与春禾交换一个眼神,也转身跟上。此时若坚决离开,反而显得可疑。
一行人再次回到遗址。瑞和公主绕着浑天仪石座转了一圈,撇撇嘴:“就是个破石头台子嘛,有什么好看的。皇兄还说这里有什么星象奥秘,骗人。”
柳妃则细致地观察着石座上的雕刻,轻声道:“前朝天文术数也曾盛极一时,可惜……如今只余残迹。”她似乎对星象颇有兴趣。
沈清尘站在一旁,暗自警惕。玉璜在怀中微微发热,提醒着她此地的异常并未平息。她能感觉到,那股阴寒气息在柳妃和公主靠近后,似乎又“活跃”了一丝,但极其隐晦。
忽然,瑞和公主不知怎的,脚下一滑,“哎呀”一声,竟朝着浑天仪石座歪倒过去!她下意识伸手去扶石座——
“公主小心!”柳妃惊呼。
沈清尘距离更近,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想拉住公主。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公主衣袖的刹那,石座底部那些刚刚沉寂下去的符号,骤然再次爆发出更加明亮的暗绿幽光!一股比刚才更强烈的阴寒气息,如同触手般从石座中探出,直扑向最近的瑞和公主!
千钧一发!
沈清尘顾不得许多,猛地将公主向后一拽,同时另一只手已将怀中的玉璜掏出,挡在身前!
玉璜白光大盛!与那暗绿幽光撞在一处!
“噗”的一声闷响,绿光与白光同时炸开,化作点点光屑消散。瑞和公主被沈清尘拉得踉跄后退,跌坐在地,吓得花容失色。柳妃也惊得捂住嘴。
石座上的幽光再次熄灭,那股阴寒气息也如同受惊般缩了回去,消失无踪。
“公主!您没事吧?”宫女太监们这才反应过来,慌忙上前搀扶。
瑞和公主惊魂未定,被扶起来,看向沈清尘手中那块正缓缓收敛白光的玉璜,又看看那毫无异状的石座,结结巴巴:“刚……刚才那是什么光?是……是这块玉在发光?”
柳妃也快步走近,目光惊疑不定地在玉璜和石座之间徘徊:“宸王妃,方才……”
沈清尘迅速将玉璜收回袖中,神色已恢复平静:“公主受惊了。方才许是日光折射,加上公主不慎滑倒,看花了眼。这玉不过是寻常物件,哪会发光。公主可曾扭伤?”
她语气镇定,眼神坦然,仿佛刚才那惊人的一幕真的只是错觉。
瑞和公主揉了揉手腕,又仔细看了看石座,确实再无异常,自己也迷糊起来:“是……是吗?可能真是我眼花了……这石头冰得很,吓我一跳。”
柳妃深深看了沈清尘一眼,没有再追问,转而关切地问候公主。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事不宜深究。
一场风波,看似被沈清尘轻描淡写地遮掩过去。但沈清尘心中清楚,方才的凶险远超想象!那观星台节点竟然会主动攻击靠近的皇室成员(瑞和公主)!若非她及时用玉璜阻挡,公主恐怕已经被幽痕之力侵体!而且,节点对玉璜的反应如此激烈,说明两者之间存在强烈的相互感应甚至克制关系!
对方将节点设置在皇家园林,目标难道就是皇室中人?今日若非她恰好在场,后果不堪设想!
“此地湿滑,不宜久留,公主、柳妃,我们还是先回去吧。”沈清尘提议道。
柳妃点头同意,瑞和公主也心有余悸,不再坚持。一行人匆匆离开竹林,返回热闹的游赏区。
与柳妃、公主分开后,沈清尘立刻找到永嘉郡主,借口身体不适,提前离开了西苑。
马车上,她拿出那幅新拓印的符号,又回想方才惊险一幕,心潮难平。
太液池观星台节点,不仅确认存在,而且极具攻击性,目标直指皇室!这比预想的更加严重。
敌人究竟想干什么?用幽痕之力暗害皇室成员?还是……有更可怕的图谋?
玉璜今日的表现也证实了其强大威力,但同时也暴露了——她身怀克制幽痕之宝的事情,很可能已经被柳妃和瑞和公主怀疑。虽然她们未必明白那是什么,但消息若传到某些人耳中……
沈清尘感到一张无形的网,正从四面八方收紧。
回到王府,她立刻将今日所见所感告知萧玄胤。听到观星台节点主动攻击瑞和公主,萧玄胤的脸色也变了。
“他们的目标果然是皇室!”萧玄胤拳头紧握,“今日之事,绝不能泄露。我会设法让今日在场的内侍宫女闭嘴。柳妃那边……她是个明白人,应该知道轻重,暂时不会乱说。但瑞和公主年轻口快,需留意。”
“王爷,此事不能再拖了。”沈清尘肃然道,“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并摧毁所有关键节点,尤其是皇宫内的那个!否则,下一次,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
“我知道。”萧玄胤目光锐利如刀,“钦安殿……必须尽快探查。赵安!”
“老奴在。”
“宫中旧档查阅,进展如何?”
“已有眉目。”赵安低声道,“老奴买通了一名在藏书阁整理旧档的老太监,他偷偷抄录了一些零散记载。其中提到,钦安殿西北角那口古井,在前朝曾是一处‘祭星井’,每逢重大祭祀前,会投入特制的‘星陨玉屑’和‘灵泉水’,以‘沟通天人’。本朝立国后,此井便被封存,但……记录显示,三十年前,曾有术士建议重启此井,以‘镇国安邦’,被当时的一位大学士以‘妖言惑众’驳斥,不了了之。那位术士,好像就姓……‘妙’。”
妙?妙真师太?!
沈清尘和萧玄胤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
线索,终于串起来了!
钦安殿古井,前朝祭星井,三十年前建议重启的“妙”姓术士……很可能就是妙真师太或其同门!他们早就盯上了皇宫内的这个关键节点!
“那老太监可还提到,近来是否有人接近过那口井?”萧玄胤急问。
赵安摇头:“他说那地方偏僻,又有‘不祥’传闻,平日连洒扫太监都少去。但……约莫半年前,他曾远远看到,有内侍省的人领着几个穿道袍不像道袍、穿官服不像官服的人在那附近转悠过,后来就不见了。他当时没敢多看,也没敢多问。”
半年前!正是萧玄胤坠马后不久,也是各种幽痕器物开始更频繁出现的时间段!
“内侍省……”萧玄胤眼神冰冷,“看来,宫里确实被渗透得不浅。”
“王爷,我们必须想办法进入钦安殿,实地探查那口井。”沈清尘道,“或许……可以借祭祀或祈福之名?”
萧玄胤沉吟良久,缓缓道:“七日后,是父皇寿辰前的小祭,皇室成员需至钦安殿祭祖。按例,皇子正妃亦需陪同祭祀。这是一个机会。”
七日后!时间紧迫!
“但这意味着,你需要正式以宸王妃身份,出现在皇室祭祀场合,众目睽睽之下。”萧玄胤看向沈清尘,“且祭祀过程庄严肃穆,规矩森严,想脱离众人视线单独探查,几乎不可能。风险极大。”
“再难,也要一试。”沈清尘目光坚定,“妾身会小心寻找机会。玉璜和璇玑板,或能助我感应井中异常。若有万一……也可随机应变。”
见她决心已定,萧玄胤也不再劝阻。“好。这七日,我会教你祭祀礼仪细节,并让赵安准备可能用到的工具和接应。记住,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宁可放弃,也不可冒险暴露。”
窗外,暮色四合。七日后的钦安殿祭祀,将成为一场与时间赛跑、与暗处敌人正面周旋的凶险博弈。
而太液池畔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一道刺目的闪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