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阙门·幽影窥
寅时三刻,天幕仍是浓稠的墨蓝,星子寥落。宸王府侧门悄然滑开,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无声驶出,碾过沉睡街巷的石板路,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沈清尘坐在前一辆马车中,身旁是同样作普通工匠妇人打扮的青霜。青霜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看似普通的藤编工具箱,实则内藏乾坤,装着沈清尘精心准备的各种特殊工具、药物和那卷老匠人口述记录的抄本。
后一辆马车里,是鲁沅、墨子荆等五位核心匠师,均换上了将作监低级工匠的粗布衣袍,带着测量工具和采集样本的箱笼。
车厢内空气微凝。沈清尘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枚镶嵌了古玉残片的银链。玉石传来的微凉感似乎比往日更清晰些,仿佛某种共鸣正在接近。
“夫人,您说……那隐峰阙里面,真会有不干净的东西吗?”青霜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清尘睁开眼,眸光在昏暗车厢中清亮坚定:“鬼神之说,多源于未知与人心之惧。我们此行,是为求真相,解谜题。纵有险阻,也是人力可及之物,可解之局。记住我教你的呼吸法,若感到心悸或寒意,便默念静心口诀,握住这枚香囊。”她将一个绣着简单纹样的锦囊塞进青霜手中,里面是她用几种宁神药材特制的香丸。
青霜用力点头,攥紧了香囊。
马车出城后,沿着官道疾驰一阵,便拐入通往西山皇陵区域的岔路。天色渐明,东方泛起鱼肚白,层峦叠嶂的轮廓在晨雾中显现。皇家陵园占据着整片风水绝佳的山谷,远远望去,殿宇楼阁、神道石像在苍松翠柏间若隐若现,庄严肃穆,又带着一种远离尘世的孤寂与森然。
他们的马车并未直接前往主陵区,而是绕行至陵区西侧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坳。此处已有几名穿着宗正寺低级官吏服饰的人在等候,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的中年太监,姓李,是大长公主安排的内应。
“可是百工院来采集石样的匠人?”李太监尖细的嗓音带着惯有的拿腔调。
鲁沅率先下车,恭敬行礼:“正是。小老儿鲁沅,奉嘉懿夫人之命,带人来此勘察外围石料风化情况,研习防护技艺,以备日后皇陵维护之用。这是将作监出具的勘验文书和宗正寺批的条子。”他递上盖好印章的文书。
李太监接过,草草看了几眼,目光在沈知微和青霜身上扫过,并未多做盘问,只淡淡道:“既是奉命公干,咱家自当行个方便。不过,皇陵重地,规矩大如天。你们的活动范围,只限于这山坳东侧划出的这片区域,”他指了指不远处插着几面小旗的界限,“不得越过旗界,更不得擅入林深或靠近任何墓冢、建筑。午时之前,必须撤离。可听明白了?”
“明白,明白,多谢公公通融。”鲁沅连连应声,示意众人开始卸下工具。
沈清尘微微垂首,降低存在感,目光却迅速扫视周围环境。他们所在的山坳,地势略低,抬头可见东北方向山坡上,一片明显经过规划、墓冢规制各异的区域,被高大的柏树林和围墙隐约环绕——那应该就是隐峰阙的外围。根据地图,从他们这里,有一条早已荒废的樵夫小径,可以迂回接近隐峰阙的侧面一处年久失修的排水暗渠入口。那是萧玄胤与她约定的、万一需要紧急传递信息或接应的备用路径。
她抬头望了望天色。此时,大长公主和萧玄胤的车驾,应该已经抵达皇陵正门,开始正式的祭拜与巡视流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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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陵正门,神道开端。
庄重的礼乐声中,安阳大长公主身着正式的公主朝服,在侍女搀扶下走下马车。萧玄胤一身亲王常服,落后半步跟随,身侧是易容成普通侍卫、面容平庸的周骁,他手中提着一个不起眼的方形工具箱,里面正是令牌与玉如意的精细模型以及其他几样备用工具。
宗正寺卿早已率众在神道前迎候,一番繁琐的见礼后,大长公主缓步踏上神道,萧玄胤陪同在侧。按制,亲王公主巡视皇陵,主要活动范围在供奉祭祀的前殿建筑群和部分开放的神道两侧,核心陵寝地宫和陪葬区如隐峰阙,通常是不开放的。
但大长公主身份特殊,在先帝朝时便曾多次代先帝巡视皇陵工程,对这里颇为熟悉。祭拜完毕,她在前殿稍作休息,便对宗正寺卿道:“听闻隐峰阙近年来时有墙垣渗水、石料风化之患?先帝在时,最重陵寝完固,时常叮嘱需勤加检视。今日既然来了,便顺路去看看外围情形,也好回宫向皇上禀明。”
宗正寺卿面露难色:“殿下,隐峰阙乃陪葬重地,恐有冲撞……”
“本宫只在阙门外围,看看墙垣、排水,不进去,谈何冲撞?”大长公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还是说,尔等疏于职守,怕被本宫看出什么不妥?”
宗正寺卿冷汗涔涔,连忙躬身:“下官不敢!殿下请。”他心中叫苦,却也不敢强硬阻拦这位连皇上都敬让三分的姑母大长公主,只得吩咐手下加强戒备,自己亲自陪同前往。
一行人穿过重重殿宇和松柏夹道,越走越深,周遭环境越发幽静,甚至显得有些阴森。阳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气温似乎也降低了几度。
隐峰阙的入口并非雄伟的宫门,而是一道嵌入山体、厚重古朴的青石门楼,门上悬着先帝亲笔题写的“隐峰阙”匾额。门楼两侧延伸出高墙,墙头生着暗绿的苔藓,墙根处却有水渍和轻微风化的痕迹。
大长公主在门前驻足,仔细查看墙垣状况,又询问了几句日常维护事宜。萧玄胤看似随意地踱步观察,目光却已将门楼结构、守卫位置、周边地形尽收眼底。周骁低眉顺眼跟在后面,手中工具箱的提手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
“这门楼后的排水暗渠出口在何处?带本宫去看看。”大长公主吩咐。
“回殿下,暗渠出口在阙门东侧下方,需从这边绕行。”宗正寺卿指向一侧被灌木半掩的小路。
就在众人移步,注意力稍散之际,萧玄胤借着身形遮挡,向周骁递了个极细微的眼神。周骁会意,脚步看似被地上凸起的树根绊了一下,身体微微一晃,手中工具箱“不小心”脱手,撞在门楼旁一块半埋入土、看似普通的石兽底座上。
“哐当”一声轻响。工具箱侧面的暗格弹开,里面用软布包裹的令牌模型掉了出来,恰好落在石兽底座边缘一道不起眼的缝隙旁。
“奴才该死!”周骁慌忙俯身去捡。
萧玄胤也走上前,似要查看,袖袍拂过那石兽底座。就在这一瞬间,两人目光同时一凝。
那令牌模型落在缝隙旁时,底座内部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不可闻的“咔哒”声,像是某种机簧被触动的反馈。而石兽那双石雕的眼睛,仿佛极快速地掠过一丝微弱到难以察觉的幽光,若非萧玄胤眼力惊人且早有准备,绝对会以为是错觉。
令牌……和这石兽底座有关联!
周骁迅速收起令牌模型,检查工具箱,连声请罪。宗正寺卿只当是侍卫毛手毛脚,皱眉训斥了两句,并未深究。
大长公主瞥了一眼,淡淡道:“行了,小心些。去看排水口。”
一行人继续绕向侧面。萧玄胤落后半步,指尖看似无意地拂过那石兽底座,感受到底座侧面有一处极其细微的凹凸纹路,与他记忆中令牌背面的“隐”字古篆笔画,竟有几分隐隐的吻合!
原来信物并非直接用来开门,而是与这守门石兽的机关有关!但仅凭令牌似乎还不够,方才那一下触动很微弱,石兽眼中有光却无后续变化。可能需要令牌与玉如意结合,或者在特定时辰、用特定方式触发?
他心中飞快分析,面上却不露分毫。
查看完排水口(那暗渠出口隐蔽在藤蔓之后,渠口幽深,不知通向何处),大长公主又询问了些琐事,便似已尽兴,准备返程。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啊——!”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叫,突然从隐峰阙高墙内传来,瞬间打破山林寂静!紧接着,是凌乱的奔跑声和更多惊恐的呼喊!
“有鬼!里面有鬼影!”
“柱子!柱子他掉进一个突然裂开的地洞里了!”
阙门前的守卫和宗正寺官吏顿时乱作一团。
宗正寺卿脸色煞白,强自镇定:“慌什么!定是有人误触了什么!快,进去看看!”他急忙命令一队守卫进去查探。
大长公主蹙眉:“里面发生了何事?”
“回殿下,许是……许是负责日常清扫的杂役不小心……”宗正寺卿冷汗直流。
萧玄胤眼神微冷。这变故来得突然,不像巧合。是里面本就存在未知危险被意外触发,还是……有人不希望他们平静离开,故意制造混乱?
他看向阙门内,那里树影幢幢,深处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腕间,沈知微给他佩戴的、同样镶嵌了一丝玉如意残料的手串,传来一阵轻微的刺麻感。
“幽蚀”的反应,在增强。
“姑母,里面恐有危险,您先移步安全处。”萧玄胤上前一步,挡在大长公主身前,同时对周骁使了个眼色。
周骁会意,悄然后退两步,身形隐入一旁树影。
就在这时,进去查探的守卫连滚爬爬地跑出来一个,满脸惊恐:“大人!不好了!里面……里面‘镇’字碑附近的地面裂开了个大口子,黑黢黢的直冒冷气!王柱掉下去了,没声儿!还有……还有影子!好多晃来晃去的影子!”
“镇”字碑!正是老匠人口述记录中提到的那处染病匠人进入的墓室附近!
萧玄胤当机立断:“宗正寺卿,立刻调集人手,封锁此区域,疏散闲杂人等。姑母,请您速至前殿等候,此地交由侄儿处理。”
大长公主深深看他一眼,点了点头:“一切小心。”她在侍女搀扶下,从容退去。
宗正寺卿如蒙大赦,赶紧去安排。
萧玄胤带着剩下几名王府护卫(其中两人是周骁安排的暗卫假扮),快步走向阙门。经过那石兽时,他脚步微顿,指尖迅速在底座那处凹凸纹路上按过某个顺序。
石兽眼中幽光再闪,比之前稍亮,但依旧没有更大动静。时机未到?还是需要另一把“钥匙”?
他不再犹豫,踏入隐峰阙。
门内景象与门外截然不同。参天古木遮蔽了大部分天光,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陈腐的泥土和苔藓气息。一条青石小径蜿蜒向前,两侧是一座座规制不一的墓冢,年代久远者碑文字迹已然模糊。越是向内,那种无形的压抑感越强,腕间手串的刺麻感也越发明晰。
前方传来骚动和人声。快步穿过一片墓区,只见一处相对开阔的空地中央,地面果然裂开了一个不规则的大洞,约莫丈许见方,边缘泥土碎石新鲜,洞口幽深,不断有森冷的白气袅袅冒出。几名守卫围在洞口,脸色惊惶,拿着长矛火把向下探照,却只见深不见底的黑暗。
空地一侧,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上面刻着一个巨大的、笔画狰狞的“镇”字,朱砂填色早已斑驳,却依然给人一种强烈的威慑感。石碑后,是一座规制明显高于周围、石门紧闭的墓室,门上果然有一对异兽衔环的浮雕,铜环早已锈蚀,但异兽形态与令牌上的图案,神韵颇有相似之处!
“王爷!”守卫见他到来,连忙行礼。
“人掉下去多久了?下面什么情况?”萧玄胤沉声问。
“回王爷,不到一刻钟。下面太深,火把照不到底,喊话也没回应。这冷气……邪门得很,沾到皮肤上像针扎一样。”
萧玄胤走到洞口边缘,俯身观察。那冒出的白气并非普通水汽,触之确有阴寒刺痛之感,与“幽蚀”给人的感觉类似,但似乎更加驳杂混乱。洞口边缘的石块和泥土,有非自然断裂的痕迹,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崩开。
他的目光落在那“镇”字碑和后面的墓室门上。老匠人记录中,进入此墓室者染怪病而死。如今墓室未开,其附近地面却自行裂开,吞噬活人……是封印松动了?还是有人触动了什么?
“去找绳索、长梯、更多火把和锣鼓来!”萧玄胤下令,“准备救人。另外,调一队人,仔细搜查周围,看有无其他异常或可疑踪迹。”
守卫们依令行事。趁着混乱,萧玄胤迅速靠近那墓室石门。门上异兽衔环的浮雕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他注意到,那对兽目,竟是微微凹陷的玉石镶嵌,只是蒙尘已久,黯淡无光。
玉目……玉如意?
他心中一动,从怀中取出那枚玉如意模型(周骁在门外制造混乱时,已趁机将模型交还给他)。模型是按原物等比精细制作,尾部内侧的刻字和弧度丝毫不差。
他试着将玉如意模型的尾部,贴近石门上一只兽目的凹陷处。
大小、弧度,竟严丝合缝!
但仅仅是贴近,并无反应。他试着轻轻旋转、按压。
就在玉如意模型与兽目凹陷完全契合,并被他施加一个特定角度的压力时——
“咔……咔咔……”
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机括转动声,自石门内部传来!与此同时,那裂开的地洞中,冒出的森冷白气骤然加剧,并隐隐传来如同无数人低语、哭泣般的诡异回响!
守卫们骇然变色,连连后退。
萧玄胤却目光锐利,死死盯着石门。只见门上那对兽目玉石,骤然亮起一丝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幽绿光芒!光芒顺着门上的纹路迅速蔓延,瞬间勾勒出整个异兽浮雕的轮廓,并向四周扩散,仿佛激活了某种古老的脉络!
“后退!所有人,退到空地边缘!”萧玄胤厉喝,自己却站在原地未动,手腕上的刺麻感已变得强烈,但他强行压下不适,仔细观察石门变化。
幽绿纹路蔓延至石门中央,最终汇聚在那巨大的铜环上。铜环表面锈蚀剥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材质,隐隐浮现出与令牌背面相似的“隐”字古篆虚影!
令牌!还需要令牌!
萧玄胤毫不犹豫,取出令牌模型(同样精细复制),将其按向铜环中央浮现的“隐”字虚影。
模型与虚影接触的刹那——
“轰隆!!!”
并非巨响,而是一种低沉的、震撼人心的闷响,仿佛整座山体都在微微颤动!石门中央,沿着门缝,迸发出一道强烈的幽绿色光芒!
紧闭了不知多少年的沉重石门,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远比地洞中更浓郁、更古老、更令人心悸的森寒气息,混合着尘土与一种难以形容的腐朽甜香,从门缝中汹涌而出!
门内,是无边的黑暗。只有幽绿纹路在门内壁上延伸出的微弱光芒,照亮门前尺许之地,映出一条向下延伸的、布满灰尘的台阶。
而与此同时,旁边那裂开的地洞中,诡异低语声猛然拔高,化为尖锐的嘶啸!数道扭曲的、半透明状的灰黑色影子,如同挣脱束缚般从洞中窜出,在空中胡乱飞舞,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岩石表面凝结白霜!
“鬼……鬼啊!”守卫们魂飞魄散,有人直接瘫软在地。
萧玄胤首当其冲,只觉得一股冰寒刺骨、充满混乱与恶意的力量扑面而来,脑海瞬间嗡鸣,无数破碎恐怖的幻象试图涌入!腕间手串上的玉片骤然发烫,一股清凉气流顺着手腕上行,勉强护住灵台一丝清明。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暴喝一声:“火把!聚拢!敲锣!”
幸存的护卫勉强执行命令,聚拢火把,猛烈敲击铜锣。火光与巨大的金属噪音似乎对那些灰影有一定干扰,让它们飞舞的速度稍缓,但并未退却。
不能再等了!必须进入石门!这墓室很可能就是关键,也是暂时避开这些诡异影子的相对安全之处(如果门内没有更可怕的东西的话)!
萧玄胤回头,对隐藏在树影中、已蓄势待发的周骁及两名暗卫打了个手势——按第二套方案行动,制造更大混乱,接应外围的沈知微!
同时,他不再犹豫,手握令牌与玉如意模型(二者似乎已因刚才的开启产生了某种微弱联系,在他手中微微震颤),侧身闪入那刚刚开启一线、仿佛巨兽之口的石门!
在他身影没入黑暗的瞬间,石门上的幽绿纹路剧烈闪烁,那裂开的地洞中嘶啸的灰影仿佛受到吸引,竟纷纷舍弃守卫,尖啸着向石门涌来!
但石门在萧玄胤进入后,正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速度,开始重新闭合!
“王爷!”周骁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却被几道扑来的灰影缠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啪!”
一道尖锐的鸣镝声划破山林上空,炸开一团醒目的绿色烟雾!那是沈知微与萧玄胤约定的、代表“外围发现重大异常,请求速撤或支援”的紧急信号!
信号来自隐峰阙侧面,那条废弃樵径的方向!
沈知微那边,也出事了!
石门,在灰影涌入前最后一刻,轰然闭合,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门外,是飞舞的诡异灰影和惊恐的守卫;门内,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阶梯,和孤身深入的萧玄胤。
而远处,绿色烟迹正在消散。
隐峰阙的秘密,以一种远超预料的、激烈而凶险的方式,悍然揭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