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库房暗影
歇息了三日,沈清尘感觉精神已恢复大半。玉璜上的暗痕又淡去些许,如今只余一线极浅的灰影,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这变化让她安心,也让她警惕——玉璜似乎在与幽痕的对抗中消耗着自身某种力量,需得慎用。
这日清晨,她带着春禾和萧玄胤新拨来的一个名唤“松墨”的沉稳丫鬟,前往王府库房。
库房位于王府东侧,是一处独立的院落,高墙厚门,守卫森严。管事周嬷嬷已候在门外。她约莫五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青色比甲,面容严肃刻板,眼神锐利如鹰,打量着沈清尘,行礼的动作规范却透着疏离。
“老奴周氏,给王妃请安。王妃要清点库房,老奴已按赵管家吩咐,将一应账册备齐,库中仆役也皆在此听候差遣。”她声音平板,听不出情绪。
沈清尘目光扫过她身后七八个低眉顺眼的仆役,又看向那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有劳周嬷嬷。此次清点,旨在厘清旧账,核对实物,并非信不过嬷嬷。嬷嬷是府中老人,还需您多指点。”
“不敢当。”周嬷嬷侧身让路,“王妃请。”
库房内部比沈清尘想象的更为宏大。分前后数进,按器物类别分区:金银器、玉器、瓷器、漆木器、书画、古籍、织绣、杂项等,井井有条。器物大多收在箱柜或博古架上,覆着防尘的绸布。空气中有淡淡的樟木和防蛀草药的气味,地面洁净无尘,可见日常管理确是用心。
“先从书画古籍开始吧。”沈清尘道。这类物品最易损毁,也最易被偷梁换柱。
周嬷嬷示意掌管此区的仆役打开箱柜。沈清尘并非书画鉴定专家,但前世接触过大量馆藏,对纸张、墨色、装裱、印章的时代特征有基本认知。她让松墨记录,自己则仔细观察。
起初一切顺利,账册与实物大致对得上。直到翻检到一批标注为“前朝佚名山水册页”时,沈清尘停下了手。
册页共十二开,纸色自然,画意古朴,但……其中三开的装裱天头绫绢,与另外九开有细微色差,接缝处的浆糊痕迹也较新。她轻轻捻了捻那三开的纸张边缘,手感略涩,与另外九开历经岁月温润的手感不同。
“周嬷嬷,这册页,近来可曾重新装裱过?”沈清尘状似随意地问。
周嬷嬷上前看了看,摇头:“未曾。此物入库已逾十年,一直封存于此。”
沈清尘点点头,没再多说,只让松墨特别记下这三开的编号和特征。她心下已有判断:这三开是后来补配的摹本,且技艺颇高,若非她对材料极其敏感,几乎难以察觉。是谁?何时?为何要这么做?真迹去了哪里?
她没有当场揭穿,继续清点。
到了玉器区,问题更明显。几件标注为“和田白玉”的摆件,玉质虽白,却欠温润,透光结构略显松散,更接近品质较高的京白玉或俄料。还有一对“汉代谷纹玉璧”,沁色浮于表面,雕工线条绵软,缺乏汉玉的刚劲力道,应是后世仿品。
沈清尘一一指出,语气平和,只问:“嬷嬷,这些物件入库时,可曾请人掌眼?”
周嬷嬷脸色有些发白,额角渗出细汗:“回王妃,库中器物来源繁杂,有宫中赏赐,有王爷征战所得,亦有各方馈赠。入库时虽有登记,但……老奴眼力有限,有些物件,实在难辨真伪。”
“无妨,年代久远,有所疏漏也是常情。”沈清尘没有深究,只让详细记录差异。她看得出,周嬷嬷的紧张不似作伪,可能真的只是能力有限,或当年入库时便已如此。但也不能排除有人利用这点,以假换真。
清点进行到下午,到了杂项区。这里堆放的多是些不甚贵重或难以归类的东西:奇石、古钱、破损的兵器配件、旧家具零件等。
在一个角落的木箱里,沈清尘看到了一件东西,心头猛地一跳。
那是一尊青铜爵,商周样式,三足,流与尾略残,通体覆盖着厚重的绿锈。吸引她的不是爵本身,而是爵腹内侧,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小片极其不规则的黑褐色锈斑,与她处理过的剑格上的幽痕,以及玉璜最初的痕迹,感觉极其相似!而且,这锈斑似乎……更大,颜色更深。
她强抑住立刻上前的冲动,先清点了旁边的几件物品,才看似随意地走到那木箱旁,拿起青铜爵。
入手沉重。指尖触及那片黑褐色锈斑时,一股阴寒之意瞬间窜上,比之前接触剑格时更清晰!与此同时,袖中的玉璜微微发热。
“这爵……”沈清尘稳住心神,问道,“从何而来?”
周嬷嬷翻看账册,答道:“记的是五年前,王爷北疆平叛归来时,当地士绅所献‘古物’之一,因有残缺,便归入杂项。”
又是北疆。萧玄胤坠马、剑格、还有这爵……都与北疆有关联。
“我看这锈蚀有些特别,想拿回去仔细清理研究一下,或许能恢复些本来面貌。”沈清尘尽量让语气显得只是出于修复师的兴趣。
周嬷嬷有些迟疑:“王妃,这……库房之物,若无王爷或赵管家手令,按规矩不能私自带出。”
“我会向王爷禀明。”沈清尘道,“先记下,暂存于此,待我取了手令再来取。”
“是。”
清点持续到日头西斜,才大致完成。初步统计,账实不符或存疑的器物,约有二十余件,其中书画古籍问题较多,玉器次之,金银瓷器反而问题较少。沈清尘心中有了计较:书画玉器价值高且易仿制,是作伪的重灾区;金银瓷器难以完全仿冒,更容易在重量、成色上做手脚,但这次清点并未发现明显问题,要么是管理严格,要么是手段更隐蔽。
离开库房时,周嬷嬷送她到门口,脸色比早晨更显憔悴,欲言又止。
“嬷嬷还有事?”沈清尘停步。
周嬷嬷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王妃……老奴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嬷嬷但说无妨。”
“库房这些陈年旧账,有些……可能牵涉到王府早年的一些人和事。”周嬷嬷眼神复杂,“王妃您初来乍到,有些事,或许不知道比知道更好。清点出问题,老奴难辞其咎,但若深究下去,恐对王妃……未必是福。”
这是在提醒,还是在威胁?抑或是某种自保的暗示?
沈清尘看着她:“嬷嬷的意思我明白了。我清点库房,是为王府理清家底,并非为了揪谁的错处。过去的事,若无人提起,我自然不知。但若将来再有问题,恐怕就不能一概而论了。嬷嬷是明白人,今后库房还需您多费心,新规矩立起来,对大家都好。”
软中带硬,既给了台阶,也划了底线。
周嬷嬷深深看了她一眼,躬身道:“老奴……谨记王妃教诲。”
回听雪轩的路上,春禾小声说:“姑娘,那周嬷嬷最后的话,听着怪瘆人的。库房的水,看来不浅。”
“水深才好养鱼。”沈清尘淡淡道,“也才能摸到大鱼。去请赵管家来一趟,就说我有要事禀报王爷,关于库房清点和……北疆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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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前,沈清尘在书房向萧玄胤汇报了清点结果,并将那尊青铜爵的事情重点提了出来。
“又是北疆的东西,带有类似的诡异锈蚀?”萧玄胤听完,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那爵现在何处?”
“仍在库房杂项箱中,妾身未敢擅动。”沈清尘道,“但妾身怀疑,此类带有特殊锈蚀的物件,可能不止一件。王爷当年在北疆,可还接触过其他来历不明、感觉异样的古物?”
萧玄胤陷入回忆,眉心微蹙:“北狄各部信仰芜杂,常有祭祀古物。当年剿灭的几个部落,巢穴中确有不少古怪器物。大部分随战利品上交了,一些不起眼或残缺的,便留了下来,后来大多收入库房。”他看向赵安,“去查,所有标注来自北疆、尤其是五到十年前那几次战事的入库器物清单,单独列出来。着重查找玉器、青铜器,以及任何记录不详、感觉‘不对’的东西。”
“是,老奴这就去办。”赵安应声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烛火跳跃,映得萧玄胤侧脸轮廓分明。
“你似乎对这些‘不对’的东西,格外敏感。”他忽然道。
沈清尘心头微紧,坦然道:“家母留下的手札中,对此类异常器物有所记载,妾身自幼耳濡目染,故能察觉一二。且……”她顿了顿,“妾身触碰那玉璜和剑格时,身体会有特殊感应,想必王爷已有所察。”
这是半真半假的坦白。特殊感应是真的,但来源是她穿越的灵魂还是原主体质,她自己也不清楚。
萧玄胤没有追问细节,只是道:“这种感应,可会对你有损?”
沈清尘一愣,没想到他会关心这个。“暂时未有不适。清理剑格后虽疲惫,但休息后已无碍。那玉璜……似乎有保护之效。”
萧玄胤点点头,沉默片刻,道:“清理那青铜爵,你需要什么?”
“与上次类似,但需更谨慎。那爵上的痕迹似乎更强。”沈清尘道,“另外,妾身想请王爷准许,在西跨院工房设一个专门的区域,用以处理和研究此类物件。最好能有些防护措施。”
“准。”萧玄胤很干脆,“需要什么,列单子给赵安。王府护卫里挑两个嘴紧、胆大的,给你看守门户。清理过程,除你指定之人,任何人不得靠近,包括我和赵安。”
这是给了极大的权限和信任,也划清了界限——他不窥探她的具体手法。
“谢王爷。”沈清尘真心道。
“还有,”萧玄胤看着她,“库房那些问题物件,你打算如何处置?”
沈清尘早已想好:“真假掺半、难以追查的,暂且记录在案,日后慢慢替换或处置。但有一条新规须立下:今后任何器物入库,须有两人以上共同查验、签字画押,并留详细描述和图样。重要器物,定期复核。此为长远之计。至于周嬷嬷……”
“她侍奉先太妃多年,无功无过,能力有限,但未必有胆量监守自盗。”萧玄胤接口,“敲打一下,留着。库房需要个熟悉旧例的人,骤然换人,反易生乱。你可安排一个得力助手进去,慢慢接手。”
想法不谋而合。沈清尘点头:“妾身也如此想。松墨沉稳细心,略通文墨,可让她跟周嬷嬷学一段日子。”
事情议定,气氛稍缓。萧玄胤忽然问:“你今日在库房,可还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与靖安侯府有关的。”
沈清尘心中一动:“王爷为何有此一问?”
萧玄胤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份卷宗,递给她。“查你母亲林氏时,顺便查了靖安侯府。你生母林氏,并非京城人士,也非靖安侯所言的外地小吏之女。她二十年前出现在京城,身份成谜,后被靖安侯纳为妾室,十分低调。而靖安侯府库房中,据说也有一两件‘来历奇特’的镇宅之物,与你说的‘幽痕’器物特征相似。”
沈清尘接过卷宗,快速浏览。上面记载简略,但提到了几个关键点:林氏自称祖籍江南,但口音有异;擅长辨识古物,曾帮靖安侯鉴定过几件藏品;性情孤僻,少与人往来;去世前一年,曾独自离府数日,去向不明。
“王爷怀疑,我母亲的身份,与这些诡异器物有关?”沈清尘合上卷宗,心潮起伏。
“只是猜测。”萧玄胤道,“你若有机会回侯府,或可留意。当然,需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
回侯府?沈清尘想起那面库房深处的连弧纹镜,以及母亲手札上“勿近、勿观、勿思”的警告。那里肯定有重要线索。
“妾身明白了。”她将卷宗递还,“谢王爷告知。”
离开书房时,夜色已浓。沈清尘抬头望天,星子稀疏。这个看似平静的王府,乃至整个京城,似乎都笼罩在一层由诡异古物编织的迷雾之中。母亲林氏、萧玄胤的腿伤、北疆的部落、还有那不知源头在何处的“幽痕”……千头万绪,隐隐指向某个深不可测的秘密。
而她,正站在这个秘密的边缘。
袖中的玉璜,传来一阵轻微的、持续的温热,仿佛在共鸣,又仿佛在警示。
接下来的路,要更加小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