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瘟起·黑风疑云
涿州县的八百里加急密报,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穿了察异司案头堆积如山的琐碎文书,也烫穿了京城表面维持的平静春色。
“黑风过境,草木尽枯,禽畜倒毙,人染怪病,高热谵语,身现黑斑……”皇帝萧衍在御书房内,反复看着周衍呈上的密报副本,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御书房内炭火明明烧得很旺,却驱不散那股从字里行间透出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陛下,此事非同小可。”侍立在一旁的高公公低声道,“症状诡异,蔓延迅速,绝非寻常时疫。且密报中提及‘黑风’,与去岁冬至先农坛、今春西市‘宝昌号’案中之异象,似有……相通之处。”他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然明了——这可能又是那“幽蚀”邪力作祟,且规模与危害远超以往!
皇帝沉默良久,手指在密报上重重一叩:“传旨:着太医院即刻选派精干太医,由院判亲自带队,携带宫中珍稀药材,火速前往涿州县疫区诊治。令内卫调拨一队好手随行护卫,并协同当地官府,封锁疫区,严禁人员出入,查明‘黑风’源头及病患详情,随时密报!令涿州周边州县严加戒备,若有类似迹象,立即上报,不得延误!”
“遵旨!”高公公躬身应下,快步出去传令。
“还有,”皇帝叫住他,目光冷冽,“此事由察异司主事周衍随行协理,记录一切异常,随时奏报。告诉周衍,朕要的,是真相,不是含糊其辞的猜测!”
“是。”高公公心头一凛,知道皇帝这是要将周衍推到最前线,既是考验,也是……利用。
旨意很快传达下去。太医院和内卫迅速行动起来,半日后,一支由太医院副院判(院判年老,不便远行)、两名太医、四名医士,以及二十名内卫精锐组成的队伍,便在察异司主事周衍的陪同下,策马冲出京城,直奔东北方向的涿州县。
消息虽然被严密封锁,但如此规模的朝廷力量紧急出动,不可能完全瞒过有心人的眼睛。尤其是太医院突然调用大批珍贵药材,内卫明显的人手调动,很快在朝堂上层引起了一些猜测和不安。只是皇帝严令不得妄议,众人也只能将疑惑压在心底。
宸王府内,萧玄胤与沈清尘几乎是同时得到了消息——太医院和内卫的异动,瞒不过他们这些年布下的、极其隐蔽的耳目。
“涿州县……黑风怪病……”沈清尘脸色发白,手指在地图上涿州的位置微微颤抖,“草木尽枯,禽畜倒毙,高热黑斑……这症状,与郑文远笔记中描述的、被‘幽蚀’严重侵蚀之地的情况,何其相似!只是……范围更大,更直接!”
萧玄胤面色凝重:“而且,出现了人染病!之前的案例,多是影响物品、动物,或引发人短暂的癔症。如此大规模、症状明显的‘人疫’,还是首次。若真是‘幽蚀’所致……其侵蚀力和传播性,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可怕。”
“朝廷派了太医和内卫,还有周衍。”沈清尘忧心忡忡,“他们能处理得了吗?普通的医药,对‘幽蚀’侵蚀有效吗?”
“难说。”萧玄胤摇头,“父皇此举,一是控制疫情,二是探查虚实。太医或许能缓解症状,但若病根在‘幽蚀’,非寻常医药可解。内卫……主要是封锁和调查。至于周衍……”他顿了顿,“他此去,凶多吉少。若查不出所以然,是失职;若查出些不该查的……恐怕也难逃灭口之灾。”
“那我们现在……”
“静观其变,但要做好最坏的准备。”萧玄胤沉声道,“如果这‘黑风’怪病真是‘幽蚀’大规模爆发的征兆,且能人传人……京城未必安全。我们要留意京中是否出现类似病例,同时,府中要暗中储备一些可能用得上的药物和物资,以备不时之需。”
他走到窗边,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另外,留意秦王旧党的动向。秦王虽倒,其党羽树大根深,未必没有漏网之鱼。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会不会被他们利用,制造更大的混乱?”
新的危机,以瘟疫的形式骤然降临,打破了短暂的平静。未知的“黑风”怪病,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安。
数日后,涿州县的第一批详细密报,通过特殊渠道,陆续传回京城,送入皇宫,也……被萧玄胤通过极其隐秘的方式,窥见了一鳞半爪。
疫情比想象的更严重。所谓的“黑风”,并非持续不断的大风,而是在深夜子时前后,从村后山谷方向骤然刮起的一阵怪风,风色暗沉,带着刺骨的阴冷和淡淡的腥气,持续时间不长,约一刻钟便止。但风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发黑,家禽家畜一夜之间倒毙大半。接触过“黑风”或病死禽畜的村民,次日便开始发病,起初是畏寒发热,继而高烧不退,神志模糊,胡言乱语,身上出现从芝麻大小逐渐扩散的、边缘不规则的青黑色斑块。病重者,斑块蔓延全身,口鼻渗血,最终在极度痛苦中死去。目前已死亡十七人,染病者超过五十,且数字还在增加。
太医院的太医们使尽了浑身解数,用遍了清热解毒、祛邪扶正的方药,甚至尝试了针灸、放血,效果微乎其微。病情仍在恶化。更令人心惊的是,有两名最初并未直接接触“黑风”、只是照料病患的村民亲属,也出现了早期症状!这意味着,此病可能具备一定的传染性!
内卫封锁了整个山村及周边区域,严禁任何人出入。他们试图追踪“黑风”来源,发现风起于山谷深处一处早已干涸的河床裂缝。裂缝周围寸草不生,泥土焦黑,散发出与“黑风”相似的阴冷腥气。内卫高手尝试探查裂缝,下到数丈深处,便感到气血翻腾,头晕目眩,不得不退出。裂缝深处,隐隐有类似北苑猎场石坑那种暗红色的微光闪烁。
周衍顶着巨大的压力,将所见所闻,结合自己对星象、地气的理解,以及察异司建立以来收集的各类“异常”报告,写成了一份极其详尽却也触目惊心的分析奏报。他在奏报中直言,此“黑风”怪病,绝非寻常天灾或瘟疫,其症状、来源地特征,与古籍记载及近年京城发生的数起“妖异”事件(他谨慎地引用了先农坛、西市案例)有诸多相似之处,很可能同源。他推测,涿州山谷裂缝深处,存在某种“阴邪地气”或“上古遗毒”的泄露点,在特定时节(他注意到事发时间接近春分,阴阳交替之时)被引动,形成“黑风”,散播毒害。他建议,除医药救治外,或可尝试请精通堪舆、符箓的高人,探查地脉,设法“封堵”或“净化”泄露源头,并加强对此类“地气异常点”的监控与防范。
这份奏报,可谓胆大包天。它将皇帝极力想掩盖和“正名”的“非常”事件,直接联系了起来,并提出了超越常规医药的“玄学”解决思路。周衍是在赌,赌皇帝对真相的重视超过对“正统叙事”的维护。
奏报送入宫中,如石沉大海,数日没有回音。周衍在疫区前线,既要面对日益严峻的疫情和绝望的百姓,又要承受来自朝廷无声的压力,以及内卫若有若无的监视,精神已近崩溃边缘。
而京城之中,关于涿州“瘟神”的流言,终于还是悄悄传开了。尽管官府严令禁止,但总有只言片语通过商旅、驿卒之口流入坊市。人心开始浮动,尤其是那些经历过或听说过“宝昌号”案、南城怪谈的百姓,更是将两者联系起来,绘声绘色,仿佛末日将至。
皇帝终于再次下旨:加派两队内卫前往涿州,协助封锁与调查;从京营调拨部分军士,加强京城九门及周边要道的盘查,严防疫情输入;令钦天监加大观测力度,详查天象地气有无异常;并下严旨,再有散播谣言、动摇人心者,立斩不赦!
与此同时,一道秘旨也送到了仍在北苑猎场附近山林中追索黑袍怪物踪迹的内卫副统领手中:暂缓追捕,分出一半人手,秘密调查涿州周边百里范围内,有无类似山谷裂缝或异常地点,以及……有无秦王旧党或可疑人物活动的痕迹!
皇帝的应对,依旧是多管齐下,既展示强硬的控制姿态,也在暗中进行更深入的调查。他似乎开始接受,这次的事件,可能无法完全用“瘟疫”来解释了。
宸王府内,萧玄胤看着通过各种渠道汇集来的、越来越令人不安的信息,眉头紧锁。
“周衍的奏报,恐怕戳中了要害,但也将他置于险地。”沈清尘道,“父皇迟迟不回复,是不知如何决断,还是……在权衡?”
“恐怕兼而有之。”萧玄胤道,“‘封堵净化’地气泄露点,这超出了常规官府的能力范畴,需要借助方外之力。但如此一来,就等于公开承认了‘非常’力量的存在,与父皇一直以来的‘皇权叙事’相悖。父皇在犹豫。”
“可疫情不等人。”沈清尘焦急道,“若真如周衍推测,源头不除,疫情恐怕难以遏制,甚至可能扩散!”
“所以父皇加派了内卫,也秘密扩大了调查范围。”萧玄胤目光锐利,“他在寻找更稳妥的解决方案,或者……在验证周衍的推测。同时,他怀疑此事可能与秦王旧党或其他势力有关,试图引动或利用‘幽蚀’制造混乱。”
他走到舆图前,看着涿州的位置,又看向京城,手指在两者之间划了一条线:“黑风起于山谷裂缝……这种‘泄露点’,会不会不止一处?涿州距离京城不过二百余里,若其他地方也有类似裂缝,在特定时机被引动……”
这个推测让两人都感到一阵寒意。如果“幽蚀”的泄露点如同地底的疮痈,随机爆发,那么所谓的“监控”和“封锁”,将变得异常艰难和被动。皇权可以控制人的言行,可以解释现象,但如何控制大地的“呼吸”与“溃烂”?
“我们需要知道更多关于这种‘泄露点’的信息。”沈清尘道,“郑文远的笔记中,或许有相关记载。还有‘北斗七星锚点’,如果它们真是古人布置的、用来稳定地脉或封印‘幽蚀’的关键节点,那么‘泄露点’的出现,是否意味着某些‘锚点’已经失效或正在被破坏?”
线索再次绕回原点,指向那些被皇帝牢牢掌控、他们已无法直接触及的秘密。
就在这时,王府外院管家来报:宗正寺竹韵居的顾女医前来请安,说是奉寺里嬷嬷之命,来为王妃请个平安脉,顺便回禀郑敏姑娘近况。
萧玄胤与沈清尘对视一眼。顾女医是他们与郑敏之间最可靠的联络人之一,但自秋狝后,为避嫌,已极少往来。此时突然前来……
“请顾女医到花厅稍坐,我稍后便去。”沈清尘定了定神,对管家吩咐道,随即看向萧玄胤。
“小心应对。”萧玄胤低声道,“或许……是郑敏那边,想起了什么。”
沈清尘点点头,整理了一下仪容,带着丫鬟前往花厅。瘟疫的阴云笼罩之下,任何一点新的线索,都可能成为破局的关键。而身处漩涡中心的他们,必须抓住每一丝可能的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