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梅宴·机锋暗藏
御苑梅林,位于皇宫西侧,占地颇广。时值深冬,正是寒梅怒放之季。各色梅花或红或白,或粉或绿,疏影横斜,暗香浮动,衬着尚未融尽的残雪,别有一番清冷傲骨的风致。
然而,今日的梅林,因一场突如其来的“家宴”,清静不再。内侍宫女往来穿梭,在梅林深处的“疏影阁”内外布置。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却驱不散某些人心头的疑云。
萧玄胤与沈清尘抵达时,疏影阁内已到了不少人。皇帝萧衍尚未驾临,皇后与几位高阶妃嫔坐在上首,正低声谈笑。下首两侧,依序坐着几位皇子、公主,以及少数几位特许与宴的宗室近亲。秦王叔果然在列,正捻须与身旁一位郡王说着什么。誉王因“静养”缺席,其生母德妃也称病未来。
萧玄胤带着沈清尘上前,向皇后及众妃嫔行礼问安。皇后态度温和,拉着沈清尘的手说了几句“气色见好”、“要多多保养”的体贴话,赏了一对玉镯。其他妃嫔也各有赏赐,场面上一派和乐。
回到座位,沈清尘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她注意到,除了秦王叔,还有几位平时不太活跃的宗室长辈也在,神色间似乎带着几分探究。几位皇子中,除了萧玄胤,只有两位成年皇子在场,皆是平庸之辈,平日里并无太多存在感。而公主们则多是未嫁之龄,由嬷嬷陪着,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看似寻常的家宴,但这出席阵容,已然透露出不寻常。皇帝特意召集这些相对“边缘”却又与核心权力若即若离的宗亲,意欲何为?
不多时,殿外传来内侍高亢的唱喏:“陛下驾到——”
众人慌忙起身,跪迎圣驾。
皇帝萧衍一身玄色常服,外罩紫貂大氅,缓步而入。他面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闲适的笑意,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都起来吧。今日家宴,不必拘礼,只论亲情。”
“谢陛下!”众人谢恩起身,重新落座。
宴席开始。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丝竹管弦悠扬奏响。皇帝似乎兴致颇高,先是与皇后、妃嫔说了几句闲话,又问起几位皇子公主的学业、女红,得到恭敬回答后,颔首微笑。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更加松弛。秦王叔举杯向皇帝敬酒,说了几句“梅花凌寒,正似我皇家风骨”的吉祥话。皇帝笑着饮了,忽然将目光投向萧玄胤。
“胤儿。”
萧玄胤连忙起身:“儿臣在。”
“你前些日子办差辛苦,朕赏你的山参,可用上了?”皇帝语气温和,如同寻常关心儿子的父亲。
“回父皇,已遵医嘱用了一些,效果甚佳,儿臣精神好了许多。谢父皇关爱。”萧玄胤恭敬答道。
“嗯,那就好。”皇帝点点头,似乎随口问道,“朕听说,你府上那位王妃,近来常去大长公主府走动?还帮着姑母整理了不少古籍?”
来了!沈清尘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也跟着起身,垂首恭立。
萧玄胤神色不变,从容应道:“回父皇,清尘素来仰慕姑母学识风采,又因前些日子身体不适,蒙姑母时常关怀,故而去请安的次数多了些。整理古籍一事,不过是清尘见姑母藏书浩繁,有些年久散乱,自请帮忙分门别类,略尽孝心,不敢称功。”
“哦?整理古籍?”皇帝饶有兴趣地看向沈清尘,“宸王妃倒是雅致。可曾发现什么有趣的孤本秘册?”
沈清尘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清正坦然:“回陛下,妾身才疏学浅,不过是做些誊抄编目、拂拭灰尘的粗活。大长公主殿下藏书渊博,经史子集、方志杂谈皆有涉猎,妾身眼界大开,却也不敢妄言‘发现’。只是见其中有些前朝星象堪舆、地方风物的记载,颇为新奇,闲暇时翻阅,聊以增广见闻罢了。”她将自己接触古籍的动机,完全归于“增广见闻”和“尽孝”,并主动点出“星象堪舆”这类相对敏感却又未触及核心的领域,显得坦诚又克制。
皇帝听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增广见闻是好事。我萧氏立国,文武并重。王妃能知书达理,闲暇时读些杂书也无妨。”他话锋忽然一转,似是无意地问道,“说起来,姑母年轻时便好这些星象杂学,与已故的郑探花(郑文远)倒是颇为投缘。郑探花当年,也是此道高手啊。”
此言一出,席间微微一静。郑文远的名字,在此时被皇帝轻描淡写地提起,其中意味,耐人寻味。
萧玄胤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慨:“父皇说的是。郑大人学识渊博,尤其精于金石堪舆,可惜……天不假年,又遭奸人陷害。幸得父皇圣明,如今已沉冤得雪。”
皇帝叹了口气:“郑文远确是人才,当年朕也颇欣赏他。只是他所究之事,有些过于玄虚,又牵扯太多,终是招祸。”他目光深邃,缓缓扫过在场众人,“这世上的事,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想得太多,未必是福。尤其是涉及江山社稷、地脉天机之事,自有其定数,非人力可强求,更非臣子可妄窥。安安分分,各司其职,才是长久之道。”
这番话,看似感慨,实则警告!不仅是对萧玄胤和沈清尘,更是对在场所有可能对“星陨”、“封印”、“锚点”等事有所耳闻或心存好奇的宗室成员!皇帝是在明确划下红线:此事已由宫廷接管,任何人不得再探问、再插手!
秦王叔等人连忙低头,口中称是。萧玄胤也肃容道:“父皇教诲,儿臣谨记于心。”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又转向其他话题,问起另一位皇子近日的差事。
宴席继续进行,丝竹依旧,谈笑依旧,但气氛却无形中压抑了几分。沈清尘能感觉到,有几道隐晦的目光,在她和萧玄胤身上短暂停留。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匆匆入内,在高公公耳边低语了几句。高公公神色微动,上前在皇帝身边禀报。
皇帝听罢,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对众人笑道:“宫里有些琐事,朕去去就来。你们且宽坐,不必拘束。”说罢,起身离席。
皇帝突然离席,虽说是“琐事”,但在此时此地,难免引人猜测。席间众人交换着眼色,低声议论起来。
萧玄胤端起酒杯,借着饮酒的动作,与沈清尘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中皆是一沉:恐怕不是什么“琐事”。
约莫一盏茶功夫,皇帝返回,神色如常,甚至笑意更浓了些。他落座后,仿佛为了活跃气氛,提议道:“光是饮酒赏梅,也有些乏了。朕听闻,宸王妃不仅通文墨,于琴艺也颇有心得?不知今日可否献艺一曲,为这家宴助兴?”
指名沈清尘献艺!这又是何意?是单纯的赏识,还是进一步的试探?
沈清尘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已盈盈起身,敛衽一礼:“陛下谬赞,妾身技艺粗浅,只怕有污圣听。既是陛下有命,妾身便斗胆献丑,弹奏一曲《梅花三弄》,以应今日之景,恭祝陛下、皇后娘娘福寿安康。”
“好!《梅花三弄》,应景!”皇帝抚掌笑道。
内侍早已抬上琴案,摆好古琴。沈清尘净手焚香,端坐琴前。她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所有杂念压下,指尖轻抚琴弦。
清越悠扬的琴音自她指下流淌而出,初时舒缓平和,如寒梅初绽,暗香悄送;继而清冷高洁,似梅花傲雪,风骨凛然;最后一段,节奏渐快,琴音激越,仿佛风雪交加,而梅花挺立,幽香愈浓,于凛冽中透出勃勃生机与不屈意志。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席间片刻寂静,随即响起一片赞叹之声。皇后也微微颔首,露出赞赏之色。
皇帝看着沈清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欣赏,有探究,也有一丝极淡的……惋惜?他很快收敛情绪,笑道:“果然精妙!宸王妃此曲,深得梅花神韵。赏!”
沈清尘谢恩退回座位,手心已微有汗意。她能感觉到,皇帝刚才的目光,绝不仅仅是欣赏琴艺那么简单。
宴席又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方在一种看似融洽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结束。皇帝与皇后起驾回宫,众人恭送。
离开御苑,坐上回府的马车,萧玄胤和沈清尘才真正松了口气。
“父皇今日,句句机锋。”萧玄胤沉声道,“先是借姑母藏书点出郑文远,警告我们不得再探;后又突然离席,恐怕是收到了关于西市或隐峰阙的急报;最后让你献琴,既是一种安抚和展示‘恩宠’,恐怕也是在观察你的心性反应。”
沈清尘点头:“陛下似乎……对我们与郑文远遗事的关联,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清楚。他今日特意在宗亲面前提及,既是警告我们,恐怕也是在敲打其他可能知情或蠢蠢欲动的人。”
“没错。”萧玄胤眼神冷冽,“父皇是要所有人知道,这件事,只有他能碰,也只有他能决定如何处置。我们,包括誉王,甚至可能包括秦王叔他们,都只是棋子,只能在他划定的范围内活动。”
“那西市枯井那边……”沈清尘担忧道。
“经此一事,我们更需谨慎。父皇今日离席,必与那边有关。无论发生了什么,短期内我们都必须彻底蛰伏,不能再有任何动作。”萧玄胤决然道,“一切,等风头过去再说。”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内的两人,望着窗外沉沉夜色,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这冬夜寒冰,笼罩四野。
皇权之下,看似温情脉脉的家宴,实则是没有硝烟的战场。每一句笑语,每一次赏赐,甚至每一次看似随意的提问,都可能暗藏玄机,决定生死荣辱。
他们暂时安全过关,但也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自己正行走在怎样一条狭窄而危险的钢丝之上。而西市枯井的秘密,梅林宴上的机锋,都预示着,这场由古老秘密引发的风暴,还远未到平息之时。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