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破冰·春寒料峭
正月里的京城,年味儿尚未散尽,但冬日的严寒已露疲态,偶尔有向阳的墙角,悄然探出几点怯生生的新绿。然而,春意并未真正驱散人心头的阴霾。冬至祭祀的阴影、坊间流传的怪谈、以及皇帝日益深沉的威严,都让这个初春显得格外料峭。
宸王府的“病”终于“痊愈”了。元宵节后,萧玄胤重新开始上朝、办差。他看起来消瘦了一些,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甚至偶尔流露出恰到好处的、仿佛尚未完全从惊吓中恢复的疲态。议事时,他依旧勤勉,但很少主动发表意见,多是附和圣意或稳妥中庸之论,与从前那个锐意进取、偶露锋芒的宸王判若两人。
皇帝对此似乎颇为满意,在一次议事结束后,特意留下萧玄胤,温言道:“胤儿病了这一场,瞧着稳重多了。身子要紧,差事上不必过于操劳,有什么难处,多与朕说。”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前番抱恙,耽误公务,心中甚愧。今后定当尽心竭力,为父皇分忧。”萧玄胤恭敬答道,语气诚挚,毫无怨怼。
皇帝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目光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嗯,去吧。”
走出宫门,坐上回府的马车,萧玄胤脸上那抹恰到好处的恭顺与疲态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的深思。父皇的“满意”,或许是真的,但更多的,恐怕是一种“掌控之中”的从容。他要的,就是一个安分、好用、不会节外生枝的儿子。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二月初,一桩不大不小的事情,打破了京城表面维持的平静。
京兆府接到报案,西市“宝昌号”绸缎庄的东家,那个数月前进货异常的江南商人,连同其账房、两名伙计,一夜之间暴毙于铺子后院的厢房内!死者面色青黑,七窍有轻微血痕,仵作初验,竟查不出明显外伤或中毒迹象,只道是“急症暴卒”。但诡异的是,四具尸体的胸口位置,皮肤之下,都隐约可见一团游移不定的、拇指大小的暗影,触之冰凉,仿佛有生命一般蠕动!
消息传出,西市震动。本就因年前“整顿”和流言而人心惶惶的商户们,更是惊恐万状。“宝昌号”隔壁的几家铺子连夜关门,掌柜伙计纷纷暂避。京兆府不敢怠慢,立刻加派人手封锁现场,并上报刑部和大理寺。
此案太过蹊跷,很快惊动了皇帝。皇帝下旨,此案交由刑部、大理寺、京兆府三司会审,并着内卫协同调查,务必查明死因,安定人心。
一时间,西市再度成为焦点。内卫的玄甲身影频繁出入,刑部的官员面色凝重,各种猜测流言甚嚣尘上。有说是仇杀,有说是邪术,更有甚者,将此事与冬至“妖物”、南城怪谈联系起来,绘声绘色地说是什么“妖物索命”、“邪气蔓延”。
宸王府内,萧玄胤与沈清尘听到这个消息,心中俱是一沉。
“宝昌号……果然出事了。”萧玄胤手指敲着桌面,那是他们之前就留意到的、行为异常的可疑商铺之一,“胸口暗影,游移不定,触之冰凉……这症状,绝非寻常急症或已知毒物所致。”
沈清尘脸色有些发白:“像不像是……被‘幽蚀’侵蚀入体的表现?只是更加集中、具象化?那暗影,莫非是‘幽蚀’能量的某种凝结?”
“极有可能。”萧玄胤眼神冰冷,“看来,西市那潭浑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毒。‘宝昌号’东家背后的势力,恐怕与‘幽蚀’脱不了干系。如今突然暴毙,是灭口?是内讧?还是……某种‘实验’失控,或‘仪式’的反噬?”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幽蚀”的影响,已经不仅仅停留在制造怪谈、引发癔症的层面,而是开始直接、致命地作用于人身!并且,选择了西市这样一个鱼龙混杂、便于隐藏又容易制造混乱的地方!
“此案由三司和内卫共审,我们插不上手。”沈清尘担忧道,“但此事一出,西市必然被翻个底朝天。我们之前布下的、尚未启用的暗线,会不会被牵连?”
“应该不会。”萧玄胤摇头,“我们的人只是观察,从未与‘宝昌号’或类似目标直接接触。但为防万一,我已传令,所有与西市相关的潜伏人员,全部进入‘绝对静默’状态,切断一切非必要联系,静观其变。”
他走到舆图前,看着西市的位置,又望向皇城和先农坛方向:“此事发生在父皇公开宣示掌控‘国脉’、清理‘妖氛’之后不久,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父皇定然震怒,内卫的搜查力度会空前。或许,这也是一个机会……”
“机会?”沈清尘不解。
“一个看清西市水下,到底藏着多少牛鬼蛇神的机会。”萧玄胤道,“内卫出手,那些藏得深的、我们之前摸不到的线索和人物,或许会被逼出水面。我们虽不能直接参与,但可以通过公开的案卷、市井流言、以及某些‘旁观者’的眼睛,来拼凑信息。”
他想了想,又道:“还有一个人,或许对此事会格外‘上心’。”
“谁?”
“秦王叔。”萧玄胤缓缓道,“他上次祭祀时,身边随从举止有异,事后又‘暴病身亡’,撇得干干净净。但以他的性子,绝不会真的一无所知,毫无动作。西市水深,牵扯利益复杂,秦王叔在西市未必没有产业或人手。如今出事的是‘宝昌号’这种可疑商铺,内卫大肆搜查,难保不会触及他某些不想让人知道的角落。他一定会设法了解内情,甚至暗中干预。”
沈清尘恍然。的确,秦王叔那种老谋深算、看似中立实则处处投机的人,绝不会放过任何可能影响自身利益或获取信息的机会。
“那我们……”
“我们静观其变,同时,可以稍微‘助推’一下,让秦王叔的‘关切’,表现得稍微明显一点。”萧玄胤嘴角勾起一丝细微的弧度,“比如,让某些与秦王府有生意往来的商户,‘不经意’地向秦王府的管事抱怨搜查带来的不便,或者‘听说’一些内卫搜查的‘内幕消息’,而这些消息,恰好能引起秦王叔的警觉或兴趣。”
这是借力打力,祸水东引。让秦王叔去吸引部分内卫或对手的注意力,同时,也能通过观察秦王叔的反应,来判断西市的水到底有多深,牵涉到哪些层面。
“宝昌号”一案,果然在京城掀起了轩然大波。内卫的搜查雷厉风行,不仅将“宝昌号”里外翻了个遍,还顺藤摸瓜,查封了与之有密切往来、同样存在可疑交易记录的另外两家商铺和西市后巷那处偏僻货栈。在货栈的地下暗格里,发现了少量刻画着诡异符号的骨片、一些成分不明的药粉,以及几封用密语书写的、内容不详的信件。
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连日审讯相关人等,但“宝昌号”的东家伙计已死,其他被抓的商铺人员要么是真不知情,要么嘴硬得很,进展缓慢。那四具尸体胸口的诡异暗影,在停尸房放置两日后,竟自行消散了,只留下皮肤上一小块淡淡的灰斑,再无异常,让仵作和太医都瞠目结舌,无法解释。
案件的离奇与内卫的高调,使得各种传言愈发离谱。朝堂之上,要求“彻查妖氛,以安民心”的呼声再次响起。那位林御史更是连上数道奏折,言辞激烈,将“宝昌号”案与之前的南城怪谈、冬至妖物联系起来,抨击有关部门“办事拖沓,无能至极”,要求皇帝下旨,进行更大范围的“清剿”和“祭祀禳灾”。
皇帝这次没有含糊,下旨申斥了刑部、大理寺办案不力,责令其限期破案。同时,加大了对西市的管控,增派了巡防营兵力,并允许内卫在“必要”时,可对任何可疑地点进行“突击检查”。
一时间,西市风声鹤唳,往日热闹喧嚣的市井变得有些冷清,商户们个个小心翼翼,生怕惹祸上身。
而秦王府那边,果然如萧玄胤所料,有了动静。秦王叔先是上了一份不痛不痒的奏折,表示对“京畿治安”和“商户冤情”的关切,建议朝廷在办案同时,也需“体恤商民,勿使无辜受累”。随后,其府中几名管事频繁出入西市,以“查看产业”、“安抚佃户”为名,与一些商铺掌柜接触,打探消息。
这些举动,自然落在了内卫眼中。虽然秦王叔身份尊贵,内卫不敢明面如何,但暗中的监视,必然加强了几分。
宸王府内,萧玄胤听着各方汇集来的消息,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秦王叔果然坐不住了。他越是活动,内卫盯得越紧,我们这边反而越安全。而且,通过他的活动轨迹和接触对象,我们也能间接看到西市利益网络的某些脉络。”他对沈清尘道。
沈清尘点头,却又忧虑道:“只是,‘宝昌号’案至今未破,那诡异的死因和消散的暗影……我总觉得,这像是某种警告,或者……更糟糕的开始。”
萧玄胤神色也凝重起来:“你说得对。这案子,恐怕破不了,至少不会以我们期望的方式‘真相大白’。它更像是一个信号,表明‘幽蚀’的力量,已经开始以更主动、更诡异的方式介入现实。父皇和内卫的高压,或许能压制一时,但若根源不除,此类事件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难以遮掩。”
他望向窗外,庭院中的积雪已开始消融,但屋檐下仍挂着冰凌,在初春的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春寒料峭,冻杀年少。”他低声念了一句,“真正的寒冬,或许还未过去。我们得做好准备了,清尘。准备迎接更多、更直接的‘非常’事件。也要准备好,在适当的时机……或许我们不能再一味蛰伏下去了。”
沈清尘心中凛然。她知道萧玄胤的意思。当异常累积到一定程度,当皇帝的“国脉”叙事也无法完全掩盖真相,当普通人的生活受到越来越严重的威胁时,他们这些知晓部分内情、又身处权力边缘的人,或许将不得不做出选择——是继续明哲保身,还是冒着巨大的风险,去做些什么。
“宝昌号”案,如同一块投入冰封湖面的石头,未能砸开厚厚的冰层,却让冰面下的暗流,变得更加湍急而危险。春寒之中,杀机暗藏。破冰之时,或许亦是更猛烈风暴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