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裂痕微光
沈清尘在听雪轩昏睡了一整天。
右手掌心的灼伤并不严重,敷了赵安连夜请来的、口风极紧的老大夫留下的药膏,疼痛已缓解大半。真正消耗过度的是精神,那种仿佛被掏空、连思绪都变得凝滞的疲惫感,直到傍晚时分才稍稍散去。
醒来时,窗外暮色四合。春禾红着眼圈守在床边,见她睁眼,差点哭出来:“姑娘,您可算醒了!吓死奴婢了……”
“我睡了多久?”沈清尘声音干涩。
“快七个时辰了。”春禾扶她坐起,端来温水,“王爷午后来过一趟,见您睡着,没让叫醒,坐了一会儿才走。赵管家也来了几次,送了好些补品药材。”
萧玄胤来过了?沈清尘接过水杯,慢慢啜饮。温热的水流划过喉咙,带来些许真实感。她下意识摸向胸口,那里空空如也——玉璜被她收在了枕边的锦盒里。
“石磊石森那边……”
“姑娘放心,他们兄弟嘴严得很,什么都没说。”春禾低声道,“只是……王爷似乎察觉了什么,问石森昨晚马车为何急出府,石森只按姑娘先前的吩咐,说是您忽然想去慈恩观夜祷,为王爷祈福。王爷没再多问,但……”
但以萧玄胤的敏锐,岂会相信这种临时起意的说辞?他只是选择了暂时不追问。
沈清尘点点头。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她必须将昨夜之事,至少是部分真相,告知萧玄胤。不仅因为他是盟友,更因为那些北疆器物背后的阴谋,直接关联着他的安危。
“更衣。我去见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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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烛火通明。萧玄胤依旧坐在轮椅中,手中拿着一卷书,却似乎并未看进去。听到通报,他抬眼看向门口。
沈清尘穿着素净的月白襦裙,外罩浅青色比甲,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她行礼后,萧玄胤示意她坐下。
“手怎么样了?”他开门见山。
沈清尘微微一怔,坦然伸出右手。掌心缠着细棉布,药膏的气味淡淡散出。“皮外伤,已无大碍。劳王爷挂心。”
萧玄胤的目光在她手上停留一瞬,转而看向她的眼睛:“昨夜,不是去慈恩观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清尘迎着他的视线:“是。妾身去了城南别院。”她顿了顿,决定实话实说,“那尊石雕人面像……昨夜子时前后,自行异动,散发出不详气息,似欲引动什么。妾身察觉有异,赶去处置,暂时将其压制了。”
她说得简略,但“自行异动”、“压制”这几个词,已足够让萧玄胤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和其中的凶险。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独自处置的?”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沈清尘点头,“情况紧急,来不及求援。幸而……准备了些克制之物,侥幸成功。”她没提玉璜,也没提那惊心动魄的对抗过程,只轻描淡写地带过。
萧玄胤沉默良久,书房里只听得到烛火噼啪的轻响。他握着书卷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那些东西,比预想的更危险。”他终于开口,语气凝重,“你不该独自涉险。”
“当时别无选择。”沈清尘平静道,“况且,妾身既已应下此事,便有所准备。只是……”她迟疑了一下,“经过昨夜,妾身认为,仅靠目前的方法,恐难真正解决此类器物,尤其是像石雕这般……‘特殊’的。”
“你有何想法?”
“需要更系统的了解。”沈清尘道,“这些器物上的诡异力量,源头何在?作用机制如何?克制原理是什么?仅靠尝试和猜测,效率低且风险高。母亲的手札残缺,记载有限。或许……需要从其他途径寻找知识。”
萧玄胤明白她的意思:“你想查你母亲林氏的来历,以及与这些‘知识’可能相关的人或典籍。”
“是。”沈清尘承认,“还有北疆。王爷当年接触这些器物的具体情境、相关部落的信仰习俗、乃至军中是否还有其他人接触后出现异常……这些信息,或许能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
萧玄胤沉吟片刻:“林氏之事,赵安还在查,但线索很少,她似乎刻意抹去了过往。北疆那边……我的人一直在暗中调查,但当年涉及此事的几个关键人物非死即失踪,阻力很大。至于典籍,”他顿了顿,“皇家藏书阁和钦天监,或许有一些涉及古物异象、祭祀秘术的孤本残卷,但寻常人绝难接触。”
皇家藏书阁……钦天监……沈清尘心中一动。这些地方,确实可能收藏着外界罕见的秘闻记录。
“此事需从长计议,急不得。”萧玄胤看着她苍白的脸,“当务之急,是你先养好身体。别院那边,我会加派人手,严加看守。那些器物,在你准备好之前,不要再轻易触碰。”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明显的保护意味。
沈清尘心中微暖,但并未完全应下。“妾身明白。不过,那尊石雕虽暂时压制,仍需定期观察,以防反复。另外,”她想起那枚沉寂的玉璜,“妾身需要一些特殊的材料,尝试……修复一件重要的辅助之物。”
她没有明说是玉璜,但萧玄胤似乎领会了。“需要什么,写下来。只要世上有的,我会设法。”
“谢王爷。”沈清尘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事。靖安侯府那边,妾身或许需要寻个合适的时机,回去一趟。”
萧玄胤目光锐利起来:“为了那面镜子?”
“是。母亲手札中特意警告,那镜子非同小可。或许……与眼前的谜团也有关联。”沈清尘道,“而且,妾身也想试试,能否在侯府找到更多关于母亲过去的蛛丝马迹。”
“可以。”萧玄胤应得干脆,“但需周密安排。靖安侯府如今立场暧昧,不可不防。回去时,我会让石磊石森暗中随行。另外,”他语气微冷,“若在侯府遇到为难,不必顾忌,你如今是宸王妃。”
这是在给她撑腰。沈清尘颔首:“妾身知道分寸。”
正事谈完,气氛稍缓。萧玄胤忽然问:“你用来压制那石雕的‘克制之物’,是以何原理?”
沈清尘略一思索,尽量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妾身推测,此类器物所附异力,多属阴寒、怨秽、混乱之性。故以阳燥、刚烈、清正之物反制。如赤硝、朱砂、雄黄性烈属阳,雷击木蕴含天雷破邪之气,七年公鸡冠血乃纯阳血气,烈酒助燃其性。混合施用,可暂时冲击、扰乱其异力结构,达到压制效果。但此乃治标,若要根除或净化,恐需更契合其本质的‘解药’或方法。”
萧玄胤听得认真,眼中闪过思索:“军中亦有以黑狗血、童子尿破邪之说,是否同理?”
“原理相近,但效力与针对性或有差别。”沈清尘道,“且需注意,物性有偏,施用不当,反可能激起更烈反应。昨夜那石雕,起初对清水有微弱反应,妾身便推测其性可能与‘阴湿’相关,故用阳燥之物克制。若遇其他属性之物,则需另寻他法。”
这番解释虽仍涉及玄虚,但条理清晰,已远超寻常内宅女子所能知。萧玄胤深深看了她一眼:“你母亲林氏,绝非普通人。”
沈清尘默然。这一点,她已深有体会。
又坐了片刻,见萧玄胤面露倦色,沈清尘便起身告退。走到门口,萧玄胤忽然叫住她。
“沈清尘。”
她回身。
“下次,”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若有险情,让人立刻报我。你不是一个人。”
沈清尘心头一震,迎上他认真而深沉的目光,缓缓点头:“……好。”
回到听雪轩,沈清尘取出锦盒中的玉璜。冰冷的触感让她心中一沉。断裂处的灰色痕迹已经蔓延交错,几乎覆盖了整个断面,原本温润的光泽完全消失,死气沉沉,像一块普通的、品相不佳的残玉。
她尝试着像往常一样集中精神,试图感知其中的“灵性”,却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玉璜真的“死”了么?还是仅仅能量耗尽,陷入深度沉寂?
母亲留下它,难道只能用一次?不,手札中并无此说。或许,有方法可以补充或唤醒它。
沈清尘将玉璜放在掌心,细细摩挲。忽然,她指尖在玉璜边缘一处极不显眼的凹陷处,感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心跳般的脉动!非常微弱,转瞬即逝,若非她全神贯注,几乎以为是错觉。
有反应!虽然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但证明玉璜并未完全“死去”,其核心深处,仍有一丝生机未绝!
她精神一振。只要有生机,就有希望。
接下来几天,沈清尘一边养伤,一边开始尝试“唤醒”玉璜。
她将玉璜放置在铺着柔软丝绸的匣中,周围撒上细细的玉屑粉(让赵安寻来的边角料研磨而成),又滴入几滴清晨采集的、未曾落地的花间露水。
没有反应。
她尝试在午时阳光最盛时,将玉璜置于透光的琉璃盏下,接受日光照射。
依旧沉寂。
她用最温和的、混合了沉香粉和檀香粉的熏香,轻轻缭绕玉璜。
脉动没有再出现。
所有温和的、试图“滋养”或“共鸣”的方法都失败了。沈清尘并不气馁,这在意料之中。玉璜消耗的是某种特殊的“能量”,或许与它曾经克制的“幽痕”或“阴煞”之力有关,寻常的温养手段自然无效。
她想起玉璜之前颜色变淡,似乎是在王府居住、接触相对“正常”环境后发生的。而两次剧烈消耗,都是直接对抗强烈的幽痕之力。这提示,玉璜可能有两种状态:缓慢吸收环境中稀薄的“正面”或“平和”气息来自我恢复(很慢);或者,通过“对抗”并“转化”幽痕之力来补充自身(更快,但风险高)。
眼下没有幽痕之力供它转化,只能尝试第一种途径,慢慢等待。但这太被动了。
或许……可以从那些被压制或清理后的器物上残留的、已无活性的“灰烬”或“残渣”中,提取出极微量的、已被“净化”或“中和”后的某种物质,尝试刺激玉璜?
这个想法有些冒险。那些残渣毕竟源自幽痕,即便失去活性,性质难测。
她决定先用最微小的剂量尝试。取来存放青铜爵锈痂灰烬的小银盒,用玉刀尖挑起比针尖还小的一点点,置于玉璜断裂面附近。
一息,两息……就在她以为再次失败时,玉璜内部,那微乎其微的脉动,似乎……稍微明显了那么一丝丝?几乎难以察觉,但专注感知下,确实存在!
有效!虽然效果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但方向是对的!
沈清尘心中涌起希望。她不敢再加大剂量,小心收好灰烬。只要有方向,就可以慢慢试验、调整。或许,配合其他材料,能找到更安全有效的“充电”方法。
养伤期间,沈清尘也没闲着。她让松墨继续留意库房和周嬷嬷的动向,同时开始整理从别院带回的、关于兽首刀和黑陶罐的初步研究记录,以及石雕事件的详细报告(隐去了玉璜的具体作用,只说自己使用了特殊调配的阳煞混合物)。
她还抽空列了一份长长的材料清单,包括各种矿石、药材、罕见的动植物材料等,让赵安去慢慢搜罗。其中有些东西,连赵安看了都咋舌,直说闻所未闻。
萧玄胤果然没有追问别院之事的细节,只是每日会派人来问她的情况,药材补品更是源源不断送来。王府内似乎也异常平静,周嬷嬷那边没什么新动静,那个送警告皮革的小丫鬟小莲,也像消失了一样,再未出现。
但沈清尘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七日后,她的右手基本痊愈,只留下淡淡的红痕。玉璜的脉动依旧微弱,但至少稳定存在,没有再消失。
这天下午,永嘉郡主的帖子又来了。这一次,措辞更加恳切,说是近来得了一本前朝的古物图谱残卷,听说宸王妃对此道颇有心得,特邀过府一同品鉴。
这次,沈清尘没有再拒绝。
她需要接触外界,需要信息,也需要适当地“亮相”。永嘉郡主是个不错的切入点。而且,古物图谱残卷……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回复郡主,三日后,本妃定当准时赴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