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荆棘前路
祭祀后的几日,宸王府表面平静,内里却如拉满的弓弦。沈清尘将璇玑板重新合拢,反复复盘祭祀当日的每一丝感应,试图从中解析出更多关于古井“触须”、暗绿光斑以及那股干预力量的奥秘。萧玄胤则通过赵安的秘密渠道,加紧收集宫中各方势力的动向,尤其是皇后与三皇子一系的异常举止。
小莲依旧沉睡,但脉象日趋平稳,孙老大夫说苏醒有望,只是时间问题。萧玄胤的“星辉导引法”效果显著,他已能尝试在辅助下站立更久,甚至扶着墙壁缓慢移动一两步,这给了两人莫大的信心。
这日午后,沈清尘正在研究璇玑板中央云雾区与钦安殿方位之间的能量流向对应关系,春禾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异样:“姑娘,永嘉郡主又派人来了,这次不是请柬,是口信,说……说请姑娘务必去一趟郡主府,有极要紧的事,关于……关于靖安侯府的。”
靖安侯府?沈清尘心中一凛。自上次王氏母女上门散布谣言后,那边便没了动静。如今又透过永嘉郡主传话,且语气紧急,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来人可说了具体何事?”沈清尘问。
春禾摇头:“没有,只说请姑娘尽快过去,郡主会在府中等候。”
沈清尘略一思忖,决定赴约。她换了身简便衣裳,依旧带上石磊石森护卫,乘马车前往永嘉郡主府。
郡主府花厅内,永嘉郡主屏退了左右,只留一个心腹嬷嬷在门外守着。她神色不复往日的轻松明快,眉宇间带着忧虑。
“王妃,事出紧急,我才贸然请您过来。”永嘉郡主请沈清尘坐下,压低声音道,“您可知道,您那位嫡母王夫人,还有您长姐沈玉瑶,近来与三皇子府走得很近?”
沈清尘目光微凝:“郡主的意思是?”
“我也是偶然得知。”永嘉郡主道,“前几日在一次赏花会上,听几位夫人议论,说王夫人近来频频出入三皇子妃柳氏的茶会,沈玉瑶更是常与三皇子府的一些女眷结伴游玩,言语间……似乎对王妃您颇多微词。这倒也罢了,内宅口舌而已。但昨日,我父王在宫中听到些风声……”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说有人向皇后娘娘进言,暗示宸王妃您……身份存疑,恐非靖安侯亲生,生母林氏来历不明,行为诡异,嫁入王府后,王府便屡生事端。言下之意,您可能……不祥,甚至与近来京城某些‘不干净’的传闻有关。”
果然来了!而且直接捅到了皇后那里!用“身份存疑”、“不祥”这种既恶毒又难以自辩的罪名!这背后,恐怕不止是王氏母女的小动作,更有三皇子一系甚至皇后的推波助澜!
“多谢郡主告知。”沈清尘稳住心神,“清者自清,妾身身世清白,母亲林氏虽早逝,但有籍可查。王府诸事,皆依规矩而行,并无任何‘不干净’之处。此等谣言,用心险恶,妾身自会向皇后娘娘澄清。”
“王妃能如此镇定,我便放心了。”永嘉郡主松了口气,又道,“不过,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进言之人似乎还拿出了些‘证据’,具体是什么,父王也没打听到。但皇后娘娘似乎……有些意动。王妃还需早做准备。”
证据?沈清尘心念电转。母亲林氏的身份本就是谜,若对方伪造些所谓的“证据”,确实麻烦。而且皇后若真信了,以此为借口对她施压甚至责难,不仅她处境危险,更会连累萧玄胤。
“郡主可知,皇后娘娘近日可会召见命妇?”沈清尘问。
“按惯例,三日后便是‘春祈’小宴,皇后会在凤仪宫设宴,邀请部分宗室女眷和重臣夫人。”永嘉郡主道,“王妃您……很可能在列。”
春祈宴……那将是一个公开场合。若皇后在那时发难,众目睽睽之下,更难应对。
“我明白了。”沈清尘起身,郑重向永嘉郡主行了一礼,“今日之情,清尘铭记在心。”
“王妃千万别客气。”永嘉郡主连忙扶住她,“我与王妃投缘,又敬重宸王为人,自然不愿见小人作祟。王妃若有需要我帮忙之处,尽管开口。”
离开郡主府,沈清尘心中已有了计较。对方动用这种后宅阴私手段,看似下作,却往往有效。她必须立刻反击,不能坐以待毙。
回到王府,她立刻与萧玄胤商议。
“他们果然从你的身世入手了。”萧玄胤听完,眼神冰冷,“靖安侯府与三皇子勾结,想借此打击你我。皇后那边……若她已被御星使影响或拉拢,自然会推波助澜。”
“妾身需要立刻查证母亲林氏在靖安侯府的户籍记录,以及当年纳妾的文书记载。”沈清尘道,“若能找到铁证,证明母亲身份无误,谣言不攻自破。另外,妾身还想……主动求见皇后。”
“你要去见皇后?”萧玄胤蹙眉,“此刻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正是要主动去。”沈清尘目光清亮,“与其等她春祈宴上当众发难,不如我提前觐见,陈明情况,以示坦荡。同时,也可借此机会,观察皇后态度,试探虚实。若她真有异样,我们也能提前防备。”
萧玄胤沉吟片刻:“有些道理。但你独自前去,我不放心。我与你同去。”
“王爷腿脚不便,频繁入宫恐惹猜疑。且此事主要针对妾身,王爷若强行介入,反易落人口实,说您偏袒或受妾身蛊惑。”沈清尘摇头,“妾身会小心应对。况且,皇后若真想动我,在凤仪宫反而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妾身只需陈情自辩,不卑不亢即可。”
见她考虑周全,萧玄胤不再坚持:“好。让赵安立刻去查林氏户籍文书,我会动用关系,尽量找到原始档册。你准备一下,明日我便让人递牌子请见皇后。”
“是。”
当夜,赵安便带回消息:靖安侯府关于林氏的户籍记录“恰巧”因多年前一次小规模火灾有所损毁,关键部分字迹模糊难辨。而当年纳妾的文书,靖安侯府推说年代久远,一时难以找寻。
“果然做了手脚。”萧玄胤冷笑,“看来靖安侯是铁了心要配合三皇子,把你‘钉死’在不祥的庶女位置上。”
沈清尘并不意外:“他们既然发难,自然会抹去对自己不利的证据。不过,母亲当年入府,总有人见过,有旧例可循。妾身记得,当年为母亲接生的稳婆似乎还健在,住在城西。还有,母亲身边的旧人,或许也有线索。”
“我让人去查。”萧玄胤道,“但时间紧迫,恐难在明日觐见前找到确凿反证。你明日见皇后,需以情理动之,以气势压之,切不可露怯。”
“妾身明白。”
次日,凤仪宫。
皇后端坐于凤座之上,年约四旬,保养得宜,凤目含威,通身透着母仪天下的雍容与久居上位的疏离感。她并未立刻让沈清尘起身,而是用审视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宸王妃今日求见,所为何事?”皇后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沈清尘依礼跪拜,姿态恭谨:“臣媳今日冒昧求见母后,是为近来宫中一些关于臣媳身世的流言蜚语。臣媳惶恐,深恐有损皇家清誉,特来向母后陈情,以示清白。”
“哦?流言?”皇后淡淡道,“本宫近日确也听闻一二。说你生母林氏,来历不明,行事诡异,你入府后,宸王府便颇多事端。可有此事?”
“回母后,此皆无稽之谈。”沈清尘抬起头,目光清澈坦荡,“臣媳生母林氏,虽出身不算显赫,但亦是良家女子,当年由官媒正经说合,纳入靖安侯府为妾,籍册文书俱在,绝非来历不明。母亲性情娴静,与人为善,不幸早逝,何来‘行事诡异’之说?至于臣媳入府后,王爷腿疾时有反复,府中偶有修缮之事,皆乃寻常,与臣媳何干?若因府中寻常事务便认定臣媳‘不祥’,那天下内宅,岂非处处皆是不祥?”
她语气平和,却条理清晰,不疾不徐,将指控一一驳回。
皇后不动声色:“空口无凭。你既说籍册文书俱在,可曾带来?”
“臣媳惭愧,因年深日久,靖安侯府内存档的文书有所损毁,一时未能寻得完整。但纳妾并非小事,当年官媒、中人、乃至府中老人皆可作证。臣媳已派人寻访旧人,不日便有结果。”沈清尘不慌不忙,“倒是那些散布流言之人,不知手中所谓‘证据’从何而来?又是何人,在母后面前搬弄是非,离间天家亲情,其心可诛!”
她最后一句,语气微沉,带着凛然之意。
皇后目光闪了闪,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拨了拨浮沫:“你倒是个伶牙俐齿的。不过,本宫听说,你颇好研究些古怪物事,甚至有些神神道道的举动。皇家媳妇,当以端庄贤淑为本,那些方外之术,还是少沾染为妙。”
这是在敲打她研究幽痕、使用玉璜之事!消息果然灵通!
“母后教诲的是。”沈清尘垂眸,“臣媳闲暇时,确实喜好翻看些前朝古物图谱,研究先人技艺,一则兴趣使然,二则也是想着,若能从古物中领悟些修身养性、持家理事的道理,也是好的。至于‘方外之术’,臣媳从未涉及,更不敢沾染。不知母后是从何处听来此等不实之言?莫不是……又有小人故意构陷?”
她再次将矛头指向“小人”,态度不卑不亢。
皇后看着她,半晌,忽然叹了口气:“罢了。你既如此说,本宫便暂信你一回。只是身为皇家媳妇,言行举止皆需谨慎,莫要授人以柄。春祈宴在即,你好自为之。”
“臣媳谨记母后教诲,谢母后明察。”沈清尘再次叩首。
退出凤仪宫,沈清尘背心已是一层冷汗。皇后今日虽未深究,但态度暧昧,敲打之意明显。而且,她显然对自己研究古物甚至“方外之术”有所了解,这绝不仅仅是靖安侯府能提供的消息。御星使或三皇子一系,必然已向皇后渗透了不少信息。
回到王府,萧玄胤听完觐见经过,面色沉凝:“皇后未当场发作,一是可能证据不足,二也可能是暂不想与宸王府彻底撕破脸。但她对你的忌惮和猜疑已很明显。春祈宴上,必有风波。”
“兵来将挡。”沈清尘已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找到母亲身份的实证,以及……我们或许可以主动出击,制造一些‘证据’。”
“嗯?”
“既然他们可以伪造证据污蔑,我们自然也可以‘发现’证据自证。”沈清尘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母亲留下的手札、工具、璇玑板,皆可证明她出身并非寻常。我们不需要证明母亲的具体来历,只需要证明她是一位传承有序的‘古物修复师’,甚至可能与某些清贵的隐世传承有关。将母亲的‘神秘’转化为‘清贵’,流言便不攻自破。”
“具体如何操作?”
“需要苏婉帮忙。”沈清尘道,“‘漱玉斋’在江南古物行当名声清贵,若能让苏婉或她背后的人,‘证实’母亲林氏曾是漱玉斋杰出弟子,因某些原因隐姓埋名,那么母亲的‘来历不明’反而成了‘隐士高徒’。再配合我们‘找到’的一些母亲当年的‘作品’或‘信物’,便可扭转舆论。”
萧玄胤眼中露出赞许:“此计甚妙。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立刻让赵安联系苏婉,商议细节。同时,也会加紧寻找真正的旧人证物。”
计划迅速展开。苏婉那边很快回应,愿意配合,并提供了漱玉斋一些不涉及核心的公开资料和信物样式作为参考。赵安也找到了当年为林氏接生的稳婆后人,以及一位曾在林氏院中当过粗使丫鬟、现已出嫁的妇人,两人皆证言林氏性情温和,并无异常,且确实有些鉴别古物的眼力。
三日后,春祈宴前夜,一份关于“已故靖安侯府林姨娘实为江南漱玉斋传人,精于古物修复,品性高洁”的“考证”文章,以及几件“偶然发现”的、带有漱玉斋标记的“林氏旧物”(实为苏婉提供、沈清尘做旧处理),通过永嘉郡主及其他几位与宸王府交好命妇的渠道,悄然在京城一部分清流文官和古物爱好者的圈子里流传开来。
春祈宴当日,凤仪宫暖阁内,珠环翠绕,香气袭人。
皇后端坐主位,接受命妇朝拜。轮到沈清尘时,皇后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开口道:“宸王妃,听闻你生母林氏,并非寻常女子,而是江南漱玉斋的高足?”
来了。沈清尘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与黯然:“回母后,臣媳也是近日整理母亲遗物,才偶然发现些许线索,知晓母亲竟有如此渊源。母亲生前从未提及,想必是淡泊名利,不欲人知。臣媳也是感怀不已。”说着,眼中微微泛红,情真意切。
座中已有几位夫人低声议论:“原来如此!漱玉斋可是出了名的清贵传承,门下弟子皆品行高洁,精于技艺。”“难怪宸王妃也如此博学雅致,原是家学渊源。”
皇后显然没料到沈清尘不仅痛快承认,还反将一军,将林氏的“神秘”洗白成了“淡泊”。她准备好的责难之词,一时竟不好出口。
三皇子妃柳氏坐在下首,见状微微一笑,开口道:“漱玉斋确是清贵。不过,我也听闻,漱玉斋早年曾卷入一些是非,门下弟子良莠不齐。不知林夫人当年,是因何离开漱玉斋,又为何隐姓埋名嫁入侯府为妾?”
这个问题更毒辣,直指“是非”和“为妾”的贬低之意。
沈清尘看向柳妃,目光平静:“柳妃娘娘所言,臣媳亦有所闻。然漱玉斋当年之事,众说纷纭,真相难明。母亲离斋远嫁,个中缘由,作为晚辈不敢妄测。或许是天性不喜纷争,或许是另有隐情。但母亲嫁入侯府后,恪守妾室本分,从未行差踏错,对臣媳亦是慈爱教导。其品性如何,靖安侯府旧人皆可作证。妾身以为,评价一人,当观其行,而非捕风捉影,您说是不是,柳妃娘娘?”
她将问题抛回给柳妃,言辞恳切,又暗指对方“捕风捉影”。柳妃笑容微僵,不再言语。
皇后见气氛不对,端起酒杯,转移了话题。
春祈宴有惊无险地度过。沈清尘凭借事先准备和临场应对,暂时化解了这场针对她身世的危机。但她也清楚,这仅仅是开始。御星使和三皇子一系绝不会罢休,皇后心中的猜忌也未消除。
更让她在意的是,宴会中途,她曾借口更衣离席片刻,在廊下隐约听到两个低品级宫女的窃窃私语,提到“钦安殿这几日夜里,好像总有怪声”、“值守的太监说井口石板好像动过”……
钦安殿古井,又有异动!
回到王府,沈清尘将此事告知萧玄胤。
“祭祀那日之后,他们或许在加紧动作。”萧玄胤神色凝重,“我们必须加快速度。璇玑板的研究,可有新进展?”
“有。”沈清尘取来璇玑板,“根据祭祀那日的感应,以及这几日对京城各处节点(已知和推测)的星象对应分析,妾身发现,整个网络似乎正在向钦安殿古井这个‘核心’缓慢汇聚能量。其目的,恐怕不仅仅是侵染个别人,而是想……在某个特定时刻,引爆或完成某种‘仪式’。璇玑板中央的云雾区,这几日流转加速,隐隐指向一个时间点——下个月圆之夜。”
下个月圆之夜,也就是……十五日后!
“十五日……”萧玄胤握紧拳头,“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王爷,我们需要更主动。”沈清尘目光坚定,“一方面,继续寻找克制幽痕和净化古井的方法;另一方面,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主动破坏或干扰几个关键的外围节点,延缓能量汇聚,打乱他们的节奏。”
“你想动哪里?”
“大悲寺古塔,还有……太液池观星台。”沈清尘眼中闪过决断,“这两个节点我们已确认,且相对容易接近。尤其是大悲寺古塔,石磊已摸清情况。”
“风险很大,一旦动手,必会惊动对方。”
“但若坐视他们完成‘仪式’,后果可能更不堪设想。”沈清尘道,“况且,我们也可以借此机会,试探对方的反应和底线。”
萧玄胤沉思良久,最终点头:“可以。但需周密计划,务必一击即中,且做好撤离和应对报复的准备。”
窗外,新月如钩,寒星点点。
十五日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而沈清尘与萧玄胤,也将从防御与调查,转向更主动的出击与破坏。
荆棘前路,唯有披荆斩棘,方能觅得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