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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幽痕:王妃的文物修复手札

共 1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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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雅集·金石鉴

安阳大长公主的别苑“撷芳园”位于京郊西山脚下,依山傍水,占地广阔。时值深秋,园内枫红似火,银杏鎏金,碧水映着晴空,景致开阔疏朗,与京城内精致雕琢的府邸园林气象迥异。

沈清尘与萧玄胤同车而至。她今日着了一身藕荷色缠枝莲纹长褙子,配月白百迭裙,发髻绾得简约,只簪一支点翠蝴蝶簪并两朵珍珠压鬓,妆容清淡,通身上下并无过多奢华饰物,却自有一股沉静清雅的气度。

萧玄胤则是一袭玄色暗云纹锦袍,玉冠束发,越发显得眉目深邃,气度雍容而内敛。他先下车,转身向她伸出手。

沈清尘将手搭在他掌心,借力稳稳落地。指尖相触的瞬间,她能感到他掌心温热,以及一种无声的支持。今日这场合,她是以新晋“嘉懿夫人”、宸王正妃的身份首次在京中顶级贵眷圈正式亮相,更是背负着探查隐秘的目的而来,不容有失。

园门口早有衣着体面的管事嬷嬷迎候,恭敬地将二人引入园中。

雅集设在临湖的“澄怀堂”。堂前平台延伸至水上,以曲廊连接亭台,宾客或坐于堂内,或散立于廊下平台,三三两两,言笑晏晏。丝竹之声隐隐从水阁传来,清越悠扬。

他们的到来,引来了不少目光。

有好奇,有审视,有羡慕,亦有不易察觉的轻蔑与嫉恨。沈知微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视线中的复杂意味。一个出身不高的庶女,短短数月,获封诰命,赐府邸,得宸王相伴出席这等场合,在许多人看来,怕是走了天大的运气,或是用了什么不可言说的手段。

她神色平静,目光坦然迎向那些打量,随着萧玄胤的步伐,不疾不徐地步入堂中。

安阳大长公主端坐于主位。她年逾五旬,鬓发已见银丝,但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低调却极显功力的白玉头面。面容保养得宜,眼角虽有细纹,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有神,通身上下并无过多华服珠宝,只一件沉香色云锦长袍,气度雍容沉静,不怒自威。

“玄胤携内子沈氏,拜见姑母。”萧玄胤上前,执礼甚恭。

沈清尘跟着敛衽行礼:“臣妇沈清尘,请大长公主安。”

安阳大长公主的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静静打量了片刻。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皮相,直抵内里。沈知微保持着得体的仪态,任由她看。

“起来吧。”片刻后,大长公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早听说宸王妃颖慧不凡,今日一见,果然气度沉静,与众不同。赐座。”

“谢姑母/公主。”两人在下首靠近主位的位置坐下。

立刻有侍女奉上香茗茶点。

大长公主与萧玄胤寒暄了几句,问及皇帝陛下身体、边境军务等常例话题,萧玄胤一一得体应答。沈知微安静旁听,偶尔在话题涉及百工院或皇帝赏赐时,才恰到好处地补充一两句,言辞谦逊,条理清晰。

渐渐地,大长公主的目光更多地转向她。

“听闻嘉懿夫人精通器物修复与鉴赏,于古法技艺上颇有造诣?”大长公主语气随意,似闲谈。

“不敢当精通二字。”沈清尘欠身答道,“只是自幼对此道有些兴趣,偶得前人遗泽,略知皮毛。如今蒙陛下恩典,在百工院与诸位匠师一同切磋学习,方知此道浩瀚,我所知不过沧海一粟。”

“哦?前人遗泽?”大长公主眸光微动,“不知是师承哪位名家?”

沈清尘早有准备,从容道:“并无正式师承。只是先母留有一些古籍残卷,其中涉及些许古物养护之法。后来机缘巧合,又读过一些前朝工部退隐老匠人的零星手札,自行摸索罢了。说来惭愧,多是野路子。”

她将来源推到已故生母和“前朝老匠人”身上,模糊处理,既解释了能力的来源,又不落具体把柄。

大长公主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未再追问,转而道:“今日雅集,名为赏秋,实则老身近来得了几件古物,心中有些疑难,想借各位慧眼,一同品鉴赏析。嘉懿夫人既精于此道,稍后不妨也看看。”

“公主殿下面前,臣妇岂敢班门弄斧。若能见识殿下珍藏,已是幸事。”沈清尘态度恭谨。

说话间,宾客陆续到齐。沈知微扫了一眼,在京中有头有脸的皇亲贵戚、文臣清流家的女眷来了不少,亦有几位身份尊贵的男子在场,多是驸马、公侯之辈,或是如萧玄胤这般受邀请的皇子亲王。

她看到了几张熟面孔——曾在宫中或宴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几位郡王妃、国公夫人。也看到了一些带着明显探究或审视目光的陌生脸孔。

其中一道目光,格外沉冷。

沈清尘抬眼望去,只见斜对面席位上,坐着一位年约三旬的华服妇人,容貌美艳,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色与骄矜。她正与身旁一位夫人低声说话,目光却不时扫向沈知微,冷意几乎不加掩饰。

萧玄胤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道:“那是工部尚书周延年的夫人,冯氏。其父是已故的镇远侯。”

沈清尘心中了然。周延年……郑文远密奏中指控的关键人物。他的夫人对自己有此敌意,倒不意外。只是不知这敌意,是源于朝堂派系之争,还是……更深层的原因?

此时,大长公主轻击掌心,堂内乐声渐止,众人目光汇聚。

“诸位今日赏光,老身甚是欢喜。”大长公主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秋日气爽,正是涤荡心胸、品鉴雅物之时。老身近日偶得几件旧物,来历有些意思,真伪品相却难以决断,心中痒痒。今日便拿出来,请诸位一同鉴赏品评,权当助兴。”

她微微示意,四名健仆小心翼翼抬上一张铺设着深色绒布的长案。另有侍女捧上数个锦盒,置于案上。

众人的兴致被提了起来,纷纷向前围拢些许。

大长公主亲手打开第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尊尺余高的青铜兽形香炉,造型古拙,通体布满斑驳的绿锈,但兽首、足部等细节处,仍可见精妙的纹饰。

“这尊‘狻猊出烟炉’,据说是前朝永昌年间的宫廷旧物,流落民间多年。卖家说是真品,但老身看这锈色分布,总觉得有些蹊跷。”大长公主缓缓道,“不知哪位先来掌眼?”

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率先上前,他是闻名京城的金石收藏家,致仕的前翰林学士秦老。他戴上手套,拿起放大镜,仔细查看纹饰、铸痕、锈色,又轻轻叩击,倾听声音。

半晌,他放下香炉,捋须沉吟道:“回殿下,依老朽浅见,此炉形制、纹样确与永昌年间器物特征相符。兽首的铸造工艺也极精湛。只是……这锈色,尤其底部这片‘贴骨锈’,过渡略显生硬,不似数百年自然生成之态。怕是后做旧的手法,虽已极高明,但火候仍差了几分。”

秦老德高望重,他的判断众人多是信服的。堂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接着又有两位对金石略有研究的老大人上前查看,意见与秦老大致相同,都认为是高仿品。

大长公主神色不变,目光却转向沈知微:“嘉懿夫人,你以为如何?”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她身上。有期待的,有看好戏的,也有如周夫人冯氏那般带着讥诮的。

沈清尘起身,先向大长公主微微一礼,又对秦老等人颔首致意,这才走到案前。

她没有立刻去碰香炉,而是先站在一步之外,静静观察。目光从兽首的瞳孔,到足爪的关节,再到炉身每一片锈色的边缘,细细流过。

然后,她才戴上自备的轻薄丝质手套(比常用的棉布手套更贴合敏感),拿起香炉。她没有像旁人那样先看纹饰或锈色,而是先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炉身表面,感受那细微的凹凸与质感。接着,她将香炉微微倾斜,对着侧窗透入的天光,观察锈层在不同光线角度下的折射与透明度。

最后,她取出一枚小巧的银针(尖端已做钝化处理),在香炉底部一处极不起眼的锈斑边缘,轻轻刮下几乎肉眼难辨的些许粉末,置于随身携带的一张特制黑色试纸上。又从一个白玉小瓶中滴出一滴无色透明的液体上去。

粉末与液体接触,并无明显反应。

众人屏息看着。秦老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沈清尘做完这一切,将香炉放回锦盒垫上,摘下手套,才缓缓开口:

“秦老与诸位前辈眼光如炬,此炉确非永昌年间真品。”

周夫人冯氏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却听沈清尘继续道:“但,它也并非纯粹的近世仿品。”

“哦?”大长公主挑眉。

“此炉的胎骨、铜质、核心铸造工艺,确系前朝官造无疑,年代甚至可能早于永昌。但它并非香炉,而是一件‘器胚’。”

“器胚?”秦老若有所思。

“是。”沈清尘指向炉身几处不易察觉的细微接痕和打磨痕迹,“这些地方,有后世改造的迹象。原本的器物可能是一件礼器或陈设器的某一部分,因故残缺或损毁。后来有人得到了它,利用其古旧的胎骨和精良的铜质,参照永昌狻猊炉的样式,进行了增补、重塑,并做了极其高明的做旧处理,将其伪装成完整的香炉。所以,它‘真’在骨子,‘仿’在皮相。做旧者手段高超,锈色模仿已近九成,唯独在‘锈与铜胎结合处的微观层次感’以及‘不同部位锈色因环境差异形成的自然过渡’上,仍有细微破绽。方才我所用试液,对特定矿物成分的锈迹有微弱显色反应,此炉锈粉无反应,也佐证了锈层是后期人工加速形成,而非自然漫长氧化的产物。”

她一番话,条分缕析,既肯定了前辈的判断(非完整真品),又指出了更细微的真相(古胚后改),且给出了检验方法和依据。言辞清晰平和,毫无卖弄或挑衅之意。

堂内静了一瞬。

秦老率先抚掌,眼中露出赞赏:“妙!妙啊!老夫只疑锈色,却未深究器型改造之可能。嘉懿夫人观察入微,推理严谨,更兼有实证之法,老夫受教了!”

其他几位懂行的宾客也纷纷点头,看向沈知微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重视。

大长公主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微微颔首:“原来如此。倒是段有趣的渊源。”

周夫人冯氏的脸色则有些难看起来。

接着,大长公主又展示了第二件、第三件器物,一件是疑似战国的谷纹玉璧,一件是宋代的钧窑茶盏。每一件都颇有争议点。

沈清尘并未每次都抢先发言,而是在秦老等前辈品评之后,或有人询问时,才适时提出自己的观察与补充。她的话不多,但每每切中要害,或指出前人未曾注意的细节关联,或提供一种新的鉴别思路,言辞始终谦逊有礼,令人如沐春风。

几轮下来,她在众人眼中的形象,已从一个“运气好的宸王妃”,悄然转变为“确有实学、见识不凡的行家”。连最初带着审视目光的一些贵妇,眼神也缓和了不少。

最后,大长公主让侍女捧上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匣。

“这最后一件,并非老身收藏,而是一位故友遗物。”大长公主的声音似乎低沉了些许,“老身代为保管多年,始终未能参透其中关窍。今日借此机会,也请大家一同看看。”

木匣打开,里面铺着明黄色绸缎,上面静静躺着一柄玉如意。如意长约一尺二寸,玉质温润细腻,洁白无瑕,是上等的和田白玉。造型典雅流畅,头部雕刻祥云托日纹,柄部光素,尾部微微弯曲。

乍看之下,是一柄品相极佳、但样式并无格外稀奇的白玉如意。

然而,当沈清尘的目光落在如意柄部与尾部衔接处那道极其细微、几乎与玉质纹理融为一体的浅淡沁色线时,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那沁色……与她从郑文远锦囊中得到的那枚古玉残片上的沁色,质感极为相似!而且,如意尾端的弧形,似乎……能与那残片的断裂弧线隐隐对应?

她强自按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大长公主道:“这柄如意,看似寻常。但诸位请看其尾部内侧。”

侍女小心地将如意翻转。众人凝目看去,只见如意尾部弯曲的内侧,竟隐刻着两行极其微小、若非特意指点绝难发现的篆字:

“隐峰藏幽,金石为钥。”

字迹古拙深峻,入玉三分。

“隐峰……”有人喃喃念道。

“金石为钥?是指这如意本身是钥匙?还是需要金石来开启什么?”另一位宾客疑惑。

堂内议论声起,众人对这柄充满谜题的玉如意兴致盎然。

秦老上前仔细查看半晌,摇头叹道:“玉是顶好的玉,工是顶级的工,这刻字更是深得古篆神韵,非大师不能为。但这‘隐峰’所指,‘金石为钥’何解,老朽着实参详不透。殿下这位故友,留下了一个谜啊。”

大长公主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沈知微。

沈清尘知道,自己必须说话了。这很可能就是郑文远留下的线索之一,甚至可能与那“隐”字令牌有关。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殿下,可否容臣妇近观?”

“自然。”

沈清尘走到案前,并未立刻去拿玉如意,而是先仔细观察那两行刻字的刀工走向、深浅变化,以及字迹与玉质纹理的关系。然后,她才戴上手套,轻轻拿起如意。

入手温润沉实。她指尖拂过刻字处,感受那凹凸。当她的指尖触碰到尾部那特殊的沁色线时,那种熟悉的、微弱却清晰的“幽蚀”残留感,再次传来!比那残片上的感应要明显得多!

这柄如意,长时间接触过带有强烈“幽蚀”的物品,或者……它本身就被用来封印或接触过“幽蚀”之源?

她闭目凝神一瞬,放开感知。破碎的画面感再次涌现:黑暗……水滴声……压抑的呼吸……还有一道沉重的、镌刻着异兽图案的金属门……

她睁开眼,眸光清亮,看向大长公主:“殿下,臣妇有些浅见。”

“但说无妨。”

“这柄如意,玉质雕工皆属上乘,但并非古物,应是近几十年内制成。刻字亦是新刻,不会超过二十年。”沈知微缓缓道,“制作者技艺极高,特意模仿了古玉的风化沁色痕迹,尤其是尾部这道线,做得几乎天衣无缝,但细看其色渗入玉肌里的层次脉络,与真正千年形成的沁色仍有微妙差异。”

“至于‘隐峰藏幽,金石为钥’八字……”她顿了顿,脑中飞快闪过那黑色令牌上异兽盘绕山峰的图案,“‘隐峰’可能是一个地名,也可能是一个代称或符号。‘金石’通常指青铜器与玉器,但也可能泛指坚固之物或……特定的信物。这柄如意本身是玉器,或许它只是谜题的一部分,真正的‘钥’,需要结合特定的‘金石’信物,方能解开‘隐峰’所藏的‘幽秘’。”

她的话留有余地,并未点破“幽蚀”,也未提及令牌。

大长公主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目光深邃难辨。堂内众人则被她这番既有专业判断又有谜题解读的话语吸引,低声交谈着。

“嘉懿夫人的见解,颇有意思。”大长公主最终点了点头,示意侍女将玉如意收回匣中,“这谜题困扰老身多年,今日听诸位一番见解,倒也开阔了些思路。好了,鉴宝环节便到此吧。诸位可继续游园赏景,水阁已备了酒菜,请随意。”

雅集进入自由交际时间。不少人围上来与沈知微交谈,或请教鉴宝心得,或单纯结交。沈清尘从容应对,不卑不亢。

萧玄胤始终在她不远处,与几位宗室长辈说着话,但目光不时关切地扫过她这边。

沈清尘寻了个空隙,摆脱人群,走到临水的曲廊边,稍稍透气。秋阳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湖面波光粼粼。

“宸王妃今日,真是大出风头啊。”一个带着明显酸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沈清尘转身,见是工部尚书夫人冯氏,带着两个相熟的夫人走了过来。

“周夫人。”沈知微微微颔首,神色平淡。

冯氏走到她近前,上下打量她,语气似笑非笑:“王妃好眼力,好口才。只是这金石鉴赏,终究是闲人雅趣,于家国社稷无甚大用。女子嘛,还是应以相夫教子、打理内宅为本分。王妃说是不是?”

这话已是夹枪带棒,暗指她不务正业,有失妇德。

沈清尘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周夫人所言甚是。女子确应相夫教子、打理内宅。只是,若这‘内宅’关乎王府产业生计,‘子’之教养关乎未来品性才学,‘夫’之事业有时亦需些许助力,那么,多学些东西,开阔些眼界,或许也不算坏事。陛下设立百工院,亦是希望技艺能为国所用。妾身愚钝,不过是在陛下与殿下指引下,略尽绵力而已。比不得周夫人,将尚书府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令人称羡。”

她这话,柔中带刚。既表明自己所为并非无用闲趣,而是于家于国有益,且是奉旨行事;又暗捧了对方一句,让人抓不住错处。

冯氏脸色一僵,还想说什么,旁边一位夫人轻轻拉了她一下,低声道:“大长公主往这边看了。”

冯氏抬眼,果然见主位上的安阳大长公主目光正淡淡扫过这边,虽无表情,却让人心头一凛。她只得压下火气,扯出一个僵硬的笑:“王妃倒是会说话。妾身还有事,失陪了。”说罢,带着人转身离开。

沈清尘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微沉。这位周夫人,敌意如此明显且不加掩饰,是性格使然,还是……周延年授意?他们是否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应对得不错。”萧玄胤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低声道,“冯氏向来跋扈,其父镇远侯在世时更是骄纵。周延年能爬到今日位置,这位夫人‘功不可没’——得罪的人不少。”

沈清尘轻轻“嗯”了一声,犹豫片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殿下,那柄玉如意……”

“回去再说。”萧玄胤打断她,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向他们走来的安阳大长公主身旁的嬷嬷。

“嘉懿夫人,”嬷嬷恭敬行礼,“大长公主殿下请您至‘听松阁’一叙,有些关于古物养护的细处,想私下请教。”

沈清尘与萧玄胤对视一眼。

“去吧。”萧玄胤轻轻点头,“我在水阁等你。”

沈清尘定了定神,对嬷嬷道:“有劳带路。”

听松阁位于园子深处,倚山而建,推开后窗便是苍翠松林,幽静异常。

阁内陈设简雅,燃着淡淡的檀香。安阳大长公主已卸下见客的正式外袍,只着一身家常的沉香色常服,坐在临窗的榻上。

“坐。”大长公主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沈清尘依言坐下,姿态恭谨而不拘谨。

侍女奉茶后便悄然退下,阁内只剩她们二人。

大长公主并未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品茶。沈清尘也不急,安静等待。

窗外松涛隐隐,更显阁内静谧。

良久,大长公主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沈清尘脸上,缓缓开口:

“郑文远的宅子,住得可还习惯?”

沈清尘心中巨震,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但面上竭力保持平静:“殿下……何出此言?”

大长公主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些许沧桑与了然:“那宅子,是本宫向皇上建议赐给你的。”

沈清尘瞳孔微缩。

“不必惊讶。”大长公主的目光望向窗外松林,仿佛陷入回忆,“文远……是本宫故友之子。他父亲郑老大人,曾是本宫少年时的骑射师父,为人刚正忠耿。文远承其父风,才干出众,性子却比他父亲更执拗些,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她的语气低沉下去:“十五年前,他暗中调查旧案,本宫有所耳闻,曾劝他收手。可他……他说‘真相不该被黄土掩埋,忠魂不该含冤莫白’。后来,他便‘自尽’了。”

阁内空气仿佛凝固。

沈清尘屏住呼吸,听着这位帝国最尊贵的公主之一,诉说那段尘封的往事。

“本宫不信他会自尽。”大长公主转回目光,眼中锐利一闪,“他夫人早逝,唯有一女远嫁,了无牵挂?不,他心有执着,有未竟之事,绝不会轻易了断自己。但当时……先帝新丧,今上初登基,朝局微妙。本宫虽有些许力量,却也不能轻举妄动,更无实证。”

她看着沈清尘:“这些年,本宫一直留意。直到你出现——一个能以奇技巧法洞察器物隐秘的女子,一个得了玄胤庇护、有胆识有能力涉足这些陈年积垢的女子。皇上赐你宅邸,本宫便顺水推舟,提了永宁坊那处。想着,若你真是有缘人,或许能发现些什么。”

沈清尘沉默片沈清尘刻,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臣妇……确实发现了一些东西。”

大长公主并不意外,只问:“可与那柄玉如意有关?”

“是。”沈清尘点头,“如意尾部的沁色,与臣妇在宅中发现的一枚古玉残片极为相似。刻字‘隐峰藏幽,金石为钥’,似乎指向一个需要特定信物方能开启的秘密之地。而臣妇……恰好也发现了一枚刻有异兽山峰图案和‘隐’字的黑色令牌。”

她没有说出绢帛密奏的具体内容,那是更关键的证据,需更加谨慎。

大长公主闻言,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但随即又被她压下。她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但语气带着一种沉重的释然:

“果然……他留下了线索。‘隐峰’……如果本宫没猜错,指的是皇陵的陪葬墓区‘隐峰阙’。那里安葬着一些非皇族但有功的重臣,也包括部分掌管陵寝建造的工匠首领。永寿陵的地宫秘道图纸和关键账册,若真有留存,最可能藏在那里。而‘金石为钥’……那令牌,想必就是进入隐峰阙特定墓室的信物之一。玉如意,或许是另一件信物,或者……是地图?”

沈清尘心中豁然开朗。原来如此!“隐峰”是皇陵陪葬区,“幽”指的是隐藏的账册证据或秘密,“金石”便是令牌与玉如意这类信物!

“殿下可知,郑大人为何要将线索拆开隐藏?又为何留下这玉如意在您这里?”沈知微问。

大长公主苦笑:“他信任本宫,但亦知本宫身处漩涡,未必能亲自追查到底。将线索分散,置于不同处,由不同的人发现,或许才是安全之法。他将如意托付给本宫时,只说‘若将来有人能看懂这如意上的字,并能说出与一块黑色令牌有关,便请殿下将此物交予那人’。他未言明令牌何在,也未说具体要查什么,只道‘那人自知’。”

她看向沈清尘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如今,这个人出现了,就是你。”

沈清尘感到肩上的担子陡然沉重。这已不仅仅是为一个含冤者翻案,更可能牵扯到皇室隐秘、巨额贪墨,以及那股诡异的“幽蚀”力量。

“殿下,此事牵涉甚广,危险重重。”沈知微沉声道,“臣妇与宸王殿下,未必有能力……”

“本宫知道。”大长公主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但本宫更知道,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文远赌上性命留下线索,不是为了让他们永远不见天日。玄胤那孩子……本宫看着他长大,知道他外表闲散,内里却有大志向,亦有担当。而你——”

她深深看着沈清尘:“你有寻常女子没有的敏锐、胆识和技艺。或许,你就是那个能解开死结的人。本宫不会要求你们立刻做什么,也不会公开介入。但若有需要,在本宫能力范围内,可提供一些便利。比如……安排你们以勘察修缮为名,接近皇陵外围区域。”

沈清尘心中迅速权衡。大长公主的承诺很有分量,但也意味着她们正式踏入了这个危险的棋局。

“臣妇需要与殿下商议。”她谨慎道。

“自然。”大长公主点头,“你们夫妻一体,共进共退是应当的。本宫今日所言,出我口,入你耳。在你们做好准备之前,不必对外透露半分。那柄玉如意……”她示意了一下旁边案几上的紫檀木匣,“今日之后,你带走吧。它是你的了。”

沈清尘起身,郑重一礼:“谢殿下信任。臣妇……定当尽力,不负郑大人遗志,亦不负殿下所托。”

“好。”大长公主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你去吧。玄胤该等急了。”

沈清尘捧着那沉甸甸的木匣,退出听松阁。

夕阳西下,为撷芳园镀上一层金红。她走在回廊上,心绪如这暮色般纷繁复杂,却又奇异地坚定。

线索已经串联,方向已然明晰。前路艰险,但她不是独自一人。

回到澄怀堂前,萧玄胤正在廊下与秦老说话,见她出来,便结束了谈话,向她走来。

“谈完了?”他目光扫过她手中的木匣。

“嗯。”沈清尘点头,千言万语,此刻只化为一句话,“殿下,我们回家吧。有些事,需要好好商量。”

萧玄胤深深看她一眼,接过木匣:“好。”

马车驶离撷芳园,驶向暮色中的京城。

车厢内,沈知微将听松阁中的对话,以及自己之前的发现(除了绢帛具体指控对象),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萧玄胤。

萧玄胤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点着紫檀木匣,眸光在昏暗中幽深难测。

“隐峰阙……皇陵陪葬区……”他低声道,“那里看守虽不如主陵严密,但也非寻常人能靠近。以大长公主的名义,安排一次以百工院勘察古建筑技艺为由的行程,倒是个办法。但必须计划周详,不能打草惊蛇。”

“还有周延年……”沈清尘蹙眉,“他夫人今日的态度,恐怕并非偶然。我们需更加小心。”

萧玄胤冷笑一声:“周延年这只老狐狸,在工部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与誉王更是绑得紧。江南案没扳倒他,他只会更加警惕。我们一动,他必有所觉。所以,要么不动,要动……就必须有十足把握,一击毙命。”

他看向沈清尘,语气放缓:“此事急不得。我们先暗中调查令牌与如意的具体用法,摸清隐峰阙内部情况,同时继续经营百工院,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再图后计。”

沈清尘点头,知道这是最稳妥的做法。她靠向车壁,感到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入历史迷雾、即将揭开真相的兴奋与责任感。

马车粼粼驶入城门,华灯初上。

就在即将抵达宸王府所在的街口时,马车突然一个急停!

外面传来车夫的呵斥声、马匹的嘶鸣,以及护卫拔刀出鞘的金属摩擦声!

“有刺客!保护王爷王妃!”

章节目录 134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34 章